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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源头探访

■《文汇报》2001.07.13 张福勋

     

 

  内蒙古阿拉善盟沙漠占去总面积的30.92%,沙砾质戈壁又占去了58%沙化面积现在仍以每年5万-7万平方公里的速度继续扩展。

  走进“死亡之海”

  今春以来,沙尘暴的频繁袭击,使人们对阿拉善大沙漠产生了强烈的探索兴味。阿拉善大沙漠由中西部的巴丹吉林沙漠,东北部的乌兰布和沙漠和东南部的腾格里沙漠三部分组成,沙漠面积在内蒙古居第一,全国第二,世界第四。特别是其中的巴丹吉林沙漠,是世界上最高大(被称为世界“沙丘之王”)、最干旱(年降水量在250毫米以下就已经是种树种草的禁区,而这里却不足50毫米)的沙漠,在全国也是仅次于新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之后的“光秃老二”。
  阿拉善大沙漠所以成为沙尘暴的老巢,是因为这里的自然环境具有几大特点。
  一是风多且大。年起沙风大约330次,几乎是每天有一场风。一般多为8级或8级以上的大风。
  二是沙高又流动。流动的沙丘、沙山(地理学将高度小于500米的称为沙丘,超过500米的称为沙山)占整个沙漠面积的83%以上。
  三是干而旱。这里的年降水量多年来平均不足50毫米,而蒸发量却是它的109倍!往往是雨还没有落到地面,就被干燥的空气吸干了。年降水天数平均也就是15-20天。
  四是日照长。当内地已经夜幕降临、万家灯火的时候,这里的太阳却依然依恋着大地,久久不肯离去。平均落日时间是在晚上的九点半钟。
  五是温差大。早晚冷中午热,晚上我们在车上睡觉,不脱毛衣裤,还得盖上棉大衣;而中午却只穿一件半袖衬衣。夏天最高温度可达摄氏45度以上,而冬天的最低温度又下降到零下40多度。
  六是植被少得可怜。平均覆盖率不足0.2%,真正称得上是“不毛之地”。阿拉善盟沙漠占去总面积的30.92%;沙砾质戈壁又占去了58%,这两项加起来的数字是88.92%,所谓的“沙漠绿洲”就只有“珍稀”的百分之十几了!而更为严重的是,沙化面积现在仍以每年5万-7万平方公里的速度继续扩展。
  在这样恶劣的自然条件下,人烟稀少就是必然的了。据统计,阿拉善盟的人口密度仅为每平方公里0.56人。
  在这里,人们已习惯了沙尘暴,但对内蒙西部地区沙尘暴造成的危害,却还是记忆犹新——
  1961年一次高浓度泥沙侵入黄河,使河水倒流了足足3个小时,造成包头工业用水和民用水的极度困难。沙尘暴袭来时,铁路、公路堵塞,农田、草场、道路、煤井、渠道、水井等都被黄沙埋的埋,填的填,塞的塞。房门挡住,半天也推不开。
  1983年4月28日刮大风,伊克昭盟死14人,伤37人,牲畜死亡44837头(只),毁坏民房101间,棚圈378座,淹埋水井198眼,中断交通24小时,毁坏电讯线路9千余米。
  真是怵目惊心!难怪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严重警告全世界:全球每年有600万公顷的土地沦为荒漠!而荒漠危害每年给人类至少造成260亿美元的损失!
  当我们的大客车在戈壁滩的“野路”上颠簸了20多个小时以后,凌晨3点钟就遭遇上了这样一场沙尘暴。
  当时,老天爷突然“变脸”,大风狂作,挟卷着黄沙滚滚而来,只见前面的柏油路面上一股一股的沙浪你追我赶,一会儿工夫,就在路面上堆积了一厚层黄沙。路面掩埋了,打着车灯也找不着路,只好停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天昏地黑,飞沙走石,伴随着沉闷的轰隆声,紧闭的车窗玻璃“叭叭”作响。车厢内,虽然门窗紧闭,连窗帘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但还是黄尘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来。大家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都不敢说话———不张嘴都满嘴沙子,哪个还敢张开嘴呢!车上带的食物因牙碜而不能下咽,所有的手机信号也都已中断。等一个星期后回到家里才发现,旅行包内塑料袋包装的所有东西上都还残留着薄薄一层黄沙。
  呵,沙尘暴呀沙尘暴,你如此厉害,如此肆虐,难道人类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感受死亡魅力

  额济纳旗旅游局的姜导游自豪地说:“没有春光明媚,没有鲜花怒放,才是我们额旗人的性格!”他说这话时,我见他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他非常理解我们风尘仆仆几千里路为什么一定要去怪树林的“奇怪”想法和“奇怪”举动。
  所谓“怪树林”,就是在一片大约一千亩沙地上还遗留着的大约一万株已经死亡了的胡杨树。现在世界上还有三片原始的胡杨树林,而其中最大的一片就在额济纳旗。额旗境内现有约30万亩胡杨林,被列为国家自然保护区。
  这种树,是一种野生乔木树,植物学家说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树种之一,在敦煌发现了它的化石。科学家考证,说它在6500万年以前就已存在,故被称为“绿色活化石”。
  那天,当我们下车的时候,着着实实被惊呆了!———你想想,一万株死树,或立,或仰,或卧,或躺;有的断头折臂,有的腰断腿劈;形形色色,怪怪奇奇,突然出现在你的眼前,你不惊呆才怪呢!由于千百年来的风沙侵蚀,干旱暴晒,那么粗壮的身躯都一枝枝、一株株地变了形,但它们却依然在风沙中直立着,真所谓“一千年不死,一千年不倒,一千年不腐!”呵,它从沙漠中生,又从沙漠中死,死了依然固守着沙漠!三千年风沙摧残,三千年烈日烧灼,它倒下了,但没有腐,倔强地昂起头,悲怆地吟着一首生命的歌。
  我一步都不离开姜导,如同干渴的沙漠想尽情地从他那里吮吸知识的雨水。
  姜导说,怪树林的魅力,不仅表现在怪异的形状,而且还深蕴着一篇激动后人的英雄传奇。我想尽快地知道这故事,他却从沙丘上拣起两根类似白骨、皱折特别丰富的胡杨木递到我手上。问我:“你看它们像什么?”我端详了一会儿,很有把握地说:“这个像双驼峰,那个像牛犄角。”他说:“这个更像双锋剑,那个更像方天戟。”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个比喻原来就连结着他要讲的那个故事的情节——西夏王朝的时候,有一个叫哈拉巴特尔的名将,被派遣驻守障塞城池“黑城子”。为了誓死保卫这个边疆要塞,他与进犯的敌人殊死决战,且将全城的财宝和自己的亲生儿女推入井中(至今黑城子仍然保存着这眼枯井),封土填埋,然后率全城军民与敌军拼死搏斗。由于寡不敌众,将士全部战死在胡杨林中。老乡们说,这怪树林,便是将军不死的灵魂所化。
  听了他动情的讲述,我重新肃然在这怪树林中,一次又一次地观察每一株枯死的胡杨。确实,这里真像一个古战场!刀枪交锋,横尸遍野,狼藉一片。一株株树干,被剥蚀得遍体精光,整个身躯只剩下干枯的树皮,在那里支撑着,让人自然联想到肠肚都被刀枪刺出的一名壮士,却仍然手持武器,以躯体阻挡着敌人的进犯,虽死不倒。
  “一千年不死,一千年不倒,一千年不腐。”我心中反复念诵着这三句铿锵作响的话,我眼前这挺立的,倒下的,呼喊的,悲泣的,这一千亩沙丘上的一万株胡杨树,共同奏响了那首悲壮的《悲怆》交响曲,萦绕在耳畔,伴随着人生……
  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那位聪明的导游,为什么要我们来怪树林感受死亡魅力,领略额旗人的性格。
  原来如此!

  领略死亡价值

  20世纪,东方文明有四大发现———殷墟、甲骨文、敦煌遗书和居延汉简。
  在内蒙古西部阿拉善盟最西面的额济纳旗境内,就是这居延汉简的发掘地。据统计,全国总计出土简牍4万余枚,而居延汉简就有3万余枚。这些汉简中的绝大部分都是在居延(匈奴语,汉译为平地流沙)和黑城两地被发掘的。
  在汉代,处于弱水下游三角洲的“亦集乃”(即后世所说“额济纳”),是历代统治者保卫丝绸之路的前哨营垒。在那里,构筑了一道又一道的“遮虏障”和一座又一座的烽火台,并派重兵把守。而居延古塞就是汉武帝太初三年(公元前102年)由驻军将领、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部建成的。这位将军还在居延地区修筑了南到河西走廊,西接敦煌的汉长城300多平方公里(现存150平方公里)。在这里,至今遗留着古生物遗址3处,古遗址10处,古墓群6处(现能分辨者近千座,其中有300余座元代伊斯兰教徒墓葬群落),古窑址6处,古庙址8处,古塔址6处,古城址11处。所以,这个戈壁荒漠的“不毛之地”,却有着世界上最珍贵、最富有的文物古迹!
  从19世纪开始,这里就被世界的考古学家和探险家们所关顾。请看这样一些历史的记载:
  1886年,俄国学者波塔宁在额济纳考察,发现了一个叫“黑城子”的古城遗址;
  1908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于黑城子掘获西夏、元代文物,用100峰骆驼才运走;
  1909年,科兹洛夫在黑城子进行了一个多月盗掘,共得西夏文书200余卷,佛教绘画300余幅及《番汉合时掌中珠》、《文海宝韵》等(现存圣彼得堡博物馆);
  1914-1915年,英国探险家、考古学家斯坦因从黑城子掘走了汉文古籍230册,西夏文书57种,抄本1100页,刻本300页,以及大量画卷(现存伦敦大英博物馆和印度新德里国立博物馆),他后来出版《亚洲腹地》一书记载了这件事;
  1923年,美国人华尔纳到黑城子盗掘走了大量文物;
  1927年,瑞典人赫定科考团也到黑城子掘走大量文物;
  1930年,瑞典人贝格曼在额济纳河流域汉代遗址,掘得居延汉简1万余枚,其中年代最早的为赛汉桃来发掘的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的汉简(现存美国图书馆)。
  我在阅读这些历史时,心脏好像突然被重重捏了一把。英国著名学者彼德·霍普科克在他著的《丝绸路上的外国魔鬼》一书中,称这些形形色色的探险家和科学家为“考古学上的盗贼”。我以为是一个公正的评判。
  历史发展到了20世纪的70年代,我国组建考古工作队,花了5年时间先后两次在额济纳旗境内掘得汉简2万余枚,涉及汉代社会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医学、科技、法律、哲学、宗教、民族关系等各个领域———这才真正认识到了流落在这荒漠深处的死城———黑城子的真正价值。
  这个城池,据史书记载,西汉建城,西夏驻守,元朝扩建,而毁于明初冯胜将军的征伐。是丝绸之路上现存最完整的一座古城。总面积大约有18万平方米,城墙底厚11.6平方米,上厚3.5平方米,城墙高9.2米。城墙西北角上有大小不同、形制各异的三座白塔,其中最高者为一座12米的白塔,是黑城子的标志。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在游记中记载,曾于塔身裂隙中发现了让世界震惊的西夏文字经典。我爬上标志的一旁,寻来觅去,试图发现什么。眺望浩瀚的戈壁和点点的烽燧,心中油然涌出那位到过居延,又写过许多居延边塞诗的陈子昂的不朽名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一边默诵,一边深感这历史的沧桑,不由得脚步沉重,思绪万千。步下城墙,又到枯井察看,除了几株沙漠上特有的梭梭和砖石、陶瓷残片外,什么都没有发现。守城的老汉意味深长地告诉大家:曾经有人试图盗挖井中的文物,突然井中冒出两条巨大的蟒蛇,吓得他们中止了挖掘。
  当然,为了不枉此行,我们也顺手拣了几片瓦当,作为纪念。
  其实,真正的纪念,还是姜导所说的那三句话:“没有春光明媚,没有鲜花怒放,才是我们额旗人的性格。”别看姜导这个人看上去黏黏糊糊的,肚子里还真有点东西。在为我们赶赴河西走廊饯别时,他借着酒劲,又慷慨了一回,历说额济纳旗对国家做出的三大贡献:
  一是土尔扈特部落17万人血染东归路,回归祖国怀抱;
  二是致电毛泽东主席,使旧土尔扈特特别旗和平解放;
  三是1958年国家建酒泉卫星发射基地,为了保证基地按期完成,额济纳旗无偿划出5万亩土地,旗政府3次搬迁。
  他讲得神采奕奕,眉飞色舞。我们都被他感染了。
  接着他又发表了更精彩而令我们更难忘的一段话:“
  现在,我们额旗还要给祖国做出第四大贡献,就是保护环境,挡住流沙,保卫北京!保卫全中国!”
  一阵掌声,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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