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天下郡国利病书》和《肇域志》
(一)顾炎武及其著作的基本特色
《天下郡国利病书》(以下简称《利病书》)和《肇域志》(附《山东肇域记》),是清初著名学者顾炎武的未竟之书。
顾炎武初名绛,字宁人,号亭林,江苏昆山人,生于明万历三十一年(公元1613年),卒于清康熙二十一年(公元1682年)。早在少年时,他就加入“复社”,与宦官作斗争。清兵南下后,他又参加昆山、嘉定人民的反清武装斗争。昆山城破,其母绝食而亡,顾炎武幸而逃脱。后来,唐王在福建遥授他职方主事,他因道路阻隔,未去赴任。入清以后,顾炎武看到东南的明朝军队不足成大事,且民气柔脆,地势亦不利进取,遂决计北游,想通观形势,阴集豪杰,以图光复。随着时间的推移,胜利的希望愈来愈渺茫,他的斗志却毫不衰减。他秉承母训,坚守民族气节,终身不在清朝为官,以处士终。
顾炎武是清代学术史上一位继往开来的大学问家,他不满晚明年间文坛的腐朽状况,奋力与侈谈理性的习气抗争,提倡经世致用的学风。他的思想紧扣时代的脉搏,面对民族危机,他呼吁:“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拯斯人于涂炭,为万世开太平,此吾辈之任也”①。这种以拯救国家、改造社会为己任的爱国主义思想,对后世产生过很大影响。在治学方面,他学风严谨健实,成就卓著宏富,在经学、音韵学、史学、地理学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梁启超评价顾氏之学说:“亭林的著述,若论专精完整,自然比不上后人,若论方面之多,气象规模之大,则乾嘉诸老恐无人能出其右。”②据《亭林年谱》统计,他一生著述多达38种。在地理著作中,《肇域志》和《天下郡国利病书》气势规模最为宏大。
明朝末年,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非常尖锐,各种社会问题日趋严重,政治、经济、军事诸方面都暴发了危机,明王朝的统治犹如大厦将倾,岌岌可危。崇祯年间,顾炎武亲眼见到明王朝东北边防日渐废弛,满洲崛起后,派兵南下,连陷辽东、直隶、山东70余城,深入2000余里,势同摧枯拉朽,锐不可挡;又见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起义军转战东西,犹如暴风骤雨,所向披靡,而明军节节败退,不堪一击,他感到治理国家,兵防不可不严。顾炎武又亲见封建国家国用不足,“三饷”加派及其它苛征暴敛层出不穷,许多百姓冻绥逃亡,被迫起义,又感到赋役必须减轻。他目睹水旱相仍,蝗灾不绝,加以黄河连年决口,濒河州县一片汪洋,百姓家室离失,饿莩载途,他又感到水利不可忽视。这类问题经常盘旋在他的脑际。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顾炎武乡试失败之后,有感于国家多难,读经的儒生拿不出解决的办法,决心不再“以有用之岁月,消磨于场屋之中”,他断然摆脱科举制度的束缚,开始把全部精力用到挽救社会危机的探索中去。
顾炎武针对上述社会问题,努力从书籍中搜集有关兵防、赋役、水利、农业、矿产、交通等方面的资料,准备编写一部规模宏大的著作,给治国者参考,并借以寻找明末社会积弊的根源,以及革除这些积弊的途径。由于战争,这部著作没有写成。后来,顾炎武把这部多年收集的资料一分为二,有关地理的部分叫做《肇域志》,有关经济的部分叫做《天下郡国利病书》。
《利病书》自序云:“崇祯己卯,秋闱被摈,退而读书。感四国之多虞,耻经生之寡术,于是历览二十一史以及天下郡县志书、一代名公文集及章奏、文册之类,有得即录共成四十余帙,一为舆地之记,一为利病之书。乱后多有散佚,亦或增补。而其书本不曾先定义例,又多往代之言,地势、民风与今不尽合。年老善忘,不能一一刊正。姑以初稿存之箧中,以待后之君子斟酌去取云尔。壬寅七月望日。”
《肇域志》自序云:“此书自崇祯己卯起,先取《一统志》,后取各省府州县志,后取二十一史,参互书之,凡阅志书一千余部。本行不尽,则注之旁;旁又不尽,则别为一集,曰《备录》。年来糊口四方,未遑删订,以成一家之书。叹精力之已衰,惧韦编之莫就,庶后之人有同志者为续而传之,俾区区二十余年之苦心,不终泯没尔”。
这两篇自序,文字不多,却很重要,是研究《利病书》和《肇域志》关系的钥匙。将其参证研究,便可发现:①《利病书》和《肇域志》皆崇祯己卯辑录,编纂年代相同;②二书所录资料,均来源于二十一史及郡县志书;③二书皆未成之书,《利病书》“以初稿存之箧中”,《肇域志》“未遑删订”,性质相同;④编纂《肇域志》和《利病书》的背景和作者寄托的希望也都一样:因“年老善忘,不能一一刊正”,因而“叹精力之已衰,惧韦编之莫就”,希望“后之君子斟酌去取”,“后之人有同志者为续而传之”。由此可见,这两部巨著,最初本是作者在同一时代背景、同一著作动机下,为编纂同一著作而辑的资料汇编。
这两部书的相互依存关系,有助于断定它们的成书年代。笔者认为,《利病书》和《肇域志》既从同一批资料汇编析出,那么《利病书》辑成之日,亦即《肇域志》编成之时。换言之,这2部书是同时编成的,基本上不分先后。可能在个别地方,作者后来又有增补和调整。辑录资料的起始时间,是崇祯己卯,亦即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如果顾炎武为《利病书》作序的壬寅年,亦即清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是二书辑成之年,那么,顾炎武编纂这2部著作一共用了23年时间,与作者自序所云“俾区区二十余年之苦心”的说法基本一致。最近,参加整理《肇域志》的人员,发现稿本中辑有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成书的《延绥镇志》的资料,因此提出成书的年代尚需商榷。笔者认为这类未经删订的资料汇编与一般著作的成书年代不同,一般著作的成书年代当以定稿时间为准,而这类“有得即录”的资料汇编,在基本辑成后,作者可能又作过少量增补,但这不同于著作的定稿。综上所述,将《肇域志》的辑成年代定在康熙初是较为合适的。
《利病书》和《肇域志》二书有着密切的关系,所以它们还有许多相同的特点。
(1)原书皆无卷帙之分,今存之书皆非足本。《利病书》“原不分卷”,“原编册数未有次第”(《利病书》涵芬楼昆山图书馆藏稿本影印本编例序言),自清乾隆年间,黄丕烈据原书页面所标省府厘定后,始排定页次。今分为北直、苏松、常镇、江宁、庐州、安庆、凤、宁、徽、淮、徐、扬、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四川、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交趾、西南夷、九边四夷诸部分。今存之书,在清乾隆间已“缺第十四本”(《利病书》黄丕烈序)。影印本“山东、河南二省起处各阈数页。”“江西省篇帙独少,与传写本、刻本相对,缺形胜、水利二篇,云南省亦缺形胜一篇,贵州省阙总舆图记、疆域二篇”(《利病书》编印例言四)。可见已非足本。笔者参加《肇域志》整理工作时,所见到的国内数种《肇域志》抄本亦不分卷,今抄本只存南京、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湖广、浙江、福建、广东、云南、贵州部分,缺京师(北直隶)、江西、四川、广西诸省,残缺部分较《利病书》更多。
(2)未立体例,编次零乱。二书皆顾炎武“本不曾先定义例”(自序)、“有得即录”(同上)的读书札记,故每篇多自为起讫,编次上十分零乱。例如《利病书》北直隶辽镇形势当与昌镇形胜相接,原编误隔15页。湖广有宫殿名称一篇,当属于承天府者,原编误置全省图经之下(《利病书》编印例言五)。《肇域志》亦然,以陕西省部分为例,府州县重出现象非常普遍。如庆阳府重出3次;泰州、阶州、徽州重出5次;宁远县重出6次;富平、同官2县重出5次,等等①。州县沿革、山川形势等内容先后错见的情况亦常见。如布政使司总论列于州县之下,甲府辖县列入乙府,丙县内容见于丁县之内。又如山川与古迹夹杂,风俗与形势交错,史事与沿革并存于一段之中的情况,也俯拾皆是。
(3)以广征博引为主,考据审订较少,经常兼收并蓄不同的观点和矛盾的史料。因是准备著书的资料,所以作者不厌其烦地摘录资料。例如,为要研究三吴地区水利,《利病书》辑录了宋郏亶的《上言苏州水利》、单锷的《吴中水利书》,以及明代夏元吉、徐献忠、周忱、崔恭、徐贯、金藻、归有光、吕光洵等人的奏折,几乎全部在篇,力求完备。有些不同说法,顾炎武亦兼收并蓄。如《战国策》及《史记索隐》云曾子是费县人,《兖州志》、《嘉祥县志》云曾子是嘉祥县人,《肇域志》均照录不误。旁注又附杂记云:“成化元年山东守臣上言:‘有渔者在玄塞山穴中,得悬棺。其石碣镌曾参之墓’云云”。其后自注:“未知孰是?”方志有明显错误的地方,《肇域志》也全部照抄。如隆庆《淳化县志》卷四云:“晋宁康九年,符坚将姚苌背坚,起兵北地,自立为王,国号秦。秦王殿盖始于此。”按宁康无九年,姚苌起兵称王事应在孝武帝太元九年(公元384年),隆庆《淳化县志》误,《肇域志》亦未加考订。类似的例子,还可举出不少。
(4)内容分而不清、资料归属不妥的现象时有所见。《利病书》应专记郡国利病,《肇域志》应专述舆地之记,由于分析归类工作比较粗疏,二书分而不净,杂夹在一起的资料不少。因此,《利病书》也夹有山川、城池的资料,《肇域志》也包含食货、兵防、水利的内容。就门类而言,二书不相伯仲,如沿革、山川、城池、古迹、市镇、风俗、赋役、屯垦、水利、漕运、兵防、马政、盐政等内容,能在《利病书》中找到,也见于《肇域志》记载。资料归属不妥现象时有所见。吴荣光读《肇域志》后曾指出:“此书专记地舆形势沿革,每篇之末,间及时事,如漕耗、备倭之类,与《利病书》同义”,说的就是这种情形。甚至还能发现论证同一问题的资料被硬拆开而分置各书的情况。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顾炎武对曾子籍贯的研究,提出问题和罗列不同说法的材料见于《肇域志》,考证的结论见于《山东肇域记》,而大量考证文字都残留在《利病书》内。所以《利病书》和《肇域志》的资料往往能够互相补充,彼此参证,对照阅读,甚有好处。
尽管《利病书》和《肇域志》颇多相同之处,然而它们毕竟是两部内容不同的著作。一般说来,《利病书》偏重于经济,《肇域志》偏重于舆地,它们仍各有自己独特的价值。
作者编纂《利病书》的目的在于论说郡国利病,所辑资料偏重于政治、经济、军事内容。该书在地理著作中别开生面,独具一格,有人称它为经济地理学,也有人称它为“政治地理学”。
论说郡国利病的宗旨何在?张元济对此有一段很好的说明。他认为:此书“无非欲诏示后世,使凡有国有家者知此(指兵防、赋役、水利等与国计民生相关的)数事,推而至于其他”。他还认为,《利病书》要告诉治国者,“莅民之事,得其道则利,失其道则病,利则其民奋,而国随之以兴,病则民悴,而国随之以亡”。“果能晓然于利病之所在,而讲求趋避之方,转贫弱而为富强,康乐和亲之盛,何在不可几及,不然未有不蹈亡明之复辙者也”①。
在这种指导思想下,讲究利病是贯串《利病书》的红线,而在全书之中,兵防、赋税、水利3项,则是顾炎武辑录资料的重点。
有感于兵防的重要性,顾炎武很重视研究各地的兵要地理,他对全国各地的形势、险要、卫所、城堡、关寨、岛礁、烽堠、民兵、巡司、马政、草场、兵力配备、粮草供应等无不详细摘录,对北直隶的4镇2关、山西大同、陕西巩昌、洮、岷之堡寨,江浙、福建、二广的海防,对若干地区的将领委任、武器装备、作战方案等,都有具体记载。
在赋税方面,明末“一条鞭法”遭到破坏的事实,“三饷”加派的弊病和恶果,全国租税最重的江浙地区的农民负担,盐额课征最重的山西解州、四川、南直、浙江等地的税额,江南农村土地分配和赋税征收的管理制度,历代名臣变通赋税征收办法,使百姓安居乐业的政绩,以及与之有关的土田、屯垦、粮额、租税等项目,也是该书辑录的主要内容。
水利方面的资料,以黄、淮、长江诸河的河工,漕运诸河(如运河、胶莱河等)的航运,主要作物产区的农田水利,以及历史上水利专家的治水方略居多。顾氏对三吴地区农田水利特别重视,有关的资料辑录尤多,宋郏亶、单锷的水利作品,以及明代夏元吉、徐献忠、吕光洵等人的奏折,全部在编。
《利病书》的资料,虽有一些摘自于地志,但更多的却辑于实录、邸抄、文集及各种史料,所以与其说《利病书》是地志,倒不如说它是史抄。
《利病书》是一部很有学术价值的资料汇编。首先,它汇总了许多政治、经济、军事、历史、地理等方面的资料,包括一些今已失传的或罕见的碑刻和地方史志资料,为后人研究明史作了搜集资料的准备。梁启超曾高度评价这种工作,他说:“凡用客观方法研究学问的人,最要紧是先澈底了解一事件之真相,然后下判断,能否得真相,全视所凭藉之资料如何。资料从量的方面看,要求丰备,从质的方面看,要求确实,所以资料之搜罗和别择,实占全工作十分之七八”①。在这个意义上,顾炎武按地域把各方面的资料汇总起来的功绩是很大的。其次,顾炎武生于明季,经历了明王朝的覆亡,对各种矛盾和社会危机有深切的感受。他又对当时政治、经济、军事诸方面的问题作过认真考察,他的主张和见解,皆“质之今日所可行,而不为泥古之空言”③,这些也都给后人研究明史以启发。
《肇域志》是明代地理总志,包含沿革、形势、城郭、山川、道路、驿递、街市、坊宅、兵防、风俗、寺观、水利、陵墓、郊庙等项内容。有的府州后,还附有长篇食货或职官的资料。顾炎武很注重文献资料的考证和实地调查,他“尝以一骡二马载书自随,所至扼塞,即呼老兵士民,询其曲折,或与平日所闻不合,则坊肆中发书而对勘之”④。为了编纂《肇域志》,他“先取一统志,后取各省府州县志,后取二十一史,参互书之,凡阅志书一千余部”①。他还考察山川,访问风俗,进行实地调查。其“所考山川、都邑、城郭、宫室,皆出自实践”②,所以《肇域志》也是一部很有价值和特色的著作。表现在:
第一,保存了大量的珍贵资料。最为珍贵的是已经失传的明方志资料,如明《泰宁志》已佚,但《肇域志》辑录了该志“吏役”、“户口”、“贡赋”、“军政”、“民兵”、“徭役”、“邮置”、“匠役”等内容7000余字。又如《肇域志》保存了《嘉靖淮扬志》刘健《高邮州新开康济河记》全文,今本《嘉靖淮扬志》卷三十五所载原文已佚,也靠《肇域志》得窥全豹。《肇域志》还引用了许多稀有的地方史志,如应天府先后引用了唐许嵩《建康实录》、宋张敦颐《六朝事迹类编》、周应合《景定建康志》、元张铉《金陵新志》、明洪武《京城图志》、明陈沂《南畿志》、《金陵古今图考》、程嗣功《应天府志》、顾起元《客座赘语》、周晖《金陵琐事》等书,史料价值也很高。此外,《肇域志》还摘引了许多罕见的专书专志资料,如《泉河史》是记载山东运河附近各派泉眼分布、疏导和管理的专书,《肇域志》辑录原文达1.8万多字;又如《吕梁洪志》是记载徐州地区黄河变迁和航道工程的专志,传本极少,《肇域志》也有大段摘引。
第二,许多内容与国计民生密切相关。经世致用是顾炎武一贯的指导思想,《肇域志》也很重视辑录这类资料。例如嘉靖以后,北方边患和东南倭寇威胁着明王朝的安全,顾炎武对“九边”都司卫所和关镇堡寨的建置格外留意,对浙闽沿海地区的岛屿、水寨、民城和哨守的安全也非常关切,辑录的资料非常详细。又如苏、松、杭、嘉、湖地区是明王朝赋税收入的主要来源,这一地区沙洲海涂的开发和农田水利的兴修,直接关系到农业生产的发展和封建国家的税收,它们在《肇域志》中所占的篇幅也较多。顾炎武还辑录了《明实录》和许多文集中的资料,以备综合研究之用,这些资料大都与国计民生有关。
第三,收编了大量的地名。除内容而外,地名的多少是衡量地志价值高低的重要标志。《肇域志》不但记载了各省府州县著名的山川古迹,而且收录了许多小山、支水、盐场、坑冶、镇市、渡口、巡检司和税课司所在的小地名。其数量之多,不但远远超过《寰宇通志》、《明一统志》,而且南京(江南)、陕西、山东等省还多于《读史方舆纪要》。在个别地区,《肇域志》记载的地名比有关专志还多,如《九边考》、《九边图说》是专载明代长城沿线关堡和防务的专书,有些地区所收的地名却不如《肇域志》齐全。过去,有的学者认为《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辑录的小地名很多,经比较,亦有部分地区不如《肇域志》。
第四,可据以校勘其它古籍。《肇域志》取材丰富,引证宏博,从《禹贡》、《山海经》、《尔雅》到《水经》、《皇览》、《地理志》;从《元和志》、《寰宇记》到《明一统志》和各地方志;从官修实录到民间碑刻,皆有辑录。这些资料和顾炎武所作的考证,可供校勘古籍参考,例如《广志绎》是专述明代地理的史料笔记,今本《广志绎》的《方舆崖略》部分已有脱漏,不如《肇域志》所辑的内容完整,可据其校补;又如顾炎武在摘引《齐乘》时,校出原书讹误数十条,亦可据以订正《齐乘》。
以上所举数端,足以证明《肇域志》是中国历史地理古籍中的珍品,是一部有待学者去采掘的资料宝库。
(二)《山东肇域记》
《山东肇域记》又名《有明肇域记》,或《肇域记》。清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顾炎武旅居山东济南修志馆时所撰。顾炎武《肇域记序》云:“刘昭承班固之书,但录中兴以来郡县改异及春秋三史会同征伐地名,以为郡国志。以后汉二百年之志而春秋之事备焉。愚今略仿其意,以有明一代郡邑、藩封、官守为一书,而参以六经二十一史之故,上接元史,讫于崇祯。俾后之人,既以知今,亦可验古。但唐宋地志久亡,近时之书,大半多齐东野语,且不能尽得。余老矣,日不暇给,先成此数卷为例,以待后之人云。书名有明肇域志”。
顾炎武选择《肇域志》的山东部分,将其删定为《山东肇域记》,不是偶然的。他在山东作过长期的文献研究和实地调查,对齐鲁地区的地理情况十分熟悉。此前,他撰有《山东考古录》一书,该书名曰考古,实言地理,“最为精赅”①,另有许多地理考证收集在《谲觚十事》、《日知录》和《亭林文集》中。顾炎武撰著《山东肇域记》时,吸收了以前的研究成果,该书实际上是他研究山东地理集大成的著作。
明山东布政使司有南北2部,南部相当今山东省;北部辽东都司相当今辽宁省大部、吉林省西部和内蒙古自治区东隅一部。今存《山东肇域记》仅载山东布政使司南部府州县,夏文焘怀疑它不是足本①,但《山东肇域记》6卷与顾炎武所云“先成此数卷为例”合,与顾炎武外甥徐秉义《培林堂书目》所云“一册”合,与道光间陈揆《稽瑞楼书目》、咸丰间韩应陆《读有用书斋书目》所云卷数同,似可断定《山东肇域记》仅此6卷,今所存者乃是足本。
《山东肇域记》的主要特点是:
(1)立论严谨。《山东肇域记》的论点与论据,经过作者严密思考和反复推敲,与兼收并蓄、不加考辨的《肇域志》大不相同。例如:《肇域志》费县曾子墓下,引《战国策》及《史记索引》,证曾子为费人;又于嘉祥县曾子墓下,引《兖州志》、《嘉祥县志》,证曾子为嘉祥人(已如上述)。《山东肇域记》载曾子墓则完全不同,嘉祥县下已删除了曾子墓的全部内容,而于费县下引《孟子》、《战国策》、《史记》、《后汉书》为证,辨曾子为费人,并在其后曰:“曾子费人无疑,而嘉祥之武城谬矣”③。又如《肇域志》引《莱芜县志》注牟国,云“牟城在县东二十里”。修《山东肇域记》时,顾炎武已纠正了《莱芜县志》“多未分析”的含混注释,改用《山东考古录》“春秋以牟名国与地者有三”的说法,将三牟(牟娄、根牟、牟山)分注于诸城、莱芜、安丘县下④。
顾炎武很重视收集原始资料。《肇域志》辑录的资料虽已十分丰富,但修撰《山东肇域记》时又有增补。例如:《肇域志》载长城,仅援引《竹书纪年》、《齐记》、《括地志》为证。《山东肇域记》成书时,又新增了《管子·轻重》、《史记·六国年表》、《史记·苏秦传》3条资料,使论据更为坚实有力,内容更为丰满。
《山东肇域记》引用的资料,皆经过“去伪存真、去粗取精”的筛选。顾氏认为:“凡考地理,当以《水经》、《皇览》、《郡国志》等书为据。”①《山东肇域记》援引史料,以经典和正史为主,很少使用方志资料。《山东肇域记》引书80余种,引文700余条。其中出自《尚书》、《春秋》三传、《国语》、《战国策》及先秦诸子者,共280余条(内《春秋》、《左传》近200条);出自《史记》、《汉书》等二十一史者,共300余条(内前四史约200余条);《水经》、《水经注》80余条;各类典章制度,政书、总志、方志、碑刻、文集、游记60余条。而其中元、明方志则不满20条。即使引用方志,也证之于正史,例如《肇域志》在恩县下,引《旧志》释“四女树”得名,未详始末,《山东肇域记》则另引《旧唐书》为据,叙明其原委。充分地占有资料和科学地鉴别资料,正是顾炎武立论严谨的前提和保证。
改动《肇域志》之处,《山东肇域记》皆有考证。有些条目下未附考证,并不是作者的武断和疏忽,而是别有专论,故于书中省略的缘故。例如:辨潍水和考徐州见于《日知录》;辨孟尝君封邑和考泰山无字碑见于《谲觚十事》;考画邑和辨“淄川非薜”见于《山东考古录》;辨《集解》“二向为一地”和“凡伯之楚非僖二年所城之楚丘”见于《左传杜注补正》。
(2)考辨精详。顾炎武很重视考证史料,从不“信古注而拂事理”60000481_0028_0①,拜倒在古人脚下。例如:《春秋》杜预注、《史记》刘昭注、《通典》皆云,莱人兵劫鲁侯之夹谷,“在赣榆县西五十里”。顾炎武经过考证,认为赣榆距齐、鲁之都各五六百里,莱人径入鲁境如此之远,兵劫鲁侯,有乖史实。而《一统志》言夹谷在“莱芜县南三十里”,该地正当齐、鲁边界,鲁侯在边境被擒,颇合事理,与《水经注》记载亦合,殊为可信。于是,他便摒弃古注,采用新说③。又如:《魏书·地形志》、《旧唐书·姜抚传》:“劳山”误作“牢山”,《太平寰宇记》误作“劳盛山”;《史记·秦始皇本纪》:“成山”误作“荣成山”,千余年来,无人匡谬。顾炎武在《山东肇域记》中,一一考辨订正,指出唐人“未曾详考”,“遂使劳山并盛之名,成山冒荣之号。”
经过考证,顾炎武发现和纠正了经、史及地志的许多错误。例如:于钦将《汉志》济南郡之邹平县和台县,误断为邹县和平台县;又不知《晋志》有阙文,误引《晋志》为证,以为汉济南郡有邹县,而邹平县为后汉所改。顾炎武考证后,作了改正。
顾炎武考证地理的重要方法之一,是进行野外调查。例如他曾多次到即墨劳山和临淄田氏四王冢考察,《亭林文集》卷三《劳山图志序》和卷五《齐四王冢记》,记载了他考察和调查的详细经过。野外调查使顾炎武跳出了书斋考证的窠臼,得到很多收获,这是《山东肇域记》能够超越旧志的重要原因。
(3)在运用史料和编撰体例方面有许多独到之处。夏文焘对《山东肇域记》运用史料的独到之处有一简单介绍,现转引如下:
济南府历城县之解华不注;淄川县之不载孟尝君封邑而于滕县载之;长清县之考灵岩寺;泰安州高里山辨“蒿里”之误;肃然山不用服虔在梁父、《酉阳杂俎》长白山之说,而一以《史记·封禅书》、《魏书·崔光传》为据;莱芜县夹谷引《水经注》“夹谷之会即此地”,而辨杜元凯东海祝其之说为太远;兖州府曲阜县引《鲁世家》“筑矛阙门”以证阙里;引司马彪《庄子注》以证杏坛为不可知其地;滕县灵丘城辨《赵世家·正义》今蔚州县之误;宁阳县洸水引《晋书·荀羡传》以辨商辂《堽城闸记》“至元二十六年,始筑坝障汶水南流,由洸河注济宁”之误;金乡县东缗城辨非陈留之东缗;城武县楚丘亭辨其非卫文公所迁之楚丘;东河县治本汉东郡之毂城县,辨其为春秋之毂而非小毂,曹县景山辨其非“景山与京之景山”;沂城向城言春秋之向,现杜注分为二而其实一向;宣四年注以丞县之向远为疑,而隐二年注以为龙亢之向城,不知其更远;费县言曾子居之武城,而以嘉祥之武城为谬;又引《史记·田完世家》以证南城之即南武城,引程大昌《澹台祠友教堂记》以证子羽亦南武城人;青州府诸城县载齐之长城;辨潍水《汉地理志》“淮”、“惟”、“维”三见之为异文;登州府胶州洋河引《通鉴》刘怀珍遣王广之袭不其城事,而不沿胡三省注即巨洋水之讹。
又地名之同而异者,莱芜县牟城引《春秋》桓十五年及僖五年《传》;安丘县之牟山故城则云隋置牟山县;诸城县之娄乡城则引隐四年“莒人伐杞取牟”为证。旧书所未分析而是书逐一剖别之,凡此皆先生平日读书有得,发前人之所未发者。①
《山东肇域记》在体裁方面也有革新。论门类,它只叙郡邑、藩封、官守、山川、古迹,不收食货、风俗、职官、艺文、灾异;叙沿革,“上接《元史》,迄于崇祯”,以有明一代为断;考古迹,重在注释今地和阐述现状,一开卷就新人耳目。这些体例是顾炎武为后人续纂《肇域记》制定的准则,也是他为改革方志所作的尝试。
从《肇域志》山东节本到《山东肇域记》成书,不仅有“量”的变化,更主要是“质”的飞跃。前代学者早已注意到它的学术价值,黄丕烈将《山东肇域记》与《明一统志》比较,“稍检数条,已知此善于彼”②。清嘉庆年间重修《一统志》,馆臣们曾多次引用《山东肇域记》。
顾炎武一生著述甚丰,但同时留下资料长编与已定文稿的著作却绝无仅有,因此《肇域志》山东部分和《山东肇域记》,又是我们研究顾炎武学术思想极其难得的实物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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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三正始条。
②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饮冰室文集》之七十五。
①郑宝恒、王天良:“《肇域志》陕西部分的几个问题”,《历史地理》第6辑。
①《天下郡国利病书·张元济跋》。
①《天下郡国利病书·张元济跋》。
③同上。
④《历代宅京记·阮元序》,中华书局,1984年版。
①《肇域志·自序》。
②《历代宅京记·阮元序》,中华书局,1984年版。
①《续山东考古录·杜受田序》。
①《续山东考古录·杜受田序》。
③《山东肇域记》卷二。
④《山东肇域记》卷一、四。
①顾炎武:《谲觚十事》。
①顾炎武:《谲觚十事》。
③《山东肇域记》卷二。
①《山东肇域记·夏文焘序》。
②《山东肇域记·黄丕烈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