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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乱后汉人对河西的迁移及其文化意义

■葛剑雄

 

 

  西晋末年永嘉乱起,北方汉族士人大批南迁,但由于地理环境的影响和政治、军事、经济、文化诸方面因素的制约,一部分汉人迁入河西走廊。这是因为河西走廊远离中原战场,能够长期保持相对的安定,还由于当地的地理条件有利于农业开发,所产粮食足以养活大批移民人口。尽管其数量无法与南迁的规模相比,但对中国文化的贡献并不在南迁移民之下,而对北朝以至隋唐文明的影响显然更大于南迁移民。关于这一点,陈寅恪先生在《隋唐制度渊源论稿》一书中已有论述。惟陈先生所论侧重于制度文明,并非研究移民,其他论著对永嘉乱的移民也往往只注重南迁,对西迁语焉不详。本文意在以移民史实为基础,阐发其文化意义。

  一

  西晋永宁元年(301年),张轨“以时方多难,阴图据河西”,主动要求去凉州任职。当时凉州正值“鲜卑反叛,寇盗从横”,一般人视为畏途,加上有公卿们的推荐,张轨即被任为护羌校尉、凉州刺史。
  张轨祖籍安定乌氏(今宁夏固原县东南),“家世孝廉”,应属当地望族;但至迟至其父亲一代已内迁,因而本人曾隐居于宜阳(今河南宜阳县西)女几山。可见张轨选择河西作为自己避乱与创建“霸者”之业的基地,除了考虑到了天时和地利的条件外,也充分意识到了本家族在故乡的渊源这一人和因素。果然,张轨到官后就平定了鲜卑的反叛,“斩首万余级,遂威著西州,化行河右”。据记载,秘书监缪世征、少府挚虞夜观星象,都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天下方乱,避难之国唯凉土耳。张凉州德量不恒,殆其人乎!”除去其迷信的外衣,我们可以肯定,由于张轨到任后的举措,河西这一传统的避乱地已更安全可靠,在当时中原人的心目中是首选之地。尽管史料中已找不到具体记载,但从张轨能很快取得军事胜利这一点看,必定有为数不少的人员、包括将士随他赴任。如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市西南)人王横任职张轨属下,后定居于姑臧。自东汉后期、三国以来,有不少凉、秦家族象张氏一样侨居内地,如安定皇甫氏、北地傅氏、陇西李氏、天水阎氏、敦煌索氏、金城麴氏等,我们推测,这些西北籍侨民可能成为张轨西迁时的招募对象。
  在永宁元年之前,关中和秦陇曾有匈奴郝度元、氐帅齐万年等为首的羌、氐、卢水胡各族的武力反抗和晋朝的镇压,也经历过严重的天灾,而河西虽有鲜卑的反叛,仍相对安定,必定会有部分流民迁入。另有一些中原人因特殊原因迁入,如北魏时宦官赵黑称其五世祖术河内温(今河南温县西南)人,“晋末为平远将军、西夷校尉,因居酒泉安弥县”。都水使者程良是广平曲安(今河北曲周县东北)人,因罪被流凉州,子孙就此定居;不过此类人数量很少。
  永兴(305-306年)时,张轨击破鲜卑若罗拔能,俘十万余口。俘虏的数量可能有夸大,而且所谓“鲜卑”中实际上必定有不少被掳掠或自愿投奔的汉人,所以就有大批鲜卑人和汉人就此定居于河西。在西晋覆灭之际,凉州是唯一能给洛阳实际支援的地方实力集团,这也是一些中原人以凉州为迁移目标的原因。永嘉五年(311年)洛阳陷落,“中州避难来者日月相继”,为此张轨划出武威郡部分辖地置武兴郡,用以安置移民,可见数量之多。不过从当时的军事形势和地理条件分析,这批中州难民主要来自洛阳西北及关中。如江琼虽是陈留济阳人,但当时任冯翊太守(治今陕西大荔县),“永嘉大乱,琼弃官西投张轨”。武功(今陕西扶风县东南)人苏湛的先人,“晋乱,避地河右”。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县)人裴佗的先人“因晋乱避地凉州”;闻喜裴氏的另一支、晋冀州刺史裴徽的后人,“遇中朝乱,子孙没凉州”;还有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市西南)人王士良的先人,河南洛阳人赵肃的先人等;估计都在这阶段西迁。
  永嘉六年,其子张寔在西平(治今青海西宁市西)一带平息了麴儒等的反抗,将其骨干部众六百余家迁走,估计是安置在张轨所治的姑臧(今甘肃武威市)附近。
  《晋书·张轨传》载张寔(314-320年在位)时有京兆(治今陕西西安市西北,辖境约相当渭河以南关中盆地东部)人刘弘“挟左道,客居天梯第五山,然(燃)灯悬镜于山穴中为光明,以惑百姓,受道者千余人,寔左右皆事之”;而张寔帐下阎沙、牙门赵仰都是刘弘同乡。刘弘势力之盛使他动了取代张寔的的念头,虽事泄被杀,但阎沙等却杀了张寔。其弟张茂继位后,“乃诛阎沙及党与数百人”。这一事变证实,在凉州的关中移民数量颇多,并且在张氏政权中已有很大影响。从刘弘已拥有众多徒众,阎沙等已位居张寔左右看,他们应是随张轨西迁或稍后就迁至凉州的。
  从建兴元年(313年)愍帝在长安继位到前赵主刘曜平息关中和陇上的巴、氐、羌、羯的反抗,“秦雍之人死者十八九”,应了永嘉年间在长安流传的一首民谣:“秦川中,血没腕,惟有凉州倚柱观。”东晋太兴三年(320年),自立为晋王的司马保(南阳王模世子)病死。由于司马保一度据有整个秦州,部众尚多,有万余人散奔凉州。如清河(今河北清河县东南)人崔彤“随晋南阳王保避地陇右”,子孙遂居凉州。《北齐书》卷18《司马子如传》:“八世祖模,晋司空、南阳王。模世子保,晋乱出奔凉州,因家焉。……其自序云尔。”司马子如为司马模八世孙并不可信,但迁入凉州的司马保万余部众中也有司马氏家族成员,是完全可能的。
  张骏在位时(324-346年),分凉州西部三郡置沙州,东部六郡置河州,又以戊己校尉地(今新疆吐鲁番东南一带)置高昌郡。这固然是前凉为自立而采取的扩充建置措施,但从前凉常能出动数万兵力看,这也是人口增加、开发范围扩大的结果。
  从可考的迁往河西的中原移民看,其中虽不乏出于世家大族者,但本人的地位和声望都不高,既没有高官显贵,也未见一流人物,移民的层次并不高。这是因为永嘉乱起时,江东已成为晋朝遗臣希望所在,洛阳一带的官员士人大多选择南迁了。其次是由于关中经多年战乱和天灾已相当残破,长安虽作了几年西晋名义上的首都,实际人口少得可怜,文武官员也没有几个,以后又被刘曜迁走一批,能迁往河西的上层人物自然几乎为零了。
  这一现象与以后河西经济文化的发达、人力的丰富似乎矛盾,其实并非如此。前面已经提到,包括张氏在内,有相当多一批凉州家族自东汉以后一直有成员在朝任职,或者已迁至内地,在两晋之际,已先后迁回凉州。这些人实际是移民,但由于他们一直使用原籍,就给人造成了一种都是凉州土著的错觉。在发生京兆人刘弘、阎沙等企图取代张氏并杀害张寔的事件后,由中原回归的凉州籍人士更成为张氏的统治基础。同时迁入凉州的中下层移民数量不少,在可垦地充足、社会保持安定的条件下,当地会有较高的人口自然增长率,使人口迅速增加。

  二

  东晋太元元年(376年,前秦建元十二年),前凉灭于苻坚,凉主张天锡被迁至长安。淝水之战时,张天锡在阵前投奔东晋,迁至建康。苻坚又将凉州豪右七千余户迁至关中,这些人口中既有河西土著,也有西迁移民的后裔。如河东闻喜裴氏的一支(裴佗先人)在此时“东归桑梓,因居解县(今山西临猗县西南)焉”;另一支(裴叔业先人),据《南齐书》卷51《裴叔业传》称“仕于张氏”,“义熙末还南”,显然也是先由苻坚迁至关中,然后随从关中撤退的晋军南迁的。武威姑臧人阴袭,义熙末随刘裕南迁的;刘裕占据关中的时间极短,作为凉州大族的阴氏显然也是由苻坚迁至关中的。但苻坚东迁的对象主要是张氏宗族和豪右,所以中原移民的后裔并没有全部迁离河西。
  苻坚建元(365-385年)末,曾徙“江汉之人万余户”于敦煌(今甘肃敦煌市西南),同时被迁的还有“中州之人有田畴不辟者”七千余户。前秦于建元十五年(379年)攻占襄阳,“江汉之人万余户”应即此次所俘获。这两批人都属惩罚性移民,必定受到强制措施的控制,所以到西凉李(玄盛)建初元年(405年)时还都居留于敦煌。此前的后凉龙飞三年(398年)发生内乱时,武威、张掖及其以东有数千户逃亡至敦煌和晋昌(治今甘肃安西县东南)。在敦煌一带居住的移民多达二万三千余户、十万余人。当年李由敦煌东迁酒泉,将这些移民重新安置,以其中五千户南方(江汉)人置为会稽郡,五千户中原人置为广夏郡(均在今甘肃安西县一带),其余一万三千余户分别安置在新设的武威、武兴、张掖三郡(在今甘肃敦煌市南一带)。北凉时还置有会稽县,阚駰之父阚玟曾任会稽令。据《隋书·地理志》,这个会稽郡到北魏时还存在,至少辖有会稽、新乡、延兴三县;至北周时郡废,三县并为会稽县;隋开皇年间改为玉门县。会稽郡、县的名称延续了近二百年,似乎证明了这批南方移民后裔的长期存在。
  不过,这批移民的层次显然不高,至今尚未发现有事迹可考的人物见于记载。

  三

  前秦建元十八年(381年),苻坚遣吕光“率将军姜飞、彭晃、杜进、康盛等总兵七万铁骑五千,以讨西域。以陇西董方、冯翊郭抱,武威贾虔、弘农杨颖为四府佐将”。吕光平定西域东归时,苻坚已在淝水战败,吕光留在姑臧,于386年(东晋太元十一年)建后凉。
  吕光是略阳氐人,但其父吕婆楼已内迁,本人生于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长期生活在关中,汉化程度很高。吕光的部属中自然有不少氐人、羌人和其他非汉族。如姜飞、彭晃、杜进、康盛四位将军都未称籍贯,而四位佐将却分别冠以陇西、冯翊、武威、弘农,很可能前者并非汉人,康盛更可能是中亚康国人后裔。但随吕光西征的七万多人中多数是汉人,这些人因前秦的覆灭和后凉的建立而留在河西,无疑可视为中原汉人又一次规模不小的迁移。这些人在河西定居后,关中尚战乱未息,他们的家属有可能来河西投奔;还有些人因避战乱而迁至较安定的河西,如苻坚南安太守(治今甘肃陇西县东南)、河内温县人常珍“因世乱遂居凉州”;因此移民人数还可能增加。
  401年(东晋隆安五年)吕隆继位,国势衰弱,后秦兵临姑臧城下,城内“东人多谋外叛”。所谓“东人”,应该就是二十年来由关中等地迁来的移民。他们迁入时间不长,尚未与土著(包括早期移民的后裔)融合,在建都关中的后秦军队逼近时,自然希望能趁机返回故乡。以后在北凉沮渠蒙逊的围攻下,“姑臧谷价踊贵,斗直五千文,人相食,饿死者十余万口”。在回乡无望和饥饿的威胁下,百姓出城投奔北凉军队为奴婢的“日有数百”。吕隆怕动摇人心,下令以活埋来制止,“于是积尸盈于衢路”。403年(东晋元兴二年)吕隆无法自存,在后秦军保护下东迁长安,后凉亡。随吕隆东迁的有文武大臣和一万户百姓,此前还有大臣五十余家至长安为人质。
  至此,自吕光以来迁至河西的人口,无论是汉人还是氐、羌,或死或迁,遗留下来的已经极少。三年后南凉主秃发辱檀接收姑臧时称“吾得凉州三千余家”,说明城中人口不过三千户,一万多人。原凉州别驾宗敞向他列举当地人物时提到的是:“段懿,孟祎,武威之宿望;辛晁、彭敏,秦陇之冠冕;裴敏,马辅,中州之令族;张昶,凉国之旧胤;张穆、边宪,文齐杨、班;梁崧、赵昌,武同飞、羽。”其中段氏、孟氏是土著,辛、彭二氏迁自秦陇,裴氏显然即两晋间迁入的河东闻喜裴氏之后,马氏可能出于扶风。前凉主张氏宗族在国亡时东迁长安,但苻坚败后,张天锡之子大豫逃回河西,大豫虽被吕光所杀,张氏后裔尚存,张昶当为其中之一。张穆等籍贯不详,土著的可能性较大。可见中原移民后裔不多,并且都是早期迁入的。但三十多年后北魏灭北凉时,姑臧迁出的人口有三万户之多,证明在此期间不仅有大批河西旧人自关中迁回,还可能迁入了新的移民。
  地处今新疆吐鲁番盆地的高昌,自西汉以来一直有汉人居住。前凉、后凉和北凉都置为郡,派遣了太守。吕光遣其子吕覆镇守高昌(今新疆吐鲁番市东南),“命大臣子弟随之”,其中也必定有一部分汉人。由于不断有中原人迁入,所以《魏书》卷101《高昌传》称:高昌“国有八城,皆有华人”。421年北凉灭西凉时,晋昌冥安(今甘肃安西县东南)人唐和、唐契兄弟与外甥李宝避难于伊吾(今新疆哈密市西北),“招集民众二千余家,臣于蠕蠕(柔然)”;这万余人主要是汉人。二十年后,“为蠕蠕所逼,遂拥部落至于高昌”。唐和所拥“部落”,看来已不全是汉人,以后也没有都在高昌定居,但因此而有一批汉人迁入了高昌。
  北魏太武帝时,汉人阚爽自立为高昌太守。魏太延五年(429年)北凉主沮渠牧犍降魏后,其弟无讳在酒泉继续抵抗,战败后于太平真君三年(442年)占有鄯善(今新疆若羌县一带),不久又袭取高昌。这次西迁虽是以卢水胡人为首,但汉人仍是其中多数。至魏和平和平元年(460年)柔然人并吞高昌后,先后被立为王的有阚氏、敦煌张氏、马氏、金城榆中(今甘肃榆中县西北)麴氏等,麴氏并成为世袭的高昌王,可见汉人在当地一直占主要地位。
  汉人对高昌的迁移,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看成是对河西走廊移民的延伸,迁入高昌的汉人中绝大部分是从河西出发的。但高昌毕竟不同于河西,一方面原来缺乏汉文化的基础,另一方面非汉族人口仍占相当大的比例,汉文化的传播还处于初期。加上当地发展农业文明的条件有限,与河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五

  北魏太延五年(439年),魏军兵临姑臧(今甘肃武威市)城下,北凉主沮渠牧犍出降,北凉亡,当地三万余户被迁至京师。但这十余万人并不是都被安置在平城一带,其中有些人以后又转迁外地,如辛绍先内迁后定居于晋阳;刘昞的三个儿子迁至平城后,又被分配至各州,编为城民,直到太和十四年(490年)和正光三年(522年)才因有大臣请求,后人得以免除城民身份。以下同。这说明相当一部分人迁至平城后,又被强制分配至各地,世代服役,不得随意迁移,境遇是相当悲惨的。就连一些著名学者的生活也都相当贫困,如张湛“家贫不粒”,常靠崔浩接济。阚駰“家甚贫弊,不免饥寒”,偏偏他食量很大,“一饭至三升乃饱”,日子可想而知。主动归降的人员就受到较好待遇,如安定临泾(今甘肃镇原县东南)人胡叟,因在北凉灭前一年多就投奔北魏,“朝廷以其识机,拜虎威将军,赐爵始复男,家于密云(今北京市密云县)”;此非一般移民可比。即使如此,胡叟也过着“蓬室草筵”的日子。对移民家庭,太武帝曾允许“诸年七十以上听留本乡,一子抚养”,如刘昞得以在一年多后由姑臧返回敦煌,并有一子留在乡里;但迁移对象中年满七十者有限,能享受这一待遇的人极少。当然,凉主降时姑臧城内户口有二十余万,魏军“分略诸郡,杂人降者亦数十万”,迁移的并不是凉州的全部人口。武功人苏湛的先人在西晋末年迁至凉州,在此时还乡里,估计他没有被列为迁移对象。
  自从西晋末年永嘉之乱开始就有不少中原人迁往河西,在以后的长期战乱中河西地区一般都能避免战火,在关中发生战乱如前秦、后秦、夏灭亡时又不断有人迁往河西,因而聚集了大批文人学者,至此基本东迁。这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件大事。东迁学者中著名的有:
  敦煌人索敞,本是刘昞助教,“专心经籍,尽能传之业”,至平城后任中书博士,“笃勤训授,肃而有礼,京师大族贵游之子,皆敬惮威严,多所成益,前后显达,位至尚书牧守者数十人,皆受业于敞”;任教十余年。著有《丧服要纪》、《名字论》等。
  阚駰也是敦煌土著,“博通经传,聪敏过人,三史群言,经目则诵,时人谓之宿读。注王朗《易传》,学者藉以通经。撰《十三州志》,行于世。(沮渠)蒙逊甚重之,常侍左右,访以政治损益。拜秘书考课郎中,给文吏三十人,典校经籍,刊定诸子三千余卷。(沮渠)牧犍)待之弥重,拜大行,迁尚书”。入魏后,被任为乐平王丕的从事中郎,随他镇守姑臧,平王死后才回平城。
  敦煌人张湛“弱冠知名凉土,好学能属文”,曾任北凉黄门侍郎、兵部尚书;迁入平城后,常与崔浩讨论《易》经,备受重视。
  宋繇也是敦煌人,年轻时就随妹夫张彦至酒泉求学,“闭室诵书,昼夜不倦,博通经史,诸子群言,靡不览综”。沮渠蒙逊灭西凉时,见他室内有数千卷书,此外只有盐米数十斛,曾感叹说:“孤不喜克李歆,欣得宋繇耳。”从此受到蒙逊及其子牧犍的重用。宋繇随沮渠牧犍迁平城,子孙均在平城和北魏各地任职。
  姑臧人阴仲达以文学知名,东迁代郡后,由司徒崔浩提名,参与修国史,任秘书著作郎。
  段晖、段承根,姑臧人,北凉末投奔吐谷浑,后投北魏。段承根被太武帝当作上宾。经崔浩推荐为著作郎,参与修国史。后因被人告发企图南逃被杀。
  金城(治今甘肃兰州市西北)人赵柔“少以德行才学知名河右”,内迁后,“高宗践祚,拜为著作郎”,后出任河内太守,曾为源贺的《祗洹精舍图偈》作注解,受到高僧的赞赏。
  金城人宗钦,曾任北凉中书郎、世子洗马,著有《蒙逊记》十卷。入魏后封鹰扬将军,拜著作郎,有文章流行于世。其弟宗舒也内迁,封为威远将军。
  祖籍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的移民后裔常爽,“笃志好学,博闻强识,明习纬候,《五经》百家多所研综”。当时“戎车屡驾,征伐为事,贵游子弟未遑学术”。常爽迁至平城后,“置馆温水之右,教授门徒七百余人,京师学业,翕然复兴。”学生中有官至尚书左仆射的元赞、平原太守司马真安、著作郎程灵虬等多人。他讲学二十余年,还著有《六经略注》。
  江强祖籍陈留,迁居凉州已数代,东迁后,献出经、史、诸子千余卷及书法,被任为中书博士。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人中除常爽、江强外,都是凉州土著。就是常爽,也已是第三代移民,主要是在凉州接受的教育。这与东汉时凉州的知名学者几乎都侨居内地,或在内地受教育,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这证明凉州的文化水准非但已不低于内地,在不少方面已在饱经战乱的黄河中下游地区之上。这次迁移实际上使永嘉之乱后被分为东西两支的北方传统文化汇合,此后又超越南方文化,成为隋统一后全国的主流。
  陈留江氏家族对文字学的研究,是这次文化迁移、保存、传播、融合和发展的典型事例。延昌三年(514)江强之孙江式上表称:
  臣六世祖琼,家世陈留,往晋之初,与从父兄应元皆受学于卫觊,古篆之法,《苍雅》、《方言》、《说文》之谊,当时并善誉。而祖遇洛阳之乱,避地河西,数世传习,斯业所以不坠也。世祖太延中,牧犍内附,臣亡祖文威杖策归国,奉献五世传掌之书、古篆八体之法,时蒙褒录,叙列于儒林,官班文省,家号世业。臣稽六世之资,奉遵祖考之训,切慕古人之轨,企隆儒门之辙,辄求古来文字,以许慎《说文》为主,及孔氏《尚书》、《五经音注》、《籀篇》、《尔雅》、《三苍》、《九籀》、《方言》、《通俗文》、祖文宗、《埤苍》、《广雅》、《古今字诂》、《三字石经》、《字林》、《韵集》、诸赋文字,有六书之谊者,以类编联,文无复重,统为一部。其古籀奇惑,俗隶诸体,咸使班于篆下,各有区别。训诂假借之谊,随文而解;音读楚、夏之声,逐字而注;其所不知,则阙如也。冀省百氏之观而同文字之域。
  这项宏大的文化工程依靠中原和河西几代学者的不懈努力,汇集了传世文献的精华,历经战乱而得以延续,最终在移民东归、文化合流后完成。
  河西走廊地处中原与西域的孔道,在西晋末至十六国的战乱中,中原与西域的联系不时中断,但河西却与西域交通不绝,成为西域文化向东传播的中介。《魏书》卷114《释老志》称:“凉州自张轨后,世信佛教。敦煌地接西域,道俗交得其旧式,村坞相属,多有塔寺。太延中,凉州平,徙其国人于京邑,沙门佛事皆俱东,象教弥增矣。”可见这次移民也是佛教进一步东传的一件大事。
  又如北方一些乐工避居河西,以后吕光又从西域带回大批乐师和乐器,形成发达的音乐。这批乐工的继承者都被迁至平城,成为北魏宫廷乐人的主要组成部分,并为北朝和隋朝所继承。
  太平真君七年(446年)迁长安城工巧二千家于京师,其中包括了关中历年汇集的工艺匠人,这些人中既有来自西域和河西艺人,也有受到西域技艺和风格影响的汉族匠人,这对平城以至以后洛阳城的手工业和建筑的发展无疑具有重大作用。著名的云冈石窟、龙门石窟和《洛阳伽蓝记》中所描述的辉煌的寺院建筑和艺术,显然离不开这类移民的贡献。
  河西移民及其后裔与中原学者的结合,使传统的汉族文化不仅得到恢复,并且呈现了新的特色。由于平城的人口大部分迁入洛阳,洛阳的文化风貌就充分反映了北朝文化发展的成果。洛阳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达到了空前的高度,远远超过了南朝的建康。永安二年(529年,南朝梁中大通元年),梁武帝派陈庆之护送元颢归洛阳,失败后只身逃归南方。当时北魏国力大衰,洛阳在经历河阴之变后也远非全盛时代可比,但陈庆之回国后却发表了一段惊人的见解:
  自晋、宋以来,号洛阳为荒土,此中谓长江以北,尽是夷狄。昨至洛阳,始知衣冠士族,并在中原。礼仪富盛,人物殷阜,且所不识,口不能传。所谓帝京翼翼,四方之则。始登泰山者卑培塿,涉江海者小湘、沅。北人安可不重?
  洛阳的文化水准当然是整个北朝的反映,但河西移民及其后裔所起的作用是极其重要的。正如陈寅恪先生所言,其影响还延续到隋唐时期。从这一意义上说,这支移民对中国文化的贡献是空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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