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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7年5月，美国ＫⅢ公司商务代表团一行与中国国家领导人在北京洽谈商务。其间，一行游览北京慕田峪长城。笔者应邀以长城文化方面顾问身份陪同前往。美方公司总裁、首席执行官是一位对中国历史、文化有相当了解的翩翩绅士。他曾两度来中国，又系统研读过一些中国此方面书籍，随员中就有正在“北大”研习的访问学者和“中国通”。可以说他作了此行的问题准备。从钓鱼台国宾馆到慕田峪，他与笔者几乎一刻不停地交谈，很有兴致并有针对性地探询“长城学”以及与此相关的一系列问题。许多议题视角和设问倾向与一般中国普通游览者不同，既显现西方人对东方文化的兴趣，也受着西方文化和价值观的影响，使所提问题另有启示意义。这促使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和层次上思考某些似乎司空见惯，却又容易熟视无睹的问题。为此，将这次交谈的记录公诸网上，希望能在丰富、充实、启发、活跃我们思想方面，起到积极作用。
　　（因为是谈话记录，不严密或欠妥之处见谅。）

　　甲：美国ＫⅢ公司总裁兼首席执行官。
　　乙：杨奕（笔者）二炮文艺创作室创作员、高级美术师

　　甲：请问：中国人在古代修筑这样一条长城，它果真有防御功能吗？

秦“镇北台”（绘画）

　　乙：中国的封建制度是建立在农耕文明基础之上的。这种农耕生产方式促使人们形成较强烈的土地、家园的意识。在自己开垦耕作的土地上保卫自己的农业成果、生产基地，便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这如同看守果园、看守菜园、守护大田……。在这种生产方式基础上形成的武装力量主体，是以不远离自己土地、以保卫或争夺土地为目的的步兵。这种步兵特别适合依托既设的、有坚固工事的阵地，进行防御作战。深沟高垒的城墙成为封建农耕文明中最有效、最理想的军事工程设施。一方面它强化、明确、固定着人们的领域意识，以后扩展为疆域观念；另一方面它最大限度地把冷兵器条件下的步兵的作战效能发挥出来。

汉“大方盘城”（绘画）

　　基于以上谈到的原因，中国战国时期的长城基本是按诸侯领地（诸侯国）范围而修建的。秦以后，随着中央政权的政治疆域扩大，长城东起辽东，西至甘肃，正好与农耕和游牧两种生产方

式相区别的台阶地段相重合，成为农业区的“大围墙”。在以后两千年的时间里，长城不断巩固、完善。它基本贯穿了中国的整个封建社会始终，由此可见它对保卫封建农耕文明的重要意义非同一般。
　　甲：象长城这样一道城墙能挡住入侵者的进攻吗？
　　乙：长城不仅是一道城墙。它所形成的是一个有相当纵深的完整防御体系。我们所说的长城，往往是指最具典型意义的那一道城墙。那可以说是具有最坚固永备工事的主阵地，也是“入侵”这个概念的最高阈限所在。而在其前后还有许多前沿和纵深的分设阵地。如八达岭所在的四十里关沟，就有四、五道完整的关隘：南口、居庸关、上关、八达岭、岔道城等。八达岭只是其中的一道防线。就体系来说，居庸关是指挥部所在，南口是其后卫，八达岭是其前沿主阵地，而岔道城及两翼土城又是八达岭

明黄花城长城（绘画）

的前哨阵地。之外还有狼山堡、沙城、土木堡、鸡鸣驿、宣化、张家口等一系列与长城相配套的城堡、要塞、关隘。而南口之后还有昌平城、拱华城和清河烽火台（长城距京最近的一个烽火台）构成的一系列由点、线为特点的防御纵深。从“长城学”的角度看，中国黄河流域迤北广大地区的城池如北京、西安、太原等，在烽火台的联结下都成为长城体系中的军事重镇。它们构成华北、西北，宽正面，大纵深，抗拒北方入侵者的庞大防御网络。
　　甲：原来是这个样子，不只一道？
　　乙：再说，北方游牧民族是典型马背上的民族。他们的组织体制和生产方式，使他们容易组成骑兵集团。骑兵的机动性和突击力是非

明慕田峪长城（绘画）

常之强的，适合开阔地域上的野战，但缺乏攻坚能力和持久作战能力。而步兵在山岳和依靠城池作战中能扬长避短，形成优势。在这种优劣对比中，长城对防御北方游牧部落小规模、随机、时有发生的抢劫、袭扰、破坏是有效的。当然乘中原王朝边防松驰而进行的，有严密组织、计划的大规模入侵，仅一道城墙是难以抵敌的。但它在预警、迟滞、消耗入侵者方面仍具有功能，特别是在体系的纵深处，依靠城池、堡塞、墩台，互相联络、沟通、驰援、阻击、侧击、倒打，能限制入侵者的长驱直入以及袭扰流窜的范围。（当然，乘中央王朝衰落，北方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因其性质不同而另当别论）特别是这种战争是以掠夺人口、抢劫财物为目的，所以对战争的强度、伤亡代价、时间都是有限度的。入侵者破城而入，“要思其入，也要思其出”。按当时长城防御要求（作战条令），长城的某一处被攻破，也仅其一点，而不是全线崩溃。守边部队仍各司其职，分段设防、把守。入侵者突入时的锐气在大获而归时不复存在（失利逃窜更不在话下）掳获人口、财

居庸关

物使入侵者背上沉重的包袱，各怀异志，企图尽快脱离战场。本来攻坚力弱的先天不足基础之上，又加上了机动能力降低，突击决战意志衰退等不利因素。长城防线不但限制其回程路线的选择，还成其为回归途中的巨大障碍。北宋时的河北遂城守将杨延昭（杨六郎）坚守城垒，尔后追歼归程辽军获胜。明代于谦的北京保卫战，依托城垣体系转败为胜，变被动为主动，都是这类情况下的成功战例。这也体现着后发制人，以柔克刚的防御思想。体现着对敌我双方特点、规律认识基础上，在既设阵地和筑垒地域，对战场的有效控制。这种防御思想贯穿着信息论、系统论、控制论的基本原则。从战略意义上说，在冷兵器时代，长城在捍卫封建农耕文明过程中，是行之有效而且意义重大的。
　　甲：我很满意您这不同于简单意义上的讲述。那北方游牧民族为什么总要发动南下的入侵战争呢？也就是说，战争的原因是什么？
　　乙：除了由重大政治抱负而导致的入主中原、取而代之、改朝换代的战争行为外。一般简单

鸡鸣驿

地说，是因为“天灾人祸”。
　　甲：“天灾人祸”？一般认为战争是由强者发动的，怎么来解释您所说的这个原因？
　　乙：处于奴隶制下的游牧民族，当时的生产力、生产方式比封建制度的农业生产力、生产方式低下。频繁发生的水（冰雪）、旱灾害困扰着他们。每当发生大的自然灾害，牧场缩小，牲畜大批死亡，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很容易使他们为生存而把掠夺的目光转向物质更为丰富的中原地区；同时，由于其生产落后而导致的文化落后，相应的伦理、道德、政治制度的不完善，又使这类游牧民族时常处在争夺、分化、吞并的不稳定状态。这就是“人祸”。当这种内部矛盾达到了不可克服的程度，就有可能发生战争。再加上中原政权有时利用矛盾，幸灾乐祸，政策失度，进一步加剧战争爆发的可能性。
　　例如，明朝中叶，蒙古的俺答部（后元的一支）遇到灾祸。生活物资极度短缺，内部矛盾加

明代“北京保卫战”主战场--德胜门（速写）

剧。明王朝一部分人乘机停止边贸，对粮食、布匹、茶、盐、铜铁等施行禁运、封锁，企图扼杀、削弱有潜在威胁的对手。结果部落首领扯力克拥兵数万至长城下，声言有八千匹马，强迫大同镇地方长官与其交易，否则即破城而入，进行掠夺。
　　当时游牧民族进行的原始的掠夺战争，不是开疆略土，建立政权，以文明归化蛮荒，而是以先天赋予武功的一技之长去破坏他人因进步而形成的稳定生活和劳动成果。战争的目的就是掠夺。既不是政治、经济、文化输出，更不是以先进取代落后。所以这类战争的发动者可能是主动的，但在性质上是有寄生性、落后性和历史发展上的破坏性。

山西大同镇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