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京三十里为渔阳地，去渔阳八十里为墙字路，而中外界之矣。
　　周围皆崇山峻岭，其上延袤壁垒，相传始皇时所筑之长城也。下通路一线，立洞门启闭局钥曰关。今设一都司守之，辖守备二，骑百，步二百人，又分守各汛隘，守此者百数人耳。路无居人，惟兵世居之，亦无愿隶此兵者。居此之兵，世隶之故，老弱无更换，健儿不数见也。其地皆黄沙砾石，不可耕种，无土田之利，居民之聚。车辙不通，人往采木者，任之；率皆无赖，时时饱虎狼腹中。
　　余犹子安邦为路都司，视之。时冬暮，阴风凛瑟，山童水涸，惟闻狐嗥鸟哭之声。夜静击柝，明月在天，四顾悲凉，惨焉欲绝。有老兵过予曰：“致此者，不过三十余年。”明时，密云设总制，重兵镇此地，计十数万，旌旗蔽天，金鼓达旦。月无警报，则玺书劳之，高爵显荣之。国家方竭天下之全力而供此路，居室填密，商贾远来，洵一大都会也。无何，时移势殊，聚者忽散。今之土屑瓦砾，昔之台殿庭榭也。今之山椒崖麓，昔之妓馆歌院也。今之白骨青磷。昔之斩将擎旗钟鸣鼎食也。有盛有衰天道夫，实有人事哉。余虽未获遍历边塞之外，而登高望远，峰错笔削，车不克展，骑不克骋，实天所以界中外也。苟得其人而守之，则一夫当关，万夫莫前，何须费百万之供亿，以养债帅，竭百姓之膏血以资奢淫，亵国家之名器以授羊头狗尾。乃见敌而风鹤惊，闻声而鸟兽散，迄今不四十年，荒烟蔓芜，一望悲凄，即欲寻一征伐战斗之迹而不可得，谁为之乎？
　　今中外一统，无所用兵，余犹子以儒雅莅之，信有余裕。而不能无今昔盛衰之感者，特为记之，俾后之观者有鉴于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