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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民族史

■王钟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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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契丹人与汉人、党项人的关系

  一、契丹贵族与汉族统治者的抗争
  
  契丹贵族与汉族统治者的关系,大体以北宋建立可分为两个时期。在前一时期里,约以契丹国建立前后又可分为两个阶段;立园前,契丹贵族为了求得民族发展和维护民族尊严,对中原王朝和割据的汉族政权,是“时服时叛”或相互争夺;立国后,正值中原各族称霸自立,契丹贵族与汉族统治者,使聘往来。相互利用。③在后一时期里,以“澶渊之盟”为界文可分为两个阶段:盟约订立前,契丹贵族为抗击宋统治者北进,争夺中原领导权、多次与北宋兵戎相见;盟约订立后,双方基本上保持了相对和平,友好往来。
  契丹显贵与汉族统治者第一次发生大规模对抗,是在696年(唐万岁通天元年)。时为松漠府都督的契丹酋李尽忠,因唐营州都督赵文翙“数侵侮其下”④,率众杀赵文翙反唐,自号无上可汗。唐武则天发重兵镇压,经过一年多鏖战,虽将此次反叛镇压下去,但契丹人转附突厥(后为回纥),自此对唐王朝时叛时服。唐末,中国北方出现河南朱温、河东李克用(沙陀族)、幽燕刘仁恭三大军事集团相互争夺。在多边角逐中,契丹贵族与李(克用)保持等距关系,以提高自己的地位;对朱(温)、刘(仁恭)两个汉人统治集团,采取远交朱温近攻刘仁恭,以求得自己的生存和发展。907年朱温建立后梁遣使通告契丹,阿保机即“遣使者袍饬梅老聘梁”⑤,据统计,自907—923年16年中,双方使节往来达21次①之多。
  朱温建立后梁不久,阿保机建立契丹国。在五代十国时的半个世纪里,契丹贵族除以良马厚赂后梁“以求册封”保持良好关系外②,还与吴越、吴、南唐、闽、荆南和楚,先后均有交聘,而以与吴越和南唐为最多,与吴越来往凡14次,与南唐有48次之多③。由于耶律德光曾一度称霸中原,吴越还曾奉辽的正朔④。951年汉人郭威建立后周,虽与契丹为近邻,然由于先与后蜀、南唐争战,无力北顾,而契丹当时又是不亲国事的“■王”穆宗耶律璟当政,故起初双方是友好相处。但是,双方各有打算,即契丹企图通过支持沙陀人建立的北汉以遏止后周发展,在政治上保持霸主地位,而后周则想解除北进后顾之忧后再图恢复中原失地。因此,当周世宗柴荣对后蜀、南唐的战争取得一些胜利后,遂于959年(后周显德六年)四月,北攻契丹,取益津、瓦桥、淤口三关,五月又取流州⑤,自此双方进入敌对状态。旋赵匡胤取代后周建立宋朝,契丹贵族则是与北宋王朝的争夺了。
  960年宋朝建立后,对统一大业采取的是先南后北的方针。尽管契丹自975年(宋开宝八年)起多次遣使聘宋⑥,但宋太宗赵匡义于978年统一了南方大部分地区后,次年(宋太平兴国四年)正月,即宣告北伐契丹支持的北汉。五月灭北汉后,六月亲率大军发动对契丹的战争⑦,开始了北宋统治者与契丹贵族的争夺。自此至“澶渊之盟”和约签订,北宋为夺取幽蓟,实现南北统一,向契丹发动了2次大规模进攻;契丹也主动进攻北宋4次。
  宋对契丹的2次进攻:宋太宗在灭北汉后,乘契丹无备,挥戈东征,企图一举攻克幽州(辽南京,今北京市),夺取燕云十六州。宋兵进围南京城,契丹军在高梁河与宋兵激战,结果宋兵被斩“万余级”,丢失兵仗、器甲、军粮、货币等不可胜计,宋太宗“仅以身免”,奔涿州(今河北省涿县)“微服乘驴车,间道而走”⑧。986年,宋太宗又分兵三路向辽发起更大规模的进攻⑨。契丹以耶律休哥、耶律斜轸和蒲领分别率师抗击东、西、中三路宋兵,辽圣宗和承天太后也亲赴前线督战。宋由于部署和指挥失宜,又以失败告终。⑩
  两次失败使宋统治者对契丹不再主动进攻,但尚未完全放弃夺取幽蓟的想法。①而契丹人认为,“自是宋不敢北向”了。②
  契丹贵族对北宋的进攻:宋兵在高梁河之役溃败后,辽景宗耶律贤为“报围城之役”,连续3次发兵攻宋,想试图统一南方。当年(979年)九月,景宗以耶律沙为监军,命耶律休哥、斜轸和抹只等,各率所部兵大举南伐。十月在满城(今河北省满城县)与宋兵交战,宋以诈降大败辽军,辽损兵折将,溃败而归。③景宗耻于满城之败,次年又亲率大军南征,遭到宋军顽强抵抗,不得不“班师”北返。
  981年,辽又兴师“南伐,战不利”,被迫还军④。
  辽宋攻战表明,双方力量皆自守有余,攻人不足,妥协势在必行。辽圣宗和承天太后在韩德让等的辅佐下,采取了以战迫和的主动行动。
  1004年(辽统和二十二年),辽以“举国”之师大举南下。畏敌如虎的宋真宗赵恒在主战派寇准等劝促下虽身临前线,却坚欲遣使议和,并云年给契丹的馈赠“虽百万亦可”⑤。于12月在澶州达成和议,史称“澶渊之盟”⑥。和议主要内容:(1)宋每年给辽助军旅之费,绢20万匹,银10万两;(2)宋辽约为兄弟国,辽主年幼,以兄称宋主;(3)仍以今拒马河(白沟)为界,各守疆界,不得交辰。⑦
  澶渊之盟后,尽管契丹贵族认为“国家大敌,惟在南方”,但也认识到对宋不能“妄动”(11),所以至辽亡的100多年间,辽宋基本上保持了和平相处,友好往来。其间曾发生辽要挟宋“割关南十县地”之边界纠纷,由于宋以岁增银10万两、绢10万匹相报,终未再动干戈。⑨
  
  二、契丹、党项贵族间的相互利用
  
  契丹建国时,党项诸部据有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甘肃省东北部、内蒙古自治区西南部和陕西省北部地区。阿保机西征,党项族是其掠夺的对象之一。耶律德光子石晋,称霸中原,党项酋李彝兴曾一度受辽封为“西南招讨使”。
  982年党项统治集团内部为争夺权位征战,袭位的李继捧因与“诸父、昆弟多相怨”,次年亲率族人朝北宋,要求留居不归。继捧族弟李继迁因而“叛宋”,出奔至夏州(治所在今陕西省靖边县东北白城子)东北150公里之地斤泽。宋兵侦知其所在后遣军讨之⑩,继迁力求得生存和发展,开始了契丹和党项贵族间相互利用制宋,以致后来形成辽、宋、夏鼎立局面。
  李继迁投靠契丹在986年(辽统和四年)二月,他时据有银州(治所在今陕西省横山县境)等地,辽圣宗即授之为定难军节度使、银夏绥有等州观察处置等使、特进检校太师、都督夏州诸军事等官爵。(不久,宋军第二次向辽发起了更大规模的进攻,但又被击溃,李继迁看到了契丹国的强大,向辽求婚,以求得契丹人的保护。辽圣宗封王子帐节度使耶律襄女为义成公主以许之①。此后,契丹、党项贵族间有过两次通婚。通婚联姻,是契丹、党项贵族间维系臣属关系,借对方之力遏止宋王朝的手段之一。
  990年(辽统和八年),李继迁以攻克宋麟、鄜等州遣使告契丹,圣宗即派专使往封继迁为夏国王。西夏成为辽朝的属国自此始②。党项贵族认识到,宋进攻契丹发动的两次大规模战争虽遭惨败,但契丹对宋发动的几次报复战争也多以失败告终,面对这种势均力敌的角逐,原来以宋为敌的党项贵族,虽主要依靠契丹贵族与宋抗争,但为了不完全受辽控制,利用矛盾发展自己的势力,也向宋纳贡,接受宋的册封。如995(宋至道元年)正月,契丹大将韩德威“诱”党项人犯宋边境,当德威惨败仅以身免后,不久李继迁即派左都押衙张浦以良马、橐驼贡献于宋。③旋宋又进攻党项,李继迁在粉碎了宋军的进讨后,又于998年春上表宋廷,表示归顺,并接受了宋真宗授予的夏州刺史、定难军节度、夏银绥宥静等州观察处置押蕃落等使的官职。④其后的党项贵族,大多也采取这种两面外交的手段⑤。
  1031年李元吴为夏国王,他是党项族中一位具有政治远见的卓越领导者,1038年建国称帝,国号大夏(史称西夏)。自此形成宋、辽、夏三国鼎立局面⑥。西夏虽是鼎立中最弱的一方,然亦已羽毛丰满。由于元吴奉行扩张政策,引诱契丹境内的党项部落反叛,与契丹贵族矛盾逐渐显露出来,导致1044年(辽重熙十三年)和1049(重熙十八年)辽征西夏的两次战争。因辽始终把北宋看作大敌,西夏又屡与北宋发生争战,并使宋在与西夏交界的千里防线上驻扎了40余万军队,故契丹贵族对西夏的征讨是有节制的,一旦西夏主向其“请罪”、“进降表”⑦,即班师,又恢复旧日的亲密关系。所以旧史中,屡提及辽在西夏与宋的冲突中,总是站在西夏一边,或为其向宋“请和”⑧,或遣使于宋“为夏人求还侵地及退兵”⑨。但由于“澶渊之盟”后契丹与宋约为弟兄国,有时亦制止党项贵族的轻举妄动。如1043年,元昊遣使于契丹“请代宋”,因辽“不从”而罢;①。综观有辽一朝,辽与西夏尽管有两次冲突,但契丹贵族始终没有放弃利用和支持党项贵族以牵制北宋,使宋军无力北伐;而党项贵族亦依恃契丹贵族,与北宋相抗。正是有这种相互依赖关系,故到契丹国行将灭亡之际,还出现过西夏国主李乾顺先率兵助辽抗金,后又遣使请西逃的辽天祚帝“临其国”②。
  
  三、契丹人与汉、党项人间的经济、文化交流
  
  古八部时期的契丹人已“交市于和龙、密云之间”③,其时与汉人就有了经济文化交流。6世纪末,1000余家契丹人背突厥附隋,隋文帝杨坚“悉令给粮还本”④;623年(唐武德六年)契丹“君长”咄罗遣使向唐贡名马、丰貂⑤,是汉人生产的物品为契丹人所用,契丹物品进入汉区的最早记载。
  9世纪末至10世纪初,随着契丹族崛起,河北一带大批汉族军民被俘或避乱入契丹境内,两民族间的经济文化交流进入一个新时期。最先进入契丹境内的汉人,被安置在属于迭刺部区域的今滦河上游地区。⑥阿保机就是依靠这些汉人耕种田地,发展经济,增强实力统一契丹诸部的。随着被掠和逃人汉人的增多,契丹贵族以其先后设立的39个州县,星罗棋布于辽上京、中京和东京三道。汉人大多为掌握先进生产技术的农民、工匠,还有一定数量的士人和官吏。因之契丹草原开辟了大量农田,农业获得迅速发展,使不少契丹人转向农业生产。素无邑落的契丹人,也由于“得燕人所教”,开始修房屋,治“城郭宫室”⑦,使草原上出现一座座城镇村落,开始过定居生活。纺织等手工业生产在上京和中京的一些州县,也迅速发展起来,“中国所为者悉备”(11)。在皇都上京,聚集着汉族的宦者、翰林、伎术、教坊、角觝、秀才(儒)、僧尼、道士等各类人才,(12)从事政治和文化领域里的工作。其中的韩延徽,为契丹“建牙开府”,建立起正君臣、定名分的政治制度;韩知古“援据故典,参酌国俗”,为契丹国制定了礼仪制度;康默记则为契丹法典的创制作出了贡献(13)。936年石晋将经济和文化发达的燕云十六州割予契丹后,更把两族间的经济文化交流推向更高阶段。不仅表现在这一地区汉人生产的各种物品,是契丹国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而且更加速了契丹人学习汉文化的进程,以致辽圣宗于1007年营建中京城,专从燕、蓟地区择良工,“郛郭、宫掖、楼阁、府库、市肆、廊庑,拟神都之制”(。
  榷场贸易是契丹人与辽境外汉人经济文化交流的主要形式。早在909年,阿保机于炭山之北置羊城(在今河北省沽源县西南小河子一带)与汉等族人市易,977年,北宋在镇(今河北省正定县)、易(今河北省易县)、雄(今河北省雄县)、霸(今河北省霸县)、沧(今河北省沧县)五州各置榷场,开始了北宋区内汉人与契丹人的贸易。其中以雄州榷场贸易量最大。后由于宋辽战起,榷场时禁时开。“澶渊之盟”后的第二年(1005),辽在振武军(今内蒙古自治区和林格尔县土城子)、保州(今河北省保定市)、涿州新城(今河北省新城县旧城)、朔州(今山西省朔县)等地设立榷场,与北宋汉人交易;宋亦先后在雄州、霸州、静戎军、安肃军(今河北省徐水县)、代州雁门砦等地恢复或新置榷场与契丹人互市。终宋英宗之世,双方榷场贸易未尝中断。交换的主要货物,契丹输出的是布、羊、马、骆驼、北珠、玉器等,北宋输出的是香、茶、药、犀角、象牙、苏木、缯布、漆器、瓷器、秔稻和各种图书等。(辽方史料载,辽圣宗时的北院大王耶律室鲁“以俸羊多阙,部人贫乏,请以赢老之羊易南中之绢,上下为便”(。宋方史料载,榷场使北宋“岁获四十余万”,“盖祖宗朝赐予之费,皆出于榷场岁得之息,取之于虏而后以予虏,中国初无毫发损也”①。可见,榷场贸易不仅互通有无,而且数额很大,双方都得到了好处。
  两民族人民间榷场之外的走私贸易也很盛行。北宋都城百官食用的牛羊肉,多靠从契丹境私贩手中买得。②私相买卖的货物,大多为双方禁止出口的物品。辽方私人宋境的,主要是盐,其次是马牛羊等,北宋私入契丹区内的,主要是《九经》注疏以外的书籍和硫黄、焰硝、卢甘石等。③
  聘使往还,是两民族人民经济文化交流的又一条渠道。着眼点虽是维系两民族间政治上的友好关系,但在一往一来的活动中,双方均带去大量礼品和带回“赐物”,加上使节们另外捎带一些货物易其所需,使这种交往实际成了经济文化交流的又一种形式,早在943年,耶律德光和其兄东丹王耶律倍各遣使通南唐,除携带300匹马、35000只羊作为贡物外,又别持3000只羊、200匹马,市易罗纨、茶、药。④北宋建立不久,双方就有了正式聘问,中间虽因一度战起中断,但“澶渊之盟”后100余年间,除宋一直恪守着岁赠契丹银20万两、绢30万匹外,双方于每年正旦、帝和帝母生辰等节日,均互派使臣往贺,带去的礼品和赏赐使臣的赠物,皆有定额。契丹贺宋帝及帝母生辰礼品,按例除衣饰等物外,还有鞍辔等各种马具、毛毡、弓箭、皮革制品、牛羊、山果等物及“御马六匹、散马二百匹”;宋贺契丹国主、国母生辰的礼品,除有金银酒食器、酒、茶、乐器等外,还有“绵绮透背杂色罗纱、縠绢二千匹,杂采二千匹”⑤。
  上述各种形式的经济文化交流,丰富了两民族人民生活,促进了双方社会发展,尤其是契丹社会的发展。兹就文化方面的相互影响,再揭示一二。如契丹字是仿汉字偏旁制成的。又如自阿保机于918年诏建孔子庙后⑥,契丹历代君主均提倡儒家的忠、孝、仁、义、修身、齐家等伦理思想,使汉族崇尚的懦家思想在契丹人中获得空前的传播与发展。辽道宗耶律洪基曾说过,“吾修文物,彬彬不异于中华”⑦。另一方面,汉族也从契丹文化中吸取不少营养,如多次出使契丹的宋臣余靖,就能用契丹语作诗。①又如辽太祖耶律阿保机长子耶律倍善画草原风光画,其“射骑、猎雪骑、千鹿图,皆入宋秘府”②。
  契丹人与党项人间的经济文化交流,远不如与汉族。这是由于契丹人与党项人的经济和文化均较落后,所需皆可从汉区获得,有求于对方的较少。然因党项人为与北宋抗争,986年李继迁附辽,后又成为辽的属国,加之西夏与北宋屡次发生争战,所以契舟人与党项人间的经济文化联系也很密切。交流的渠道,一是党项人按例“八节”贡献和契丹的回赐;二是榷场贸易;三是私相交换。“八节”贡献和回赐,据《契丹国志》载,贡献物有细马20匹、粗马200匹、驼100头、绵绮300匹、织成锦被褥五合、沙狐皮1000张、兔鹘5只、犬子10只,从容■石,井盐各一千斛;回赐品除有衣饰、马具、弓箭、酒、果等外,还有“细锦绮罗绫二百匹、衣著绢一千匹”③。此外,西夏还于1067年遣使向辽“进回鹘僧、金佛、梵觉经”,1095年又“进贝多叶佛经”④。
  榷场贸易,据《大金国志》云:契丹在云中(今山西省大同市)西北的过腰带、上石楞坡、天德军(今内蒙古自治区乌喇特前旗东北)、云内州(今内蒙古土默特左旗东南沙尔沁)、银瓮口(今土默特右旗萨拉齐西北)等地设有榷场,与党项人互通有无,只是严禁卖铁给西夏。⑤1042年和1063年,辽又先后禁止契丹人将马、铜卖给党项人⑥。
  私相交换,不仅存在于民间,党项使节在出使契丹时,也携带货物沿途与契丹人交易。因此,辽兴宗耶律宗真于1003年下诏,“禁夏国使沿途市金、铁”⑦。可见,私相贸易量也很大。交换物品,除金、铁、铜、马外,其它均可自由买卖;同时又说明,几种被禁品,亦是私相交换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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