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代长城又称界壕，它是金代在北边修筑的规模宏大的军事防御设施。由于历史学者和考古学者的共同努力，对金长城的走向、建筑结构和性质取得了丰硕的研究成果，本文是从战争角度对金长城再加以探讨。

　　一、金代长城的战略观

　　金代在其北边，不惜花费大量人力物力，修筑了多条漫长的长城防御工事，虽然南宋军民始终抱有收复故土和雪靖康耻的愿望，屡犯金之南疆，而金国却没有延南边修筑象北边那样的长城。从这一对比可以窥测金的总体战略防御是南攻北守。金在早中期时也曾多次出兵北征，但其性质都是属于受到骚扰或被迫进行的自卫战，作战的目的只是安抚边疆，作战的规模远比攻宋的规模小，而且投入军队也不是金之主力。金初对蒙古部的战争投入的军队都是驻防北部的偏师，屡战不利，才在皇统七年（1147年）十一月宗弼率领他在中原培养的用于对宋作战的精兵8万人北讨蒙古，才迫使蒙古始与金议和。宗弼筑长城分兵把守而还师1。金在宗弼进军之前的八月份曾向蒙古提出，“割西平河以北二十七团寨与之，岁遗牛羊米豆。”2当时蒙古刚刚兴起，其势力并不强大，忽图剌汗与塔塔儿大战13次，与金大战4次，都未报的俺巴孩汗被塔塔儿人执送于金而死之仇。而金军尚有开国辟地余威。假设金不是根据南攻北守的战略方针，用割地送物为条件进行讲和，建长城分兵据守以保边，而是采用对宋的战略态度，竭全力大举北进，定会灭之。
　　金的南攻北守战略方针是在灭辽战争中形成的。在灭辽战争中，从宋军毫无战绩上看到宋军战斗力低下；从宋使软弱外交上看到宋廷的腐败和懦弱。加之中原的发达和富庶，蒙古高原地广人稀，自然条件恶劣，经济文化落后，从而形成了南攻北守的战略思想。
　　统观蒙金战争，金的国防战略部署是以长城为警戒线，拒敌人于国门之外；以野战部队为主要打击力量，用于迎击或增援；以城池为据点后盾，用于固守，确保统治机构安全。所以，长城、军队、城池是金代国防的三大支柱。
　　战国至隋诸代都曾经修筑长城以御北方游牧人的骑兵3。北宋太宗二次征辽失败后，便放弃收复燕云打算，在西起保州（今保定）东达泥姑海口（今塘沽）的屈曲900里之地，遍布塘泺，筑堤储水，以遏制辽军4。女真人为何选用长城来实现其南攻北守的战略？是令人深思的。女真人最先接触的长城是高丽在其北境修筑的千里长城。该长城筑于1033年（辽兴宗重熙二年），西起鸭绿江口，东达定州的都连浦。辽乾统四年（1104年）至乾统八年高丽以长城为后盾，越长城击完颜部，多次与完颜部征战。最后，完颜部迫使高丽以长城为界5，因而女真人在未建国之前已认识到长城作为国防设施的重要性。占据辽地之后，又目睹了防止北方骑兵南下的古代长城遗迹，加深了修建长城的观念。从金长城有壕和马面分析，它是受千里高丽长城和历朝长城的启发，又结合当时城池的修建方法创造出富有本地特点的长城的。

　　二、金代长城的战争心态观

　　绵亘于金北部边疆的长城，不仅是统治者南攻北守战略的产物，也是金人畏蒙恐战心理的反映。金建国后，女真人当年挥师灭辽亡宋的勇悍气质渐渐湮没，政治逐渐腐化。而蒙古军队日益强大，智慧超群的成吉思汗统一了蒙古诸部，南下牧马乃是诸游牧部落兴盛时的共同矢志，雄心勃勃的成吉思汗更不会满足于蒙古高原上弯弓射雕。蒙古军队不但勇于拼命，多计谋以奇袭，又实行残酷的破坏屠杀方法，以使敌人胆怯。《多桑蒙古史》：“蒙古兵则除其所欲保存者外，余尽杀之，设其留存若干以供攻击其同国之人之用者，退兵时仍不免于一死。”金人对残酷而勇猛的蒙古铁骑心惊胆寒，在成吉思汗率军欲南下之时，人心恐荒（录入者注：此字疑为慌）。《蒙鞑备录》：金虏大定间，燕京及契丹地有谣言云：“鞑靼来，鞑靼去，赶得官家没去处。”就是在这样的畏蒙恐战心态下从大定二十一年（1181年）起大规模修建嫩江——大青山的长城，至承安五年（1120年）方告结束。，《金史·卫绍王纪》大安二年（1210年）下令“禁百姓不得传说边事”。《续资治通鉴》云“金承平日久，骤闻蒙古用兵，……，流言四起，九月丙午中都戒严，既而知蒙古未尝大举，始解严，旋禁百姓不得传说边事。”此后，“金纳哈买住守北鄙，知蒙古将侵边，奔告于金主，……金主以其擅生边隙囚之。”6可见，在蒙古军大举南下之际，虽然金未遇故（录入者注：此字疑为敌）军，但金廷已恐荒（录入者注：此字疑为慌）到真假莫辨地步。南宋宁宗在1206年下诏北伐攻金，金对此举则没有任何恐荒（录入者注：此字疑为慌），也不筑长城拒之，而是发30万大军，兵分九路大举南下攻宋，取得辉煌战果，迫使南宋于1208年达成“嘉定和议”。这鲜明的对比，表现了金人轻宋而畏蒙的心态是何等的悬殊。两敌相遇勇者胜，勇来自必胜信念。金未战已胆寒，寄希望于坚固的长城屏障，而当蒙军绕过长城，金军被逼作战，焉能不败。

　　三、金代长城的防御体系观

　　金代长城防御是完备而严密的体系。
　　1、布局系统
　　金代长城布局分为单线和网状两种。金前期所建的岭北长城是单线布局，只有一条长城，从呼伦贝尔盟的根河向西绵延到蒙古国的肯特山，全长700余公里。单线长城起到横阻敌军前进的作用。金中后期修建的嫩江——大青山的长城则以网状布局为主体，两端是单线布局，其中东端的岭东长城较长。从《大百科全书·考古卷》刊登的分布图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一布局特征7。长城发挥阻碍敌军功能主要是靠其漫长而敌军不能迂回，因此，该图中许多所谓支线断处都应有长城，只不过是因为年久毁坏或风沙淹没而没有发现。若把断处补上，则在长约1925公里、宽770公里的面积内分布着长城网带，靠南边的网线密集，靠北边的网线稀疏。长城网状结构优点有三：首先，变单层阻断为多层阻断，外线失守，还有内线可防。第二，变单向横向阻断为网内多方位阻断，敌军即使攻破一点，也不能长驱直入或左右迂回。第三，长城一旦失守，只能丧失一个网眼，对全局没有大影响，这避免了单线和复线平行分布所存在的一点突破全线崩溃的缺点。网状布局的长城是金大定年间开始修筑的，它是从岭北单线长城发展而来，是认真总结岭北长城防御战斗的失败教训而改进的结果。蒙军骑兵作战的特点是反应快速，迂回包抄，在长城网中，骑兵的特点难以发挥出来。无怪乎蒙军能占领岭北长城，而不敢冲越嫩江——大青山的长城。
　　2、阻碍系统
　　金长城与历代长城相比，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它的阻障系统是由壕墙结合的双障结构组成。金长城的堤墙现存高度有4米，若仅有墙，战马也不会跃过。历代长城无宽壕，也未见有战马冲跃长城的记载。再者，主壕位于副墙之内，马无冲跃所必备的助跑距离，不存在马冲跃主壕的问题。因此，壕的作用是以下三点：第一，增加敌军接近城墙的难度，要接近墙，必须先下马入壕。第二，增加攻墙失败的士兵后撤逃命的难度。后撤必须先爬上壕方能上马退走。第三，沟壕的内侧与墙的外侧往往相联或距离很短，因而挖壕也就增加了墙高。早期的岭北长城是单壕单墙，中晚期的嫩江——大青山长城则出现主壕主墙之外又增加副壕副墙，这是重双障结构，逾越更加困难。
　　3、狙击系统
　　长城防御体系中属狙击系统设施是马面和女墙。马面是突出墙外的垛台，可攻击攻城敌兵的侧背；女墙是在城墙上的边缘建起的矮墙，守兵凭借女墙掩护狙击攻城敌人。考古调查已发现马面，伸出墙外4——5米，底宽6——8米，高出墙身1米，间隔60——120米。女墙没有发现，可能是因为位置高而被破坏。《金史》记载大定年间修的西北路长城由于工役紧迫而未建女墙副堤，于是承安五年（1200年）又补筑，可知当时墙堤上普遍设女墙。此外在交通要道设关隘，阻障和狙击设施是相互依托的，往往一体兼二功。
　　4、警报系统
　　金长城作为警备线，警报系统是重要的组成部分。《金史·仆散揆传》描述长城“营栅相望，烽候（录入者注：此字疑为堠）相应”，说明金长城有烽燧。贾洲杰认为某些墙上的台基，不是马面而是烽燧8，庞志国认为一些过小的设有马面的堡赛可能是烽燧9。李逸友则认为有的设在主墙上，有的筑在堑壕附近10。每遇敌情，夜间放火，白天放烟，及时报警。
　　5、基地系统
　　常年屯守的长城，必须有屯兵和供给基地。在长城沿线内侧，每隔一定距离都设有堡寨，称为边堡。考古调查表明，边堡有大有小，大者约为边长120——180米，小者边长约为30——50米。有的边堡结构复杂，内外两层墙，还有马面。有的边堡小而简陋，只有四墙。
　　6、其它系统
　　如交通运兵系统，长城很高，必设上下城墙的设施，以供守军之用，现在还没有这方面的遗迹报导。火力系统、指挥系统等也是必不可缺的。

　　四、金代长城在蒙金战争中作用观

　　金代长城在蒙金多次战争中随着战局变化而起了不同作用。
　　自从1132年蒙古俺巴孩汗被塔塔儿人执送于金，并被金钉死于木驴后，忽图剌汗为报此仇率蒙古骑兵“连战十七次”，其中与塔塔儿大战13次，与金大战四次。岭北长城位于塔塔儿部与蒙古部之间，就是忽图剌汗时代金和塔塔儿人与蒙古多次战争的产物。《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记录了蒙古与金作战的4次战争时间，即绍兴五年（1135年）“宗磐提兵破之”；绍兴九年呼沙呼北攻蒙古部，而因粮尽退兵，败于海岭；绍兴十三年蒙古复叛，“金主奉命讨之，……蒙古由是强取十二团寨，金人不制。”绍兴十六年（1146年）宗弼率兵讨之。从1147年，蒙金议和后，宗弼“遣精兵分据要害而还”，至明昌四年（1193年）没有大的战事见于史籍，这一段时间，蒙金之间可能无大战事。岭北长城在这一段时间里对蒙古骑兵骚扰边疆，起到了屏障作用。明昌四年，塔塔儿部扰金内地，金丞相完颜襄在成吉思汗和王罕等诸部军队的支持下，灭塔塔儿部。塔塔儿部居住在呼伦贝尔草原一带，有替金守边的作用。沿金边分布的汪古部——契丹——塔塔儿乃金之活动长城。塔塔儿部的灭亡，使金岭北长城守军失去当地援助，在那漫长的防线上，仅凭金的有限常驻守军，是无法挡住蒙古骑兵的旋风般进攻的。在1198年金宗浩进兵移米河（今伊敏河）虽打败弘吉拉、哈答斤、山只昆等蒙古部落，但仍无法控制住长城防线不再被冲越，而金嫩江——大青山的长城已基本建成，金便放弃了岭北长城，而使塔塔儿牧地为蒙古人所有。至此，蒙金战场推移到金国内地的泰州和临潢路长城的外围地带。在这接连不断的战火中，岭北长城曾为守卫金北边和塔塔儿部边境安全做出重大贡献，它至少使骚扰性的小规模骑兵无法侵入。岭北长城结构简单，壕墙都比后建的长城小，又是单线分布，没有大的边堡，说明屯驻军队也少，又远离金国内地，因此在敌人大规模入侵时，会经常被突破。金此时并没有固守长城，消极抵抗，而是派机动的野战部队给敌人以有效的打击。所以岭北长城成为反复争夺的多事之地。
　　金为了拒敌于国门之外，修筑了防御能力远非岭北长城可比的嫩江——大青山长城，并在西端为防止蒙军绕过而修筑乌沙堡，屯以重兵待敌。1211年，统一蒙古诸部后的成吉思汗终于发动了灭金战争。蒙古先使汪古部人归附，利用汪古部人为向导，绕过长城西端，攻下乌沙堡，向金内地进军。金苦心经营的长城屏障，由于蒙军绕行而失去作用，使金的利用长城拒敌于国门之外的战略化为泡影。金的国防三大支柱之一的长城已失去作用，乌沙堡战斗的惨败并不是偶然的军事失利，它是金政治腐败、军队战斗力差的必然结果，乌沙堡之战敲响金国灭亡的丧钟。

　　五、结语

　　金长城东西横跨2500公里，单线长度总和为7000余公里，是名符其实的万里长城。这一伟大的历史遗迹，留给我们的思考比它的长度还长。与金国同时代的西夏国，因为没有长城作屏障，其国土成为成吉思汗南下西征的坦途，可见金代长城作用之大，功不可没。嫩江——大青山的长城，以其特殊的严密完备的防御体系，令纵横欧亚的成吉思汗铁骑驻足顾忌，每南下攻金必远绕西行。金长城与蒙金战争息息相关，要认识那惊心动魄的蒙金战争，就必须先认识金代长城，所以，我们必须珍视这一宝贵的遗产。今日成为陈迹故垒的金长城，已失其雄姿，世人知之少、研究少，就更需要我们去研究它、保护它、宣传它。

　　注释
　　1、2米文平、冯永谦：《岭北长城考》，《辽海文物学刊》1990年1期。
　　3内蒙古大学内蒙古史研究室：《长城文献资料辑略》，《中国长城遗迹调查报告集》，文物出版社，1981年。
　　4翦伯赞：《中国史纲要》，下册第33页，人民出版社，1983年。
　　5董万仑：《东北史纲要》第219页、256页，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
　　6（明）商辂：《续资治通鉴纲目》卷十八，第四页；北图藏明刻本。
　　7、10《中国大百科全书·考古卷》第233页，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6年。
　　8贾洲杰：《金代长城》，《中国长城遗迹调查报告集》。
　　9庞志国：《金东北路临潢路吉林省段界壕边堡调查》，《中国长城遗迹调查报告集》。

　　（本文作者冯恩学：吉林大学考古学系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