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七十二 董卓列传第六十二
董卓字仲颖,[一]陇西临洮人也。性粗猛有谋。
少尝游羌中,尽与豪帅相结。后归耕于野,诸豪帅有来从之者,卓为杀耕牛,与共宴乐,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余头以遗之,由是以健侠知名。为州兵马掾,常徼守塞下。[二]卓膂力过人,双带两鞬,左右驰射,[三]为羌胡所畏。
[一] 卓别传曰:“卓父君雅为颍川轮氏尉,生卓及弟旻,故卓字仲颖,旻字叔颖。”
[二] 说文曰:“徼,巡也。”前书曰:“中尉巡徼京师。”音义曰:“所谓游徼,备盗贼。”
[三] 方言曰:“所以藏箭谓之服,藏弓谓之鞬。”左氏传云:“右属櫜鞬。”
桓帝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从中郎将张奂为军司马,共击汉阳叛羌,破之,拜郎中,赐缣九千匹。卓曰:“为者则己,有者则士。”[一]乃悉分与吏兵,无所留。稍迁西域戊己校尉,坐事免。后为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一] 为功者虽己,共有者乃士。
中平元年,拜东中郎将,持节,代卢植击张角于下曲阳,军败抵罪。其冬,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关群盗反叛,遂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护羌校尉泠征。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边章、韩遂,[一]使专任军政,共杀金城太守陈懿,攻烧州郡。明年春,将数万骑入寇三辅,侵逼园陵,托诛宦官为名。诏以卓为中郎将,副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征之。嵩以无功免归,而边章、韩遂等大盛。朝廷复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假节,执金吾袁滂为副。[二]拜卓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并统于温。并诸郡兵步骑合十余万,屯美阳,[三]以卫园陵。章、遂亦进兵美阳。温、卓与战,辄不利。十一月,夜有流星如火,光长十余丈,照章、遂营中,驴马尽鸣。贼以为不祥,欲归金城。卓闻之喜,明日,乃与右扶风鲍鸿等并兵俱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章、遂败走榆中,[四]温乃遣周慎将三万人追讨之。温参军事孙坚[五]说慎曰:“贼城中无谷,当外转粮食。坚愿得万人断其运道,将军以大兵继后,贼必困乏而不敢战。若走入羌中,并力讨之,则凉州可定也。”慎不从,引军围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园狭,反断慎运道。慎惧,乃弃车重而退。温时亦使卓将兵三万讨先零羌,卓于望垣北[六]为羌胡所围,粮食乏绝,进退逼急。乃于所度水中伪立冲,以为捕鱼,而潜从冲下过军。[七]比贼追之,决水已深,不得度。时众军败退,唯卓全师而还,屯于扶风,封斄乡侯,邑千户。[八]
[一] 献帝春秋曰:“凉州义从宋建、王国等反。诈金城郡降,求见凉州大人故新安令边允、从事韩约。约不见,太守陈懿劝之使(王)[往],国等便劫质约等数十人。金城乱,懿出,国等扶以到护羌营,杀之,而释约、允等。陇西以爱憎露布,冠约、允名以为贼,州购约、允各千户侯。约、允被购,“约”改为“遂”,“允”改为“章”。”
[二] 袁宏汉纪曰:“滂字公熙。纯素寡欲,终不言人短。当权宠之盛,或以同异致祸,滂独中立于朝,故爱憎不及焉。”
[三] 美阳故城在今雍州武功县北。
[四] 榆中,县,属金城郡,故城在今兰州金城县中。
[五] 坚字文台,吴郡富春人,即孙权之父也。见吴志。
[六] 望垣,县,属天水郡。
[七] 续汉书“冲”字作“堰”,其字义则同,但异体耳。
[八] 斄,县,故城在今雍州武功县。字或作“邰”,音台。
三年春,遣使者持节就长安拜张温为太尉。三公在外,始之于温。其冬,征温还京师,韩遂乃杀边章及伯玉、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围陇西。太守李相如反,与遂连和,共杀凉州刺史耿鄙。而鄙司马扶风马腾,[一]亦拥兵反叛,又汉阳王国,自号“合众将军”,皆与韩遂合。共推王国为主,悉令领其众,寇掠三辅。五年,围陈仓。乃拜卓前将军,与左将军皇甫嵩击破之。
韩遂等复共废王国,而劫故信都令汉阳阎忠,[二]使督统诸部。忠耻为众所胁,感恚病死。遂等稍争权利,更相杀害,其诸部曲并各分乖。
[一] 典略曰:“腾字寿成,扶风茂陵人,马援后也。长八尺余,身体洪大,面鼻雄异,而性贤厚,人多敬之。”
[二] 英雄记曰:“王国等起兵,劫忠为主,统三十六部,号“车骑将军”。”
六年,征卓为少府,不肯就,上书言:“所将湟中义从及秦胡兵皆诣臣曰:“牢直不毕,禀赐断绝,[一]妻子饥冻。”牵挽臣车,使不得行。羌胡敝肠狗态,[二]臣不能禁止,辄将顺安慰。增异复上。”[三]朝廷不能制,颇以为虑。及灵帝寑疾,玺书拜卓为并州牧,令以兵属皇甫嵩。卓复上书言曰:“臣既无老谋,又无壮事,天恩误加,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效力边垂。”于是驻兵河东,以观时变。
[一] 前书音义曰;“牢,禀食也。古者名禀为牢。”
[二] 言羌胡心肠敝恶,情态如狗也。续汉书“敝”作“憋”。方言云:“憋,恶也。”
郭璞曰:“憋怤,急性也。”憋音芳烈反,怤音芳于反。
[三] 如其更增异志,当复闻上。
及帝崩,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诛阉宦,而太后不许,乃私呼卓将兵入朝,以胁太后。卓得召,即时就道。并上书[一]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幸承宠,浊乱海内。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二];溃汉虽痛,胜于内食。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人[三]。今臣辄鸣钟鼓如洛阳,[四]请收让等,以清奸秽。”卓未至而何进败,虎贲中郎将袁术乃烧南宫,欲讨宦官,而中常侍段圭等[五]劫少帝及陈留王夜走小平津。卓远见火起,引兵急进,未明到城西,闻少帝在北芒,因往奉迎。帝见卓将兵卒至,恐怖涕泣。[六]
卓与言,不能辞对;与陈留王语,遂及祸乱之事。卓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卓自以与太后同族,有废立意。
[一] 并犹兼也。
[二] 前汉枚乘上书曰:“欲汤之沧,一人吹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沧音测亮反,寒也。
[三] 公羊传曰:“晋赵鞅取晋阳之甲以逐荀寅与士吉射。[荀寅与士吉射]者曷为[者也]?君侧之恶人也。此逐君侧之恶人,曷为以叛言之?无君命也。”
[四] 鸣钟鼓者,声其罪也。论语曰:“小子鸣鼓而攻之。”典略载卓表曰:“张让等慆慢天常,擅操王命,父子兄弟并据州郡,一书出门,高获千金,下数百万膏腴美田,皆属让等。使变气上蒸,妖贼蜂起。”
[五] 山阳公载记“段”字作“殷”。
[六] 典略曰:“帝望见卓涕泣,群公谓卓有诏却兵。卓曰:“公诸人为国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国家播荡,何却兵之有?”遂俱入城。”
初,卓之入也,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恐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潜出军近营,明旦乃大陈旌鼓而还,以为西兵复至,洛中无知者。寻而何进及弟苗先所领部曲皆归于卓,卓又使吕布杀执金吾丁原而并其众,[一]卓兵士大盛。乃讽朝廷策免司空刘弘而自代之。[二]因集议废立。百僚大会,卓乃奋首而言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政。皇帝闇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何如?”公卿以下莫敢对。卓又抗言[三]曰:“昔霍光定策,延年案剑。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之。”坐者震动。[四]尚书卢植独曰:“昔太甲既立不明,[五]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
[六]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卓大怒,罢坐。明日复集群僚于崇德前殿,遂胁太后,策废少帝。曰:“皇帝在丧,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弘农王。”乃立陈留王,是为献帝。又议太后[七]蹙迫永乐太后,[八]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无孝顺之节,[九]迁于永安宫,遂以弑崩。
[一] 英雄记曰:“原字建阳。为人粗略有勇,善射,受使不辞,有警急,追寇虏辄在前。”
[二] 魏志曰:“以久不雨策免。”汉官仪曰:“弘字子高,安众人。”
[三] 抗,高也。
[四] 前书,昭帝崩,霍光迎立昌邑王贺,即位二十七日,行淫乱,光召丞相已下会议,莫敢发言。田延年前,离席桉剑曰:“群臣有后应者请斩之。”
[五] 太甲,汤孙,太丁子也。尚书曰“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宫”也。
[六] 昌邑王凡所征发一千一百二十七事。
[七] 灵帝何皇后。
[八] 孝仁董皇后,灵帝之母。
[九] 左传曰:“妇,养姑者也。
亏姑以成妇,逆莫大焉。”
卓迁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斧钺虎贲,更封郿侯。[一]卓乃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俱带呋锧诣阙上书,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以从人望。于是悉复蕃等爵位,擢用子孙。
[一] 传音陟恋反。郿,今岐州县。
寻进卓为相国,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封母为池阳君,置(丞)令[丞]。
是时洛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殷积。
卓纵放兵士,突其庐舍,淫略妇女,剽虏资物,谓之“搜牢”。[一]人情崩恐,不保朝夕。及何后葬,开文陵,[二]卓悉取藏中珍物。又奸乱公主,妻略宫人,虐刑滥罚,睚眦必死,群僚内外莫能自固。卓尝遣军至阳城,时人会于社下,悉令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而还。又坏五铢钱,更铸小钱,悉取洛阳及长安铜人、钟虡、飞廉、铜马之属,以充铸焉。[三]故货贱物贵,谷石数万。又钱无轮郭文章,不便人用。[四]时人以为秦始皇见长人于临洮,乃铸铜人。[五]卓,临洮人也,而今毁之。虽成毁不同,凶暴相类焉。
[一] 言牢固者皆搜索取之也。一曰牢,漉也。二字皆从去声,今俗有此言。
[二] 灵帝陵。
[三] 钟虡以铜为之,故贾山上书云“悬石铸钟虡”。前书音义曰:“虡,鹿头龙身,神兽也。”说文:“钟鼓之跗,以猛兽为饰也。”武帝置飞廉馆。音义云:“飞廉,神禽,身似鹿,头如爵,有角,蛇尾,文如豹文。”明帝永平五年,长安迎取飞廉及铜马置上西门外,名平乐馆。铜马则东门京所作,致于金马门外者也。张璠纪曰:“太史灵台及永安候铜兰楯,卓亦取之。”
[四] 魏志曰:“卓铸小钱,大五分,无文章,肉好无轮郭,不磨鑢。”
[五] 三辅旧事曰:“秦王立二十六年,初定天下,称皇帝。大人见临洮,身长五丈,迹长六尺,作铜人以厌之,立在阿房殿前。汉徙长乐宫中大夏殿前。”史记曰:“始皇铸天下兵器为十二金人。”
卓素闻天下同疾阉官诛杀忠良,及其在事,虽行无道,而犹忍性矫情,擢用群士。乃任吏部尚书汉阳周珌、侍中汝南伍琼、[一]尚书郑公业、[二]长史何颙等。以处士荀爽为司空。其染党锢者陈纪、韩融之徒,皆为列卿。幽滞之士,多所显拔。以尚书韩馥为冀州刺史,[三]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四]陈留孔□为豫州刺史,[五]颍川张咨为南阳太守。[六]卓所亲爱,并不处显职,但将校而已。初平元年,馥等到官,与袁绍之徒十余人,各兴义兵,同盟讨卓,而伍琼、周珌阴为内主。
[一] 英雄记“珌”作“毖”,字仲远,武威人。琼字德瑜。珌音秘。
[二] 公业名泰。余人皆书名,范晔父名泰,避其讳耳。
[三] 英雄记馥字文节,颍川人。
[四] 吴志曰:“刘岱字公山,东莱牟平人。”
[五] 英雄记□字公绪。九州春秋“□”为“胄”。
[六] 献帝春秋“咨”作“资”。后为孙坚所杀。
初,灵帝末,黄巾余党郭太等复起西河白波谷,转寇太原,遂破河东,百姓流转三辅,号为“白波贼”,众十余万。卓遣中郎将牛辅击之,不能却。及闻东方兵起,惧,乃鸩杀弘农王,欲徙都长安。会公卿议,太尉黄琬、司徒杨彪廷争不能得,而伍琼、周珌又固谏之。卓因大怒曰:“卓初入朝,二子劝用善士,故相从,而诸君到官,举兵相图。此二君卖卓,卓何用相负!”
遂斩琼、珌。而彪、琬恐惧,诣卓谢曰:“小人恋旧,非欲沮国事也,请以不及为罪。”卓既杀琼、珌,旋亦悔之,故表彪、琬为光禄大夫。于是迁天子西都。
初,长安遭赤眉之乱,宫室营寺焚灭无余,是时唯有高庙、京兆府舍,遂便时幸焉。[一]后移未央宫。于是尽徙洛阳人数百万口于长安,步骑驱蹙,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卓自屯留毕圭苑中,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孑遗。又使吕布发诸帝陵,及公卿已下冢墓,收其珍宝。
[一] 便时谓时日吉便。
时长沙太守孙坚亦率豫州诸郡兵讨卓。卓先遣将徐荣、李蒙四出虏掠。荣遇坚于梁,[一]与战,破坚,生禽颍川太守李旻,亨之。卓所得义兵士卒,皆以布缠裹,倒立于地,热膏灌杀之。
[一] 故城在今汝州梁县西南。
时河内太守王匡[一]屯兵河阳津,将以图卓。
卓遣疑兵挑战,而潜使锐卒从小平津过津北,破之,死者略尽。明年,孙坚收合散卒,进屯梁县之阳人。[二]卓遣将胡轸、吕布攻之,布与轸不相能,军中自惊恐,士卒散乱。[三]坚追击之,轸、布败走。卓遣将李傕诣坚求和,坚拒绝不受,进军大谷,距洛九十里。[四]卓自出与坚战于诸陵墓闲,卓败走,却屯黾池,聚兵于陕。坚进洛阳宣阳城门,[五]更击吕布,布复破走。坚乃埽除宗庙,平塞诸陵,分兵出函谷关,至新安、黾池闲,以□卓后。卓谓长史刘艾曰:“关东诸将数败矣,无能为也。唯孙坚小戆,[六]诸将军宜慎之。”乃使东中郎将董越屯黾池,中郎将段煨屯华阴,[七]中郎将牛辅屯安邑,其余中郎将、校尉布在诸县,以御山东。
[一] 英雄记曰:“匡字公节,泰山人。轻财好施,以任侠闻。”
[二] 梁县属河南郡,今汝州县也。阳人,聚,故城在梁县西。
[三] 九州春秋曰:“卓以东郡太守胡轸为大督,吕布为骑督。轸性急,豫宣言“今此行也,要当斩一青绶,乃整齐耳”。布等恶之,宣言相警云“贼至”,军众大乱奔走。”
[四] 大谷口在故嵩阳西北三十五里,北出对洛阳故城。张衡东京赋云“盟津达其后,大谷通其前”是也。距,至也。
[五] 洛阳记洛阳城南面有四门,从东第三门。
[六] 说文曰:“戆,愚也。”音都降反。
[七] 典略曰:“煨在华阴,特修农事。天子东迁,煨迎,(贡)[黸]馈周急。”魏志曰:“武威人也。”煨音壹回反。
卓讽朝廷使光禄勋宣璠[一]持节拜卓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上。乃引还长安。百官迎路拜揖,卓遂僭拟车服,乘金华青盖,爪画两轓,时人号“竿摩车”,言其服饰近天子也。[二]以弟旻为左将军,封鄠侯,兄子璜为侍中、中军校尉,皆典兵事。于是宗族内外,并居列位。其子孙虽在髫龀,男皆封侯,女为邑君。
[一] 璠音烦,又音甫袁反。
[二] 金华,以金为华饰车也。爪者,盖弓头为爪形也。轓音甫袁反。广雅云:“车箱也。”画为文彩。续汉志曰:“轓长六尺,下屈,广八寸。”又云:“皇太子青盖金华蚤画轓。”竿摩谓相逼近也。今俗以事干人者,谓之“相竿摩”。
数与百官置酒宴会,淫乐纵恣。乃结垒于长安城东以自居。又筑坞于郿,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坞”。
[一]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尝至郿行坞,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外。[二]卓施帐幔饮设,诱降北地反者数百人,于坐中杀之。先断其舌,次斩手足,次凿其眼目,以镬煮之。未及得死,偃转(柸)[杯]案闲。会者战栗,亡失匕箸,而卓饮食自若。诸将有言语蹉跌,便戮于前。
又稍诛关中旧族,陷以叛逆。
[一] 今案:坞旧基高一丈,周回一里一百步。
[二] 横音光。
时太史望气,言当有大臣戮死者。卓乃使人诬卫尉张温与袁术交通,遂笞温于市,杀之,以塞天变。前温出屯美阳,令卓与边章等战无功,温召又不时应命,既到而辞对不逊。时孙坚为温参军,劝温陈兵斩之。温曰:“卓有威名,方倚以西行。”坚曰:“明公亲帅王师,威振天下,何恃于卓而赖之乎?坚闻古之名将,杖钺临众,未有不断斩以示威武者也。故穰苴斩庄贾,[一]魏绛戮杨干。[二]今若纵之,自亏威重,后悔何及!”温不能从,而卓犹怀忌恨,故及于难。
[一] 史记齐景公时,晋伐阿、鄄而燕侵河上,以司马穰苴为将军,使宠臣庄贾监军。贾期后至,穰苴斩以徇三军,鄄音绢。
[二] 魏绛,晋大夫。杨干,晋公弟。会诸侯于曲梁,杨干乱行,魏绛戮其仆。事在左传。
温字伯慎,[一]少有名誉,累登公卿,亦阴与司徒王允共谋诛卓,事未及发而见害。越骑校尉汝南伍孚[二]忿卓凶毒,志手刃之,乃朝服怀佩刀以见卓。
孚语毕辞去,卓起送至合,以手抚其背,孚因出刀刺之,不中。卓自奋得免,急呼左右执杀之,而大诟[三]
曰:“虏欲反耶!”孚大言曰:“恨不得磔裂奸贼于都市,[四]以谢天地!”言未毕而毙。
[一] 汉官仪曰:“温,穰人。”
[二] 谢承书曰:“孚字德瑜,汝南吴房人。质性刚毅,勇壮好义,力能兼人。”
[三] 诟,骂也,音许豆反。
[四] 磔,车裂之也,音丁格反。
献帝春秋“磔”作“车”。
时王允与吕布及仆射士孙瑞谋诛卓。[一]有人书“吕”字于布上,负而行于市,歌曰:“布乎!”有告卓者,卓不悟。[二]三年四月,帝疾新愈,大会未央殿。卓朝服升车,既而马惊墯泥,还入更衣。其少妻止之,卓不从,遂行。乃陈兵夹道,自垒及宫,左步右骑,屯卫周匝,令吕布等捍卫前后。王允乃与士孙瑞密表其事,使瑞自书诏以授布,令骑都尉李肃[三]与布同心勇士十余人,伪着卫士服于北掖门内以待卓。卓将至,马惊不行,怪惧欲还。吕布劝令进,遂入门。肃以戟刺之,卓衷甲不入,伤臂墯车,顾大呼曰:“吕布何在?”布曰:“有诏讨贼臣。”卓大骂曰:“庸狗敢如是邪!”布应声持矛刺卓,趣兵斩之。[四]主簿田仪[五]及卓仓头前赴其尸,布又杀之。驰赍赦书,以令宫陛内外。士卒皆称万岁,百姓歌舞于道。长安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填满街肆。使皇甫嵩攻卓弟旻于郿坞,杀其母妻男女,尽灭其族。[六]乃尸卓于市。天时始热,卓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然火置卓脐中,光明达曙,如是积日。诸袁门生又聚董氏之尸,焚灰扬之于路。坞中珍藏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缋縠纨素奇玩,积如丘山。
[一] 三辅决录曰:“瑞字君荣,扶风人,博达无不通。天子都许,追论瑞功,封子萌津亭侯。萌字文始,有才学,与王粲善,粲作诗赠萌。”
[二] 英雄记曰:“有道士书布为“吕”字,将以示卓,卓不知其为吕布也。”
[三] 献帝纪曰:“肃,吕布同郡人也。”
[四] 趣音促。九州春秋曰:“布素使秦谊、陈卫、李黑等伪作宫门卫士,持长戟。卓到宫门,黑等以长戟侠叉卓车,或叉其马。卓惊呼布,布素施铠于衣中,持矛,即应声刺卓,坠于车。”
[五] 九州春秋“仪”字作“景”。
[六] 英雄记曰:“卓母年九十,走至坞门,曰:“乞脱我死。”即时斩首。”
初,卓以牛辅子婿,素所亲信,使以兵屯陕。辅分遣其校尉李傕、郭汜、张济[一]将步骑数万,击破河南尹朱隽于中牟。因掠陈留、颍川诸县,杀略男女,所过无复遗类。吕布乃使李肃以诏命至陕讨辅等,辅等逆与肃战,肃败走弘农,布诛杀之。其后牛辅营中无故大惊,辅惧,乃赍金宝踰城走。左右利其货,斩辅,送首长安。[二]
[一] 英雄记:“傕,北地人。”
刘艾献帝纪曰:“傕字稚然。汜,张掖人。”
[二] 献帝纪曰:“辅帐下支胡赤儿等,素待之过急,尽以家宝与之,自带二十余饼金、大白珠璎。胡谓辅曰:“城北已有马,可去也。”以绳系辅腰,踰城悬下之,未及地丈许放之,辅伤腰不能行,诸胡共取其金并珠,斩首诣长安。”
傕、汜等以王允、吕布杀董卓,故忿怒并州人,并州人其在军者男女数百人,皆诛杀也。牛辅既败,众无所依,欲各散去。傕等恐,乃先遣使诣长安,求乞赦免。王允以为一岁不可再赦,不许之。傕等益怀忧惧,不知所为。武威人贾诩时在傕军,说之[一]曰:“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相率而西,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济,奉国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后也。”傕等然之,各相谓曰:“京师不赦我,我当以死决之。若攻长安克,则得天下矣;不克,则钞三辅妇女财物,西归乡里,尚可延命。”众以为然,于是共结盟,率军数千,晨夜西行。王允闻之,乃遣卓故将胡轸、徐荣击之于新丰。[二]荣战死,轸以众降。傕随道收兵,比至长安,已十余万,与卓故部曲樊稠、李蒙等合[三],围长安。城峻不可攻,守之八日,吕布军有叟兵内反,[四]
引傕众得入。城溃,放兵虏掠,死者万余人。杀卫尉种拂等。吕布战败出奔。王允奉天子保宣平城门楼上。[五]于是大赦天下。李傕、郭汜、樊稠等皆为将军。[六]遂围门楼,共表请司徒王允出,问“太师何罪”?
允穷蹙乃下,后数日见杀。傕等葬董卓于郿,并收董氏所焚尸之灰,合敛一棺而葬之。葬日,大风雨,霆震卓墓,流水入藏,漂其棺木。[七]
[一] 魏志曰:“卓之入洛阳,诩以太尉掾为平津尉,迁讨虏校尉。”牛辅屯陕,诩在辅军。辅既死,故诩在傕军。
[二] 九州春秋曰:“胡文才、杨整修皆凉州人,王允素所不善也。及李傕之叛,乃召文才、整修,使东晓喻之。不假借以温颜,谓曰:“关东鼠子欲何为乎?卿往晓之。”于是二人往,实召兵而还。”
[三] 袁宏纪曰:“蒙后为傕所杀。”
[四] 叟兵即蜀兵也。汉代谓蜀为叟。
[五] 三辅黄图曰:“长安城东面北头门号宣平门。”
[六] 袁山松书曰“允谓傕等曰:“臣无作威作福,将军乃放纵,欲何为乎?”傕等不应。自拜署傕为扬武将军,汜为扬烈将军,樊稠等皆为中郎将”也。
[七] 献帝起居注曰:“冢户开,大风暴雨,水土流入,抒出之。棺向入,辄复风雨,水溢郭户,如此者三四。冢中水半所,稠等共下棺,天风雨益暴甚,遂闭户。户闭,大风复破其冢。”
傕又迁车骑将军,开府,领司隶校尉,假节。汜后将军,稠右将军,张济为镇东将军,并封列侯。傕、汜、稠共秉朝政。济出屯弘农。以贾诩为左冯翊,欲侯之。诩曰:“此救命之计,何功之有!”固辞乃止。更以为尚书典选。
明年夏,大雨昼夜二十余日,漂没人庶,又风如冬时。帝使御史裴茂讯诏狱,原系者二百余人。其中有为傕所枉系者,傕恐茂赦之,乃表奏茂擅出囚徒,疑有奸故,请收之。诏曰:“灾异屡降,阴雨为害,使者衔命宣布恩泽,原解轻微,庶合天心。欲释冤结而复罪之乎!一切勿问。”
初,卓之入关,要韩遂、马腾共谋山东。[一]
遂、腾见天下方乱,亦欲倚卓起兵。兴平元年,马腾从陇右来朝,进屯霸桥。时腾私有求于傕,不获而怒,遂与侍中马宇、右中郎将刘范、[二]前凉州刺史种劭、中郎将杜禀[三]合兵攻傕,连日不决。韩遂闻之,乃率众来欲和腾、傕,既而复与腾合。傕使兄子利共郭汜、樊稠与腾等战于长平观下。[四]遂、腾败,斩首万余级,种劭、刘范等皆死。遂、腾走还凉州,稠等又追之。韩遂使人语稠曰:“天下反覆未可知,相与州里,今虽小违,要当大同,欲共一言。”乃骈马交臂相加[五],笑语良久。军还,利告傕曰:“樊、韩骈马笑语,不知其辞,而意爱甚密。”于是傕、稠始相猜疑。犹加稠及郭汜开府,与三公合为六府,皆参选举。[六]
[一] 献帝传曰:“腾父平,扶风人。为天水兰干尉,失官,遂留陇西,与羌杂居。家贫无妻,遂取羌女,生腾。”
[二] 焉之子。
[三] 献帝纪曰:“禀与贾诩有隙,胁扶风吏人为腾守槐里,欲共攻傕。傕令樊稠及兄子利数万人攻围槐里,夜梯城,城陷,斩禀枭首。”
[四] 前书音义曰:“长平,阪名也,在池阳南。有长平观,去长安五十里。”
[五] 骈,并也。
[六] 献帝起居注曰:“傕等各欲用其所举,若壹违之,便忿愤恚怒。主者患之,乃以次第用其所举,先从傕起,汜次之,稠次之。三公所举,终不见用。”
时长安中盗贼不禁,白日虏掠,傕、汜、稠乃参分城内,各备其界,犹不能制,而其子弟纵横,侵暴百姓。是时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二十万,人相食啖,[一]白骨委樍,臭秽满路。帝使侍御史侯汶[二]出太仓米豆为饥人作糜,经日而死者无降。帝疑赋恤有虚,[三]乃亲于御前自加临检。既知不实,使侍中刘艾出让有司。于是尚书令以下皆诣省阁谢,奏收侯汶考实。诏曰:“未忍致汶于理,可杖五十。”自是后多得全济。
[一] 啖音徒敢反。
[二] 音问。
[三] 赋,布也。恤,忧也。
明年春,傕因会刺杀樊稠于坐,[一]由是诸将各相疑异,傕、汜遂复理兵相攻。[二]安西将军杨定者,故卓部曲将也。惧傕忍害,乃与汜合谋迎天子幸其营。傕知其计,即使兄子暹[三]将数千人围宫。以车三乘迎天子、皇后。太尉杨彪谓暹曰:“古今帝王,无在人臣家者。诸君举事,当上顺天心,柰何如是!”暹曰:“将军计决矣。”帝于是遂幸傕营,彪等皆徒从。
乱兵入殿,掠宫人什物,傕又徙御府金帛乘舆器服,而放火烧宫殿官府居人悉尽。帝使杨彪与司空张喜等十余人和傕、汜,汜不从,遂质留公卿。彪谓汜曰:“将军达人闲事,柰何君臣分争,一人劫天子,一人质公卿,此可行邪?”汜怒,欲手刃彪。彪曰:“卿尚不奉国家,吾岂求生邪!”左右多谏,汜乃止。遂引兵攻傕,矢及帝前,[四]又贯傕耳。傕将杨奉本白波贼帅,乃将兵救傕,于是汜众乃退。
[一] 献帝纪曰:“傕见稠果勇而得众心,疾害之,醉酒,潜使外生骑都尉胡封于坐中拉杀稠。”
[二] 袁宏纪曰“李傕数设酒请汜,或留汜止宿。汜妻惧与傕婢妾私而夺己爱,思有以离闲之。会傕送馈,汜妻乃以豉为药。汜将食,妻曰:“食从外来,傥或有故?”遂摘药示之,曰:“一栖不两雄,我固疑将军之信李公也。”他日傕请汜,大醉,汜疑傕药之,绞粪汁饮之乃解,于是遂相猜疑”也。
[三] 音纤。
[四] 献帝纪曰:“汜与傕将张苞、张龙谋诛傕,汜将兵夜攻傕门。候开门内汜兵,苞等烧屋,火不然。汜兵弓弩并发,矢及天子楼帷帘中。”
是日,傕复移帝幸其北坞,唯皇后、宋贵人俱。
傕使校尉监门,隔绝内外。[一]寻复欲徙帝于池阳黄白城,[二]君臣惶惧。司徒赵温深解譬之,乃止。诏遣谒者仆射皇甫郦和傕、汜。郦先譬汜,汜即从命。又诣傕,傕不听。曰:“郭多,盗马虏耳,何敢欲与我同邪!必诛之。君观我方略士众,足办郭多不?多又劫质公卿。所为如是,而君苟欲左右之邪!”[三]汜一名多。郦曰:“今汜质公卿,而将军胁主,谁轻重乎?”
傕怒,呵遣郦,因令虎贲王昌追杀之。昌伪不及,郦得以免。傕乃自为大司马。[四]与郭汜相攻连月,死者以万数。
[一] 献帝纪曰:“傕令门设反关,校尉守察。盛夏炎暑,不能得冷水,饥渴流离。上以前移宫人及侍臣,不得以谷米自随,入门有禁防,不得出市,困乏,使就傕索粳米五斛,牛骨五具,欲为食赐宫人左右。傕不与米,取久牛肉牛骨给,皆已臭虫,不可啖食。”
[二] 池阳,县,故城在今泾阳县西北。
[三] 左右,助也,音佐又。
[四] 献帝起居注曰:“傕性喜鬼怪左道之术,常有道人及女巫歌讴击鼓下神祭,六丁符劾厌胜之具,无所不为。又于朝廷省门外为董卓作神坐,数以牛羊祠之。天子使左中郎将李国持节拜傕为大司马,在三公之右。傕自以为得鬼神之助,乃厚赐诸巫。”
张济自陕来和解二人,仍欲迁帝权幸弘农。帝亦思旧京,因遣使敦请傕求东归,十反乃许。[一]车驾即日发迈。[二]李傕出屯曹阳。以张济为骠骑将军,复还屯陕。迁郭汜车骑将军,杨定后将军,杨奉兴义将军。又以故牛辅部曲董承为安集将军。[三]汜等并侍送乘舆。汜遂复欲胁帝幸郿,定、奉、承不听。汜恐变生,乃弃军还就李傕。车驾进至华阴。[四]宁辑将军段煨乃具服御及公卿以下资储,请帝幸其营。初,杨定与煨有隙,遂诬煨欲反,乃攻其营,十余日不下。[五]而煨犹奉给御膳,禀赡百官,终无二意。
[一] 袁宏纪曰:“济使太官令孙笃、校尉张式宣谕十反。”
[二] 献帝起居注曰:“初,天子出,到宣平门,当度桥,汜兵数百人遮桥曰:“是天子非?”车不得前。傕兵数百人皆持大戟在乘舆车前,侍中刘艾大呼云:“是天子也!”使侍中杨琦高举车帷。
帝言诸兵:“汝却,何敢迫近至尊邪!”汜等兵乃却。
既度桥,士众咸称万岁。”
[三] 蜀志曰:“承,献帝舅也。”裴松之注曰:“承,灵帝母太后之侄。”
[四] 帝王纪曰:“帝以尚书郎郭溥喻汜,汜以屯部未定,乞须留之。溥因骂汜曰:“卿真庸人贱夫,为国上将,今天子有命,何须留之?吾不忍见卿所行,请先杀我,以章卿恶。”汜得溥言切,意乃少喻。”
[五] 袁宏纪曰:“煨与杨定有隙,煨迎乘舆,不敢下马,揖马上。侍中种辑素与定亲,乃言曰:“段煨欲反。”上曰:“煨属来迎,何谓反?”对曰:“迎不至界,拜不下马,其色变,必有异心。
”太尉杨彪等曰:“煨不反,臣等敢以死保,车驾可幸其营。”董承、杨定言曰:“郭汜今且将七百骑来入煨营。”天子信之,遂露次于道南,奉、承、定等功也。”
李傕、郭汜既悔令天子东,乃来救段煨,因欲劫帝而西,杨定为汜所遮,亡奔荆州。而张济与杨奉、董承不相平,乃反合傕、汜,共追乘舆,大战于弘农东涧。承、奉军败,百官士卒死者不可胜数,皆弃其妇女辎重,御物符策典籍,略无所遗。[一]射声校尉沮隽被创坠马。李傕谓左右曰:“尚可活不?”隽骂之曰:“汝等凶逆,逼迫天子,乱臣贼子,未有如汝者!”傕使杀之。[二]天子遂露次曹阳。承、奉乃谲傕等与连和,而密遣闲使至河东,招故白波帅李乐、韩暹、胡才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并率其众数千骑来,与承、奉共击傕等,大破之,斩首数千级,乘舆乃得进。董承、李乐拥卫左右,胡才、杨奉、韩暹、去卑为后距。傕等复来战,奉等大败,死者甚于东涧。自东涧兵相连缀四十里中,方得至陕,乃结营自守。时残破之余,虎贲羽林不满百人,皆有离心。承、奉等夜乃潜议过河,[三]使李乐先度具舟舡,举火为应。帝步出营,临河欲济,岸高十余丈,乃以绢缒而下。[四]余人或匍匐岸侧,或从上自投,死亡伤残,不复相知。争赴舡者,不可禁制,董承以戈击披之,断手指于舟中者可掬。同济唯皇后、宋贵人、[五]杨彪、董承及后父执金吾伏完等数十人。其宫女皆为傕兵所掠夺,冻溺死者甚众。既到大阳,止于人家[六],然后幸李乐营。百官饥饿,河内太守张杨[七]使数千人负米贡饷。帝乃御牛车,因都安邑。河东太守王邑奉献绵帛,悉赋公卿以下。封邑为列侯,[八]拜胡才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皆假节、开府。其垒壁群竖,竞求拜职,刻印不给,至乃以锥画之。或赍酒肉就天子燕饮。[九]又遣太仆韩融至弘农,与傕、汜等连和。傕乃放遣公卿百官,颇归宫人妇女,及乘舆器服。
[一] 献帝传曰:“掠妇女衣被,迟违不时解,即斫刺之。有美发者断取。冻死及婴儿随流而浮者塞水。”
[二] 袁山松书曰:“隽年二十五,其督战訾宝负其尸而瘗之。”
[三] 袁宏纪曰:“傕、汜绕营叫呼,吏士失色,各有分散意。李乐惧,欲令车驾御舡过砥柱,出盟津。杨彪曰:“臣弘农人也。自此以东,有三十六难,非万乘所当登。”宗正刘艾亦曰:“臣前为陕令,知其危险。旧故[有]河师,犹时有倾危,况今无师。太尉所虑是也。””
[四] 缒音直类反。
[五] 宋贵人名都,常山太守泓之女也。见献帝起居注。
[六] 大阳,县,属河东郡。前书音义曰“在大河之阳”也。即今陕州河北县是也。十三州记曰:“傅岩在其界,今住穴尚存。”
[七] 魏志曰:“杨字稚叔,云中人。”
[八] 邑字文都,北地泾阳人,镇北将军。见同岁名。
[九] 魏(志)[书]曰“乘舆时居棘篱中,门户无关闭,天下与群臣会,兵士伏篱上观,互相镇压以为笑。诸将或遣婢诣省问,或赍酒送天子,侍中不通,喧呼骂詈”也。
初,帝入关,三辅户口尚数十万,自傕汜相攻,天子东归后,长安城空四十余日,强者四散,羸者相食,二三年闲,关中无复人迹。建安元年春,诸将争权,韩暹遂攻董承,承奔张杨,杨乃使承先缮修洛宫。七月,帝还至洛阳,幸杨安殿。张杨以为己功,故因以“杨”名殿。[一]乃谓诸将曰:“天子当与天下共之,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杨当出捍外难,何事京师?”遂还野王。杨奉亦出屯梁。乃以张杨为大司马,杨奉为车骑将军,韩暹为大将军,领司隶校尉,皆假节钺。暹与董承并留宿卫。
[一] 献帝起居注曰:“旧时宫殿悉坏,仓卒之际,拾摭故瓦材木,工匠无法度之制,所作并无足观也。”
暹矜功恣睢,[一]干乱政事,董承患之,潜召兖州牧曹操。操乃诣阙贡献,禀公卿以下,因奏韩暹、张杨之罪。暹惧诛,单骑奔杨奉。帝以暹、杨有翼车驾之功,诏一切勿问。于是封卫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等十余人为列侯,赠沮隽为弘农太守。[二]曹操以洛阳残荒,遂移帝幸许。杨奉、韩暹欲要遮车驾,不及,曹操击之,[三]奉、暹奔袁术,遂纵暴杨、徐闲。明年,左将军刘备诱奉斩之。暹惧,走还并州,道为人所杀。[四]胡才、李乐留河东,才为怨家所害,乐自病死。张济饥饿,出至南阳,攻穰,战死。郭汜为其将伍习所杀。
[一] 恣睢,自任用之貌。睢音火季反。
[二] 袁宏纪曰:“诛议郎侯祈、尚书冯硕、侍中(壶)[台]崇,讨有罪也。封卫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侍中丁冲、种辑、尚书仆射钟繇、尚书郭溥、御史中丞董芬、彭城相刘艾、冯翊韩斌、东郡太守杨众、议郎罗邵、伏德、赵蕤为列侯,赏有功也。赠射声校尉沮隽为弘农太守,旌死节也。”
[三] 献帝春秋曰:“车驾出洛阳,自轘辕而东,杨奉、韩暹引军追之。轻骑既至,操设伏兵要于阳城山峡中,大败之。”
[四] 九州春秋曰:“暹失奉,孤特,与千余骑欲归并州,为张宣所杀。”
三年,使谒者仆射裴茂诏关中诸将段煨等讨李傕,夷三族。[一]以段煨为安南将军,封閺乡侯。[二]
[一] 典略曰:“傕头至,有诏高县之。”
[二] 闅乡,今虢州县也。说文“闅”,今作“阌”,流俗误也。
四年,张杨为其将杨丑所杀。[一]以董承为车骑将军,开府。
[一] 魏志曰:“杨素与吕布善。
曹公之围布,杨欲救之不能,乃出兵东市,遥为之埶。
其将杨丑杀杨以应曹公。”
自都许之后,权归曹氏,天子总己,百官备员而已。帝忌操专逼,乃密诏董承,使结天下义士共诛之。
承遂与刘备同谋,未发,会备出征,承更与偏将军王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结谋。事泄,承、服、辑、硕皆为操所诛。
韩遂与马腾自还凉州,更相战争,乃下陇据关中。操方事河北,虑其乘闲为乱,七年,乃拜腾征南将军,遂征西将军,并开府。后征段煨为大鸿胪,病卒。复征马腾为卫尉,封槐里侯。腾乃应召,而留子超领其部曲。十六年,超与韩遂举关中背曹操,操击破之,遂、超败走,腾坐夷三族。超攻杀凉州刺史韦康,[一]复据陇右。十九年,天水人杨阜破超,[二]超奔汉中,降刘备。[三]韩遂走金城羌中,为其帐下所杀。初,陇西人宗建在枹罕,自称“河首平汉王”,[四]署置百官三十许年。曹操因遣夏侯渊击建,斩之,凉州悉平。[五]
[一] 太仆端之子也。弟诞,魏光禄大夫。
[二] 魏志曰:“阜字义山,天水冀人也。韦康以为别驾。马超率万余人攻冀城,阜率国士大夫及宗族子弟胜兵者千余人,使弟岳于城上作偃月营,与超接战。自正月至八月拒守,而救兵不至。超入,拘岳于冀,杀刺史太守。阜内有报超之志,而未得其便。外兄姜叙屯历城,阜少长(诣)叙家,见叙母,说前在冀中时事,歔欷悲甚。叙曰:“何为尔?”阜曰:“守城不能完,君亡不能死,亦何面目以视息天下?”时叙母慨然敕从阜计。超闻阜等兵起,自将出袭历城,得叙母。[叙母]骂之曰:“若背父之逆子,杀君之桀贼,天地岂久容,敢以面目视人乎?”超怒,杀之。阜与战,身被五创,宗族昆季死者七人,超遂南奔张鲁。”
[三] 蜀志曰:“超字孟起。既奔汉中,闻备围刘璋于成都,密书请降。备遣迎超,将兵径到城下。汉中震怖,璋即稽首。”
[四] 建以居河上流,故称“河首”也。
[五] 魏志曰:“泉字妙才,沛国人也,为征西护军,魏太祖使帅诸将讨建,拔之。”
论曰:董卓初以虓阚为情,[一]因遭崩剥之埶,[二]故得蹈藉彝伦,毁裂畿服。[三]夫以刳肝斮趾之性,[四]则群生不足以厌其快,然犹折意缙绅,迟疑陵夺,[五]尚有盗窃之道焉。[六]及残寇乘之,倒山倾海,[七]昆冈之火,自兹而焚,[八]版荡之篇,于焉而极。[九]呜呼,人之生也难矣![一0]天地之不仁甚矣![一一]
[一] 诗大雅曰:“阚如虓虎。”毛传曰:“虎怒之貌也。”
[二] 剥犹乱也。左传曰:“天实剥乱。”
[三] 彝,常也。伦,理也。书云:“我不知其彝伦攸叙。”左传曰:“裂冠毁冕。”畿谓王畿也。服,九服也。
[四] 刳,剖也。斮,斩也。纣刳剔孕妇,剖比干之心,斮朝涉之胫。
[五] 折,屈也。谓忍性屈情,擢用郑泰、蔡邕、何颙、荀爽等。
[六] 庄子曰:“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无有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七] 残寇谓傕、汜等。
[八] 书曰:“火炎昆冈,玉石俱焚。”
[九] 诗大雅曰:“上帝版版,下人卒瘅。”毛苌注:“版,反也。瘅,病也。言厉王为政,反先王之道,下人尽病也。”又荡之什曰:“荡荡上帝,下人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郑玄注云:“荡荡,法度废坏之貌。”
[一0]左传曰:“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
[一一]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赞曰:百六有会,[一]过、剥成灾。[二]董卓滔天,干逆三才。[三]方夏崩沸,[四]皇京烟埃。无礼虽及,余祲遂广。[五]矢延王辂,兵缠魏象。[六]区服倾回,人神波荡。
[一] 前书音义曰:“四千五百岁为一元,一元之中有九厄,阳厄五,阴厄四。阳为旱,阴为水。”初入元百六岁有阳厄,故曰“百六之会”。
[二] 易曰大过:“栋挠,本末弱也。”剥:“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
[三] 滔,漫也。书曰:“象龚滔天。”
[四] 方,四方;夏,华夏也。诗小雅云:“百川沸腾,山冢崒崩。”
[五] 左传曰:“多行无礼,必自及。”
[六] 周礼巾车氏掌王之五辂。缠,绕也。魏象,阙也。
校勘记
二三一九页 三行 董卓字仲颖 按:刊误谓依注则“颖”当作“颍”。
二三二0页 三行 杀护羌校尉泠征
按:沈家本谓灵纪“泠”作“伶”。
二三二一页 二行 凉州义从宋建王国等反 “凉”原讹“梁”,各本同,迳改正。按:种暠传“后凉州羌动,以暠为凉州刺史”,汲本、殿本“凉”并讹“梁”,集解引陈景云说,谓“梁”当作“凉”,汉无梁州,至晋始置耳。
二三二一页 二行 太守陈懿劝之使(王)[往] 按:刊误谓此“王”当作“往”,陈懿劝约使往也。今据改。
二三二一页 三行 国等扶以到护羌营 按:校补谓作“扶”无义,当是“挟”之讹。
二三二二页 七行 又无壮事 按:殿本“事”作“士”,疑讹。
二三二二页一四行 浊乱海内 按:集解引王补说,谓袁纪“浊”作“汨”。
二三二三页 二行 中常侍段圭 “段”原讹“假”,迳改正。下同,不悉出校记。
二三二三页 八行 晋赵鞅取晋阳之甲以逐荀寅与士吉射[荀寅与士吉射]者曷为[者也]注有脱文,不可句读,今据公羊传补。
二三二三页一一行 下数百万膏腴美田 按:沈家本谓“下”字不可解,当依魏志董卓传注作“京畿诸郡”四字。
二三二五页 八行 今岐州县 按:“岐”原讹“歧”,迳改正。
二三二五页 九行 置(丞)令[丞] 刊误谓汉书内皆言“令丞”,此不合倒之。今据改。按:魏志卓传作“置家令丞”。
二三二六页一二行 汉阳周珌 按:集解引钱大昕说,谓章怀注引英雄记,云周毖武威人,此与蜀志许靖传俱云“汉阳”,未知孰是。又引惠栋说,谓袁宏纪云“侍中周毖”,魏志亦作“毖”。
二三二六页一二行 侍中汝南伍琼 按:集解引惠栋说,谓魏志云“城门校尉汝南伍琼”。
二三二七页 六行 献帝春秋咨作资
按:魏志亦作“资”。
二三二七页一五行 悉烧宫庙官府居家 按:集解引惠栋说,谓魏志引续汉书“居家”作“民家”。
二三二八页一一行 聚兵于陕 “陕”原讹“陜”,迳改正。下同。
二三二九页 五行 从东第三门 按:刊误谓案文少“名宣阳”三字。
二三二九页 七行 (贡)[黸]馈周急 据殿本改。按:王先谦谓作“黸”是。
二三二九页一四行 今俗以事干人者谓之相竿摩 汲本“相竿摩”之“竿”作“干”。按:校补谓注本通竿于干,承上“干人”来,作“干”为长。
二三三0页 一行 卓施帐幔饮设 按:校补谓案魏志原文本无“设”字,此“饮设”当作“设饮”。
二三三0页 二行 偃转(柸)[杯]案闲 按:“柸”非“杯”字,各本并讹,今改正。
二三三一页一一行 骑都尉李肃 按:通鉴考异谓袁纪作“李顺”。
二三三一页一四行 主簿田仪 按:魏志作“田景”。
二三三二页 五行 瑞字君荣 殿本考证谓何焯校本“荣”改“策”。按:王允传作“策”。
二三三二页 五行 封子萌津亭侯 按:殿本“津”作“车”。
二三三二页 九行 侠叉卓车 汲本“侠”作“挟”。按:侠与挟通。
二三三三页一三行 卫尉种拂 按:集解引钱大昕说,谓案献帝纪、种拂传皆云“太常”,非“卫尉”也。
二三三四页 五行 袁宏纪曰 “纪”原作“记”,迳改正。按:注中纪记互误,各本多有,以后迳改正,不出校记。
二三三五页 四行 右中郎将刘范 集解引惠栋说,谓本纪及种劭传皆云“左中郎将”。按:沈家本谓魏志卓传、蜀志刘焉传并作“左中郎将”。
二三三五页 五行 前凉州刺史种劭 按:“劭”原讹“邵”,各本并讹,迳改正。
二三三六页 二行 便忿愤恚怒 按:“恚”原讹“喜”,迳据汲本、殿本改正。
二三二六页 七行 皆诣省阁谢 按:刊误谓案文“阁”当作“合”。
二三三七页一三行 寻复欲徙帝于池阳黄白城 按:“徙”原讹“徒”,迳改正。
二三三八页 九行 歌讴击鼓下神祭 按:沈家本谓魏志裴注引献帝起居注,“祭”上有“祠”字,此夺。
二三三八页一0行 左中郎将李国持节拜傕为大司马 按:沈家本谓魏志注“李国”作“李固”。又按:“持”原讹“特”,迳改正。
二三三九页 二行 济使太官令孙笃校尉张式 按:校补引柳从辰说,谓袁纪作“太官令狐笃、绥民校尉张裁”。
二三三九页 三行 是天子非 按:袁纪作“此天子非也”。沈家本谓魏志注“非”作“邪”。
二三四0页一一行 拜胡才征东将军 按:校补谓案照下文“征”上亦应有“为”字。
二三四0页一五行 隽年二十五 按:“隽”原讹“俊”,迳据汲本、殿本改正。
二三四0页一五行 其督战訾宝 按:校补引柳从辰说,谓袁纪“訾宝”作“訾置”。
二三四一页 二行 有三十六难 按:袁纪同。汲本、殿本“难”作“滩”,魏志注引献帝纪同。
二三四一页 二行 旧故[有]河师犹时有倾危 “旧故河师”不成文理,今据袁纪补一“有”字。按:魏志注作“有师犹有倾覆”。
二三四一页 五行 按:校补谓此注当在上文“唯皇后、宋贵人俱”下。
二三四一页一0行 魏(志)[书]曰 据惠栋补注改。按:注所引乃王沈魏书文,魏志董卓传裴注亦引之。
二三四一页一0行 诸将或遣婢诣省问 刊误谓“问”当作“合”。今按:魏志董卓传裴注引正作“合”。集解引周寿昌说,谓此时天子居棘篱中,尚有何省合可诣乎?省问即存问,恐魏书本如是,不必作“合”字也。
二三四二页 七行 明年左将军刘备诱奉斩之 按:李慈铭谓案三国志先主传,是时尚为镇东将军,未拜左将军也。
二三四二页一0行 侍中(壶)[台]崇 集解引惠栋说,谓“壶”当作“台”,详见献帝纪。今据改。
二三四三页 四行 四年张杨为其将杨丑所杀 集解引钱大昕说,谓案献帝纪,在三年十二月。按:校补谓袁纪亦属之三年,与献纪合。又“杨丑”袁纪作“眭固”,亦异。
二三四三页一五行 太仆端之子也 按:殿本“端”作“瑞”。
二三四四页 二行 使弟岳于城上作偃月营 按:“岳”原作“岳”,而下文又作“岳”,今据汲本、殿本迳改为“岳”,俾前后一致,与魏志亦合。
二三四四页 三行 阜少长(诣)叙家 刊误谓此言阜自少长于叙家,后人不晓,妄加一“诣”字。按:魏志杨阜传亦作“阜少长叙家”,今据删。
二三四四页 五行 得叙母[叙母]骂之曰 按:不重“叙母”二字,则文意不明,今据魏志杨阜传补。
二三四四页一0行 泉字妙才 汲本、殿本“泉”作“渊”。按:此避唐讳,漏未追改。
二三四六页 五行 掌王之五辂 按:“王”原讹“主”,迳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