编者按　古建专家、国家文物局古建文物专家组组长罗哲文先生毕生致力于我国传统建筑的保护，虽已近80高龄，仍常年奔走于大江南北，为抢救承载着几千年历史与文化的濒危建筑而摇旗呐喊、献计献策。不久前，在风沙肆虐北方后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记者有随罗哲文、郑孝燮等古建专家考察了应县木塔及大同的古建筑。尽管时间十分紧张，罗哲文先生还是利用饭后休息时间欣然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就古建筑保护目前存在的若干问题作了阐释。在此，以专栏形式刊登出来供大家参考，同时也欢迎读者表达自己的见解。
　　本报记者郭桂香整理　《文物保护法》规定，在古建筑进行维修时要严格遵守“不改变文物原状”的原则，其目的是要保存历史的原貌，因为古建筑的价值就在于历史的原貌。那么“原状”是什么样呢？在《文物保护法》里，文物的“原状”只是一般的概念，是一个原则。其实“原状”和“旧”并不是同一个意思，1961年国务院公布的《文物保护管理暂行条例》说得比较具体，它是这样说的：维修古建筑时，要保存现状或恢复原状。一个古建筑经过历朝历代以后，可能增添一些东西，或有些改变。所谓“原状”，是建筑修成时的样子；“现状”是经过历朝历代修缮改变后的样子。1982年公布《文物保护法》之后，“原状”概念变得模糊起来，产生了很多分歧，有人认为原状就是后来改变了的样子。
　　到底什么是“原状”？这得具体分析，对于建筑群体，就拿故宫来说，故宫的整体原状应该是什么？如果说是永乐十八年的建筑，那应该是它最初的原状，后来，历朝历代都在增添，而其规模的形成主要是在康熙、乾隆时代，很多建筑都是乾隆时期增添的，乾隆时期基本把大的格局完成了，以后增添得很少，我想，故宫整体的原状还是康乾盛世。单体建筑的原状则应该是原来修建时候的样子，因为当时修建时都有设计的构想、材料、工艺，如应县木塔，它应该是辽代的，这没有问题，后来也有修改的，但那都是次要的。如果我们要保护它、修缮它，必须保持辽代的风格。故宫也是一样，里面的单体建筑有明朝的、清朝的，如城墙是明朝的，单体建筑应该按它最初时候的模式修缮。后来改变了的、增添的，如果是合理的、没有危险，就应该保留。至于那些不合理的、影响建筑本身历史价值的建筑要拆除，它不仅影响故宫真正的价值，而且影响了我们对古建筑的认识。梁思成先生所说的“修旧如旧”也好，“不改变原状”也好，都不是破破烂烂的原状，也不是后来改造过被歪曲了的原状。如杭州六和塔，后来加的檐子很难看，没有艺术性，外面结构很笨重、很雍肿。梁思成先生当时做的方案是主张恢复宋朝的，因为六和塔是在宋朝修建的，而且，里面还有宋朝的塔身、塔体。六和塔是钱塘江上的一个标志性景点，一到杭州就能看到。梁思成很不满意现在的情况，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六和塔有知，也自惭形垢”。梁思成所说的“原状”、“修旧如旧”是要美好，要有历史、艺术价值的旧观，而不是破烂的旧。譬如故宫，整体应是康乾盛世当时金碧辉煌的面貌。当然明朝的建筑要按照明朝的面貌恢复，明朝建筑也是金碧辉煌的。破破烂烂，我认为这不是原状。现在有一种观点，讲究历史的可读性，这不能笼统地说，要从两方面分析，它如果不是原来的，又有损建筑本身的价值或者说有危害建筑价值的就要拆除，如紫禁城的城墙是现存规制最高、保存最完整、质量最好、历史艺术价值极大的城墙，但是就在它的东西墙下，建了排排工棚，杂乱无章，它没有多少价值，倒是把城墙挡了，对城墙也是一种损害，绝不能视作原状，而应视为破坏原状的东西，加以清除。城墙外的树也不是原来的，城墙本身是起防御作用的，万一有人进攻，由于有城墙作屏障他就不能进去；城墙边上有了高大的树，进攻的人不用搭云梯，直接从树上就可以爬上去，因此树对城墙构成危害，不能把它作为原状保留，也应该拆掉。我曾经提过多次建议，很高兴现在已经拆除了。河北正定隆兴寺有两座宋代建筑转轮幢和慈氏阁，后来在中间增加了一层腰檐，成了两层檐。当时加的时候可能是要防雨，但它破坏了原状，大大地歪曲了建筑的艺术形象，是不好的，50年代维修时把它拆掉了。强调历史的信息，要看它有没有价值，如果有价值、有功能就保留下来，如天津独乐寺观音阁在乾隆时代所加四个角上的4根支撑柱子。按理说应该把它拆掉，但没拆，因为影响不大，而且关键是所加部分有功能作用。古建筑的原状应是健康的、完整的原状，是最盛时代、而且最有价值的时代的状况，不是破破烂烂、脏乱差的原状。不能把它理解到了极端。如，有人说故宫二十世纪70年代搭建的很多抗震棚也是原状，因为它也记录了一段历史，说明发生了唐山大地震。的确，它也是一段历史的信息，也具有可读性，但这个信息对唐山来说有价值，对故宫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不能把抗震棚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说成有价值。所以说，“原状”也好，“修旧如旧”也好，都应该根据具体的情况来定。还是原来国务院公布的《文物保护管理暂行条例》比较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