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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我血荐轩辕

——黄帝神话与晚清的国族建构

■沈松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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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从“皇统”到“国统”——“炎黄子孙”与国族认同

  西元1903年,青年鲁迅在东京写了一首七言绝句,题赠许寿裳,诗曰: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27]
  这时的鲁迅,刚刚接受了进化论思想的冲击,意气昂扬,踔厉奋发,救国救民的澎湃热情,在上面所引的这首诗中流露无遗。[28]这本是世纪之交留学东瀛的中国青年学生的普遍心态,不足为奇。但是,为什么鲁迅会选择“黄帝”(轩辕)作为寄托国族感怀的符号呢?
  黄帝在中国古史系统中,无疑是个茫昧难稽的神话式人物。司马迁撰作《史记》,首列“五帝本纪”,却又说:“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明显地对黄帝传说的可靠性抱持着怀疑的态度。民国以降,疑古之风大盛,在古史辨学派“层累地造成说”的斩伐芟夷之下,传统三皇、五帝的古史系统,扫地以尽,略无孓遗,黄帝事迹自然也被认为是向壁捏造的齐东野语,摒弃无复道焉。[29]
  黄帝究竟是不是真实的历史人物?这个问题当然不是本文所能解决,也不是本文所拟讨论的主题。不过,如果我们抛开传统史学的论争,不再汲汲于具体史实的考辨,转而采取“集体记忆”(collective memory)的观点,将先秦诸子百家所言黄帝,视为时人为因应现实政治需要与族群关系,所创造或发明的一套历史记忆,或许还可以在史实考订的断港绝潢之外,另辟一条历史诠释的新途径[30];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不把关于黄帝的记载,当作是“反映”(reflect)历史真实的“文献”(document),而是“表述”(represent)并规范社会实践(social practice)的“文本”(text)或意识形态[31],那么,上古时期的黄帝论述,也并不是没有重加省察的空间。
  西元前356年,齐威王因齐作铭,文曰:“其惟因扬考,绍踵高祖黄帝,米嗣桓、文”,[32]这是目前可见关于人格化之黄帝确凿可信的最早记载。依顾颉刚的诠释:“高祖者,远祖也。齐为陈氏,陈本祖舜,今更以黄帝为其祖,则舜亦黄帝之裔矣。”[33]明白指出,这段铭文正是当时华夏诸国对于本身族源历史建构的一部分。兹后,随着各地域人群日趋激烈的竞争与融合,华夏各国族源传说逐渐串联混杂,慢慢形成一套树状的祖先源流体系。[34]稍晚的《国语?鲁语》便说:“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实际上已将尧舜三代的祖源完全归结于黄帝。逮及有汉,太史公依据《世本》及《大戴礼记》,撰作“五帝本纪”,溯其源流,整齐世系,一套“虚构性谱系”(fictive genealogy)于焉告成,黄帝就此成为远古以降各代帝王的共同先祖。这整套发展轨迹,显然与另一套远古祖源传说——帝喾之逐步演化为商、周共同始祖的过程,有着异曲同功之妙。[35]
  虽然,无论是黄帝抑或帝喾的祖源传说,自不免有其实际的政治效用。杜正胜便指出:帝喾传说是希腊万神殿式神话整合的结果,而且是周人造出来的系统,其用意在抬高周人的历史身价,凸显周人在华夏族群中的核心地位。[36]帝喾如此,黄帝亦复可作如是观。宗教学者Charles Le Blanc从结构主义的角度重新检视黄帝神话,便得出与杜正胜大体类似的结论。Le Blanc归纳排比先秦两汉典籍中有关黄帝的各类记述,将之区分为三个不同的范畴:其一为最为晚出的“仙话”[37]式黄帝,可以不论;其二为以黄帝为远古中国各族群共同祖源的“先祖”(genealogical ancestrality)概念;其三则为对内“成命百物,明民共财”,对外挞伐苗蛮,征讨不庭的“圣王”(paradigmatic emperorship)形象。在周人所造黄帝传说中,“先祖”与“圣王”这两层意义,特别受到强调,并且透过血缘的联系,紧密地结合为一体。盖周人姬姓,而黄帝虽为尧舜三代之共同始祖,然黄帝本人“以姬水成,故姓姬”,易言之,周人乃是黄帝的嫡系宗子,因而得以在宗法制度的政治秩序下,经由根基性(primordial)的血缘纽带,具体传承先祖的“圣王”典范,从而确立周人对旁支孽庶各族群之统治权威的道德合法性基础。[38]就此层面而言,周人所造黄帝传说或许可以定位为一种“血缘政治”( politics of blood)的运作;而“黄帝”,自其创生伊始,固已染上浓厚的政治色彩。
  两汉之后,随着大一统帝国制度的确立,黄帝所具的政治性格日愈强烈,其为帝王典范的意涵也愈形显豁。唐逢行圭注《鬻子》,便说:
  夫黄帝始垂衣裳、造书契、置史官,为舟楫以济通,服牛乘马,立栋宇、重门击柝以待暴客,为杵臼以利万姓,作弧矢以威天下,造律管、兴封禅,……帝王之功、莫此为甚,故百代不易,为福为教也。[39]
  黄帝既已转化而为政治权威合法性的根源,自不免成为历代统治者亟欲攀附、垄断的“符号资源”( symbolic resource)。王莽篡汉,起九庙,首立“黄帝太初祖庙”,其庙规制闳大,“东西南北各四十丈,高十七丈,余庙半之”。[40]兹后各朝大体遵其矩矱,立庙奉祀,祭飨不绝。唐代宗大历年间,复于黄陵所在地——坊州(今陕西黄陵县)置庙,“四时享祭,列于祀典”[41]。宋元两代,时有修庙、祭陵之举。降及明清,黄帝祭礼,尤为崇隆,“春秋有时祭,三年有大祭”[42]。自明太祖洪武四年(1371)以迄清宣宗道光30年(1850)五百年间,仅朝廷遣专使致祭,并有祭文流传可考者即近四十次。凡新帝嗣位改元,例必遣使御祭,以告正始;他如先皇配享圆丘、太后升祔太庙、皇帝或太后万寿、废立皇太子,乃至黄淮工程竣工、战役告捷等等,亦屡有祭陵之举。[43]透过这一连串的仪式行为,历代君主遂得祖祧黄帝,与之建立一套虚拟性的“政治血缘”( blood of politics),从而将黄帝“夺占”(appropriate)为皇室专属的世系祖源;而臣民百姓之屈从于皇朝的政治支配,当然也就在此机制之下,变成“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自然”现象。明万历年间奉使致祭的石星在“御制祝文碑跋”中便说道:
  然此天下,乃帝相传至今之天下也;今上,乃帝所阴托以守神器于异世者也。今之臣民,乃帝所攀号莫及之臣子,以翼戴乎帝者也。[44]
  清道光十六年(1836)年,宣宗皇帝的祭文中也说:维帝王御宇,握镜临宸;泽被黄舆,勋垂青史。羹墙不远,仰皇煌帝谛之模;俎豆常新,昭崇德报功之典。……天经地义,绍百王至治之馨香;日升月恒,申亿载无疆之颂祝。[45]
  由此可见,至少在十九世纪中期以前,“黄帝”大体上只是现实政治权威的另一象征,只是“皇统”的一个组成要素。至于流传民间的黄帝传说,则以“仙话”的形式,构成另外一套与官方意识形态截然不同的叙事系统,唯此与本文要旨无涉,兹不赘论。[46]
  然而,进入二十世纪之后,官式的“黄帝”论述结构,却突然出现了急遽的变化。1908年,同盟会于东京遥祭黄陵,返顾秦汉以来史事,便说:“我民族屡蹶屡振,既仆复兴,卒能重整金瓯、重振玉宇者,莫非我皇祖在天之灵,有以默相而佑启之也。”[47]1935年中国国民党推派中央执监委张继、邵元冲,“致祭于中华民族始祖黄帝辕轩氏之灵”,祭文中除追怀先祖“创业之耿光大烈”外,反复矢言“力排艰险,以复我疆园,保我族类”[48]。1937年中共陜西苏维埃政府遣派林祖涵代表苏区人民,致祭黄陵,并宣读苏区主席毛泽东、抗日红军总司令朱德所撰祭文,文曰:
  赫赫始祖,吾华肇造;胄衍祀绵,岳峨河浩。聪明睿智,光被遐荒;建此伟业,雄立东方。……岂其苗裔,不武如斯,泱泱大国,让其沦胥?……民主共和,改革内政,亿兆一心,战则必胜,还我河山,卫我国权。此物此志,永志勿谖。[49]
  以上所引各政治团体的官方宣示,尽管彼此利益相左、意识形态悬殊,所欲达成的政治目标也不尽相同,却仍有着基本的雷同之处:在这些文本之中,“黄帝”虽然依旧维持其固有的“先祖”地位,却已不再是一朝一姓专属的祖源,而变成了“中华民族”的“共同始祖”;换言之,“黄帝”作为一项认同符号,殆已脱离旧有之帝王世系的“皇统”脉络,转而被纳入新起之民族传承的“国统”脉络。赵帜未拔,汉帜已立,其间变化,固不可不谓之钜矣。然则,如此重大的意识转化究竟是在怎样的历史条件之下,透过怎样的实践过程,有以致之?
  在试图解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或许应该先回到上文所引的鲁迅“自题小像”一诗,以便更明确地把握这种意识变化的深度与广度。
  鲁迅这首诗的三、四两句:“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依照王晓明的解读,可说是鲁迅献身“救国救民”的誓词;“寒星”一语所指涉的,便是他焦思苦虑、瘏口腐心,亟欲牖导、改造的一般“国民”——一群没有姓名、没有脸孔、没有声音的“人民大众”。[50]换言之,鲁迅“以血荐轩辕”,其实所荐的毋宁乃是黄帝符号所表述的巨灵——“国族”——一个由阿Q、孔乙己、闰土、祥林嫂.....等等无以数计的卑微人物所组成的社群;或者用当时的流行用语来说,“同胞”。然则,在晚清最后的十余年间,除却官方文告揭示的“公众论述”,即使在诗酒酬唱这样高度私密性的社会交往中,我们同样可以发现国族意识渗透的痕迹。
  再进一步分析,鲁迅这首诗更透露了另外一则重要消息——晚清知识分子“时间”概念的变化。Anderson曾经援引Walter Benjamin的理论,指出:由“弥撒亚式的时间”(Messianic time)转变成“同质的、空洞的时间概念”(homogeneous, empty time),乃是“国族想像”赖以产生的文化根源。[51]在前引传统皇朝祠祭黄帝的文本中,过去、现在与未来乃是透过一个永恒而神圣的“圣王”理念,揉杂混融,成为一个停滞不变的整体;《白虎通义》释“黄帝”之义曰:“黄者,中和之色,自然之性,万世不易。黄帝始作制度,得其中和,万世常存,故称黄帝。”[52]其所显示的,正不外乎是一种弥撒亚式的时间图式。然而,如上文所论,鲁迅“血荐轩辕”,其所真正关怀的,却是与他同时并存,同在一块土地上游憩生息、休戚相关的无数“同胞”;连系着鲁迅与这些没有具体形象之无名大众的,正是一种“同质的、空洞的时间”,一种“国族的时间”。因此,我们或许可以说,在晚清,以黄帝符号为中介,一种崭新的意识——国族意识,确实正在中国知识分子群中酝酿、扩散,终至澈底改变了近代中国对于政治社群既有的想像方式。
  当然,晚清国族意识的崛起,亦自有其物质条件与外在助力。如众所知,十九世纪末叶以降,中国的新式印刷事业蓬勃兴起,各类期刊报纸如雨后春笋般相继涌现;这些刊物以其惊人的流通规模,为中国的“国族想像”提供了类似Anderson所称之“大规模企刷企业”的物质基础。[53]另一方面,许多相关研究也都指出,自甲午战(1895)后,负笈异国的中国知识分子人数急遽增加,他们直接、间接受到欧美思潮的浸濡,并且透过翻译、著述的手段,大力散播各项新观念,对晚清国族意识的抟塑,发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54]虽然,如果我们把“国族”看成是一个“想像的社群”,那么,除了这些外缘因素,我们显然还应该考虑到这种想像赖以进行的中介因素——一套“表述”的意义系统。换句话说,在各项制度性的支柱之外,我们更要注意到符号(symbol)与“论述”(discourse)对“国族”的建构作用。关于晚清国族建构的此一层面,或许可以由斯时历史意识与史学实践的变化,略窥一斑。
  人类学者一再指出:一个社会群体只有在被逼到自身文化的边界(boundary)时,才会“发现”本身的文化,并对此一文化重加评估。[55]晚清的知识分子,正是在优势的异质文化如天风海雨般步步凌逼的钜大压力下,展开了对中国历史文化的反省与检讨。这种自我反思,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为对中国“正确”的“自我称谓”(emic)的探索;其二则是在新的史学意识激励下,着手重新建构中国的过去。
  自我称谓,通常是一个人群自我界定最为有效的符号指标。[56]自古以来,国人自称,或以朝名,或曰华夏,或曰中国,诸名并陈,固未尝有自我认同之危机焉。然而,清季以来中国知识分子却对这些行之久远的自我称谓,产生了深重的怀疑。[57]1901年梁启超在“中国史叙论”一文中便说道:
  吾人所最惭愧者,莫如我国无国名之一事。寻常通称,或曰诸夏、或曰汉人、或曰唐人,皆朝名也;外人所称,或曰震旦、或曰支那,皆非我所自命之名也。以夏汉唐等名吾史,则戾尊重国民之宗旨;以震旦、支那等名吾史,则失名从主人之公理。[58]
  在左支右绌、进退维谷的困顿之余,任公最终决定勉从旧俗,仍以“中国”自号。不过,任公这段话的重点,显然不在他对任何个别称号的好恶取舍,而是对传统上以朝代名号自我称谓的习惯作法之“有戾尊重国民之宗旨”[59]的抨击。这层意思在他更早的“少年中国说”一文中,表达得尤为淋漓尽致:
  且我中国畴昔岂尝有国家哉?不过有朝廷耳。我黄帝子孙聚族而居,立于此地球之上者既数千年,而问其国之为何名?则无有也。夫所谓唐虞夏商周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宋元明清者,则皆朝名耳。朝也者,一家之私产也;国也者,人民之公产也。……然则吾中国者,前此尚未出现于世界,而今乃始萌芽云尔。[60]
  由此可见,梁启超上下求索,戳力追寻的目标,实为一个超越朝代断限,足以适切宣示中国“国族”整体精神,并确立“国族”主体地位的自我称号。任公之外,他如黄节、蒋智由对中国“种名”与“国名”的检讨,[61]康有为之认为中国“以天下自居,只有朝号而无国号”,故请定国名曰“中华国”,[62]以至章太炎之力主建号“中华民国”,俾“建汉名以为族,而邦国之义斯在;建华名以为国,而种族之义亦在”,[63]也都在在反映出晚清知识份子对“国族”主体性的关怀。
  这种关怀,又以最为集中的形式,表现在晚清“新史学”的发展过程中。如众所知,二十世纪初期,中国知识份子在西方史学理论与方法的影响下,提出了“史学革命”的口号,对于传统史学进行严厉的批判与反省,并要求以新的观点、新的体例,重新建构中国的过去。[64]如Prasenjit Duara所指出的,这种史学论述,藉由一套新的字汇与叙事结构所构成的“语言资源”(linguistic resources),不但确立了“国族”作为历史主体的地位,也改造了中国知识分子对于国族与世界之过去与现在的看法。[65] 1901年梁启超已根据“国民”的立场,指斥中国未尝有史可言:
  前者史家,不过记述人间一二有权力者兴亡隆替之事,虽名为史,实不过一人一家之谱谍。近世史家,必探察人间全体之运动进步,即国民全部之经历,及其相互之关系。以此论之,虽谓中国前者未尝有史,殆非为过。[66]
  及1902年,任公撰“新史学”一文,更明白痛诋传统史学“皆为朝廷上之君若臣而作,曾无有一书为国民而作”,因而高揭“史界革命”之大纛,呼吁国人致力乎新史学之撰著,以鼓吹民族主义,“使我四万万同胞强立于此优胜劣败之世界”。[67]
  在梁启超登高一呼的号召之下,许多知识份子望风景从,相率致力于“国民史学”的建构。1902年,陈黻宸作“独史”,指出“东西邻之史,于民事独详”,反顾中国,“自秦之后,而民义衰矣”;然而,“史者,民之史也,而非君与臣与学人词客所能专也”,因此,今日作史,固应以“民史”为重。[68]同年,新加坡《天南日报》刊行“私史”一文,抨击传统史家“唯知有朝廷”、“唯知有君主”,“把数百年事务,作一人一家之谱系而为之。一切英雄之运动、社会之经练、国民之组织、教派之源流,泯泯然、漠漠然,毫不关涉。”如是之史,“是一家之史,非全国之史也;一时之史,非万世之史也”,断非“国民认许之史”。[69]1903年留日学生曾鲲化,编辑出版《中国历史》,尤其强调“国民”在中国历史应有之地位。他认为“所谓二十四史、资治通鉴等书,皆数千年王家年谱、军人战记,非我国民全部历代竞争进化之国史也。”苟欲振作国民精神,“必先破坏有史以来之万种腐败范围,别树光华雄美之新历史旗帜,以为我国民族主义之先锋”。在该书祝辞中,曾鲲化更明白宣示了其著述以“国民”为依归的宗旨:
  ……为四万万同胞之国民之一分子,愿尽四万万分之一之义务,为我国民打破数千年腐败混杂之历史范围,掀拔数千年根深柢固之奴隶根性,特译述中国历代同体休养生息、活动进化之历史,以国民精神为经,以社会状态为纬,以关系最紧切之事实为系统,……以为我国自古以来血脉一统之庞壮国民显独立不羁、活泼自由之真面目。[70]
  “国民”而外,“民族”、“种族”亦为斯时史学叙述之套语。1903年刘成禺著「史学广义内篇”,便说:“夫所重乎历史者,重其能述一种民族中一团体一分子之原理,其苗裔繁衍之情况,描写祖国惠彼后人,使生爱种之遐心也;逆叙一种民族中已去事实、将来影响,足以扩充吾种之条例,代画保种之良策也。”[71]1905年,宋教仁计画采集黄帝以迄有明五千年间汉族对外史事,撰述“汉族侵略史”,在叙例中也说:“历史者,叙民族之进化,导后来之发达者也。”[72]同年,黄节于《国粹学报》分期发表《黄史》一书,于“总叙”中,亦慨然陈辞,汲汲以种姓存亡为己任:
  ……柏林史学大会宣言曰:“提倡民族帝国主义,造新国民为历史家第一要义,否则外族入霸,国恒亡。”黄史氏曰:悲夫吾国种族史之亡而社会无传记也。……於戏!中国存亡,若绝若续,我生不辰,日月告凶,痛乎夷夏羼杂而惧史亡则有国亡种亡之惨,乃取官书正史而读之,……时复访及野乘、驰心异域,则窃有志乎黄史之作,条别宗法,统于黄帝,以迄今日,以述吾种人兴替之迹。[73]
  在“国民”、“民族”铺天盖地、席卷一世的狂呼声中,中国的过去,被转化成“国族”发展的历史,史学也被提升为孕育、捍卫“国族精神”的堡垒;反过来,国族化的历史叙述结构,则为“国族”提供了悠久绵长的谱系,从而掩蔽了国族的建构性本质,为国族“自然化”的过程,奠下一块强固的基石。从晚清史学实践的一个具体事例——“民族英雄”郑成功的传记书写,即可窥知历史叙述与国族建构之间这种相互依存、彼此强化的复杂关系。
  1903年,蒋智由在一篇杂文中,敏锐地观察到斯时盛行的一种风气——“古人复活”。他指出:近数十年间,由于时代潮流的影响,许多原本隐晦不彰的历史人物,乃重为时人所乐道。他列举的实例中,“伴民族主义之发生而复活者”有二:其一即为本文主题的黄帝,其二乃是明末举兵抗清的郑成功。他说:
  又若郑成功者,(本)不甚挂于我国人之齿颊,甚者或且置与叛逆同科,……近则郑成功之行事,亦渐照耀于中国人之眼中,而数为一代之人杰。[74]
  就目前可见资料而言,仅1903一年间,便有匪石与亚庐(柳亚子)所撰两篇郑成功传记问世,累牍连篇,极尽渲染之能事,足为蒋智由的观察下一注脚。[75]虽然,我们只要对这几个文本稍加浏览,便可发现,郑成功之类古人,所以“复活”,其实却是在旧的躯壳之中注入了一个新的灵魂——“国族”,始得起死回生。
  Ana Alonso研究墨西哥的革命史学,指出:“国族史学”的历史书写,往往藉着一套由特定的“框架、声音与叙事结构所构成的论述策略”(discursive stra-tegies of framing , voice and narrative structure),将已逝的历史人物,扯出其原有的时空脉络,重行编入一组以“国族”为中心的社会记忆之内。透过这样的语言策略,“国族”遂能把原本杂音充斥、诸流并进的“过去”,“夺占”(appropriate)而为整体性的国族历史。[76]在晚清关于郑成功的传记书写中,我们同样可以看到这种国族史学论述策略的运作。以下即以清初郑亦邹(康熙35年[1696]进士)所撰“郑成功传”与匪石对同一主题的表述比照互观,以示一斑。
  在郑成功的事迹中,郑成功于其父芝龙降清之后,焚服告庙、移檄起兵一节,无疑是最具戏剧效果,最能震撼人心的一段。不过,在郑亦邹的笔下,却只有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成功)既力谏不成,又痛母死非命,乃悲歌慷慨谋起师。携所著儒巾、襕衫,赴文庙焚之,四拜先师,仰天曰:“昔为孺子,今为孤臣,向背去留,各有作用,谨谢儒服,唯先师昭鉴之!”高揖而去,……与所善陈辉、张进、施琅、施显、洪旭等愿从者九十余人,乘二巨舰断缆行,收兵南澳,得数千人,文移称“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77]
  然而,在匪石对同一史事的叙述中,郑成功的告庙祝文变成这样的语句:
  呜呼先师!国家已矣!父谏不听,母死非难,成功之罪,其曷可逭!谨谢儒服,以矢厥志。呜呼先师!昔为孺子,今为孤臣,仗先师灵,宏济大难。其济,国民之福;不济,成功之罪。呜呼先师!实式凭之。
  至于成功移檄起兵的文告,也有了全然不同的面貌:
  ……成功乃告天誓师,其誓词曰:“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朱成功敢以一掬泪、一滴血,沥诚竭忠以誓于我三军、我普国国民之前:呜呼!尔祖尔父所日日教告于尔等者何言乎?夫国民之所以能受光荣者,徒以有国在耳。……呜呼!不有国,毋宁死。余将誓师中原,与决生死。尔等有与吾同志愿者,其投鞭来从!军行矣!”于是一片“从军”!“从军”!“殉国”!“殉国”!之声,直应成功誓言而起。[78]
  从以上两个文本的对照,可以明显地看出晚清史学论述正是利用与传统历史书写完全不同的“框架、声音与叙事结构”,为中国国族的建构除荒去芜、开疆拓宇。郑成功的“复活”,无乃更是中国国族的“新生”。
  郑成功如此,另外一个缘“民族主义之风潮”而复活的古人——黄帝,当然也不例外。我们可以从另外一种表述形式的变化,得出类似的结论。
  在明代王圻编纂的《三才图会》中,收有黄帝画像一幅(附图一),图中的黄帝,头戴冕旒、身着黻服,俨然帝王气象;然而在二十世纪初期,《江苏》、《黄帝魂》、《国粹学报》、《民报》等杂志所先后刊载的同一幅黄帝头像中(附图二),黄帝却是头着布冠,与齐民无异。这两种极为悬殊的图像表述,足以显示,晚清知识分子意识中的黄帝殆已通过“国族化”的过程,脱离晋代皇甫谧《帝王世纪》一书所树立的“帝王谱系”,转而被纳入中国国族的发展脉络。
  也就是在“国族化”的历程之下,晚清以来,黄帝被正式界定为《民报》黄帝像下所标示的“中国民族开国之始祖”,被转化为中国国族认同的历史符号。无数个别的“中国人”遂亦得藉由黄帝的中介,透过“血缘”的联系,跻身“国族”社群,共同抟成一个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整体。北宋张载所谓“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中的“同胞”,至此也由一项高度抽象化的哲学概念,转变成一个可触摸的具体社会范畴。1899年康有为在加拿大乌威士晚士咑城的华人社区发表演讲,劈头便说:“我国皆黄帝子孙,今各乡里,实如同胞一家无异”;[79]1906年,宋教仁撰文纵论荷属东印度群岛华人备受荷兰官吏苛虐一事,也说:“呜呼!此三十万人者,非皆我羲农黄帝之子孙,我最亲爱之同胞乎?”[80]1904年,梁启超更应亚雅音乐会之请,撰作“黄帝”乐曲四章,其第三章词曰:
  巍巍我祖名轩辕,明德一何远。手辟亚洲第一国,布地金盈寸。山河锦绣烂其明,处处皆遗念。嗟我子孙!保持勿坠乃祖之光荣。[81]
  就在任公“和平雄壮深可听”的颂赞歌声中,近代中国的国族想像,环绕着黄帝符号,终于孕育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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