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卷十二 齐五
苏秦说齐闵王
苏秦[一]说齐闵王曰:“臣闻用兵而喜先天下者[二]忧,约结而喜主怨者孤[三]。夫后起者藉[四]也,而远怨者时[五]也。是以圣人从事,必藉于权[六]而务兴于时。夫权藉者,万物之率[七]也;而时势者,百事之长也。故无权籍,倍[八]时势,而能事成者寡矣。
[一]姚本一本无“苏秦”二字。鲍本“秦”作“子”。补曰:字误。说见后。札记今本“秦”作“子”,乃误涉鲍也。鲍改“秦”为“子”。吴氏补曰,此策旧为苏秦,实误。前章代误为秦,或遂以此为代,则亦不然。一本无章首二字者是矣。丕烈案:吴说甚详此,最是。今本乃反依鲍改,致为误也。
[二]鲍本为天下先。
[三]鲍本为约以结与国而伐人,人必怨之。又为之主,众所不与也,故孤。
[四]鲍本藉,言有所资权是也。
[五]鲍本得其时也。人怨之,则虽欲乘时不能也。
[六]鲍本权者,事之宜,重之所在也。上言“后起者藉”,藉此而已。
[七]鲍本率,帅同,犹长也。
[八]鲍本倍,背同。
“今虽干将、莫邪[一],非得人力,则不能割刿[二]矣。坚箭利金,不得弦机之利,则不能远杀矣。矢非不铦[三],而剑非不利也,何则?权藉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昔者赵氏袭卫,车舍人[四]不休傅[五],卫国城割平[六],卫八门土而二门堕[七]矣,此亡国之形也。卫君跣行,告□[八]于魏。魏王[九]身被甲底[一○]剑,挑赵索战。邯郸之中骛[一一],河、山之间乱。卫得是藉也,亦收余甲而北面,残刚平,堕中牟[一二]之郭。卫非[一三]强于赵也,譬之卫矢而魏弦机也,藉力[一四]魏而有河东之地[一五]。赵氏惧,楚人救赵而伐魏,战于州西[一六],出[一七]梁门,军舍林中[一八],马饮于大河。赵得是藉也,亦袭魏之河北[一九]烧棘沟[二○],坠黄城[二一]。故刚平之残也,中牟之堕也,黄城之坠[二二]也,棘沟[二三]之烧也,此皆非赵、魏之欲也。然二国劝行之者,何也?卫明于时权之藉也。今世之为国者不然矣。兵弱而好敌强,国罢而好众怨[二四],事败而好鞠[二五]之,兵弱而憎下人也[二六],地狭而好敌大,事败而好长[二七]诈。行此六者而求伯,则远矣。
[一]鲍本博物志,干将,阳龙文;莫邪,阴漫理。此二剑,吴王使干将作。干将,越人;莫邪,其妻,亦善作剑。
[二]鲍本刿,利伤也。
[三]鲍本集韵,利也。
[四]鲍本主车者。
[五]鲍本“傅”作“传”。传,驿递也,言其警急。札记“傅”,今本作“传”。
[六]鲍本言城中割地求成。平,成也。
[七]鲍本补曰:堕,许规反。
[八]鲍本□,愬同。
[九]鲍本补曰:魏武侯也。时未称王,此辩士之词,犹下称孝公为秦王。
[一○]姚本一作“砥”。鲍本底,砥同,砺也。
[一一]鲍本骛,乱驰也。
[一二]鲍本中牟,属河南,赵献侯自耿徙此。赵记注详。正曰:此据地理志,瓒及索隐以为非。正义云,中牟,赵邑,在相州荡阴县西,有牟山,邑在山侧。
[一三]姚本一本“非”下有“有”字。
[一四]姚本曾,“力”下有“于”字。
[一五]鲍本赵敬侯四年,筑刚平以侵卫。五年,齐、魏为卫败我刚平。
[一六]鲍本州属河内。
[一七]姚本一本“出”下有“于”字。
[一八]鲍本魏记注,宛有林乡。
[一九]鲍本属河东。
[二○]鲍本“沟”作“蒲”,下同。补曰:史赵世家作“蒲”。敬侯六年借兵楚,取魏棘蒲,不注。宣二年注,大棘,在陈留襄邑南。蒲,南蒲,蒲阪也,谓此。正曰:正义云,今赵州平棘县,古棘蒲邑。
[二一]鲍本八年,拔魏黄城,陈留外黄是。正曰:正义云,括地志,故黄城在魏州冠氏县南十里,因黄沟为名。按,陈留外黄城,非隋所别也。大事记从上说,当考。
[二二]鲍本“坠”作“队”。
[二三]札记今本“棘”、“沟”误倒。
[二四]鲍本罢,疲同音,下同。乐与众为怨。
[二五]鲍本鞠,穷也,言遂事。
[二六]姚本曾本无“也”字。鲍本无“也”字。
[二七]鲍本长,益之。
“臣闻善为国者,顺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后从[一]于天下。故约不为人主怨,伐不为人挫强[二]。如此,则兵不费,权不轻,地可广,欲可成也。昔者,齐之与韩、魏伐秦、楚也[三],战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韩、魏也[四],然而天下独归咎于齐者,何也?以其为韩、魏主怨也[五]。且天下遍用兵矣,齐、燕战,而赵氏兼中山,秦、楚战韩、魏不休,而宋、越专用其兵。此十国者,皆以相敌为意,而独举心于齐者,何也?约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强也。
[一]鲍本从,谓后之。
[二]鲍本不以兵为人挫强敌。
[三]鲍本无“秦”字。正曰:齐闵王十一年,楚怀二十六年,齐与韩、魏为楚负其从亲而合秦,遂共伐楚。闵王十六年,合韩、魏以伐秦,秦昭王九年也。
[四]鲍本言得地等耳。
[五]鲍本是楚怀二十六年,此二十一年。正曰:此十一年。
“且夫强大之祸,常以王人为意[一]也;夫[二]弱小之殃,常以谋人为利也[三]。是以大国危,小国灭也。大国之计,莫若后起而重伐不义[四]。夫后起之籍与多而兵劲[五],则事[六]以众强适[七]罢寡也,兵必立也[八]。事不塞天下之心,则利必附矣。大国行此,则名号不攘[九]而至,伯王不为而立矣。小国之情,莫如仅[一○]静而寡信诸侯[一一]。仅静,则四邻不反;寡信诸侯,则天下不卖。外不卖,内不反,则槟祸朽腐[一二]而不用,币帛矫蠹[一三]而不服矣[一四]。小国道此[一五],则不祠而福矣,不贷[一六]而见足矣。故曰:祖仁者王,立义者伯,用兵穷者亡。何以知其然也?昔吴王夫差以强大为天下先,强[一七]袭郢而栖越,身从诸侯之君[一八],而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者,何也?此夫差平居而谋王,强大而喜先天下之祸也。昔者莱[一九]、莒好谋,陈、蔡好诈,莒恃越而灭,蔡恃晋而亡[二○],此皆内长诈,外信诸侯之殃也。由此观之,则强弱大小之祸,可见于前事矣。
[一]鲍本欲为人王。
[二]姚本一无“夫”字。
[三]鲍本补曰:恃谋人以为利而致殃。
[四]鲍本不义虽可伐,亦不可轻。正曰:主于后起藉权,不以伐不义为急也。
[五]鲍本人与之多。
[六]姚本“事”,刘本作“是”字。鲍本“事”作“是”。
[七]鲍本“适”作“敌”。补曰:“适”,“敌”通。
[八]鲍本补曰:疑有缺字。
[九]鲍本攘,犹取。
[一○]鲍本“仅”作“谨”。补曰:“仅”字讹,疑“谨”,下同。
[一一]鲍本信,犹恃也。莒、蔡是矣。
[一二]鲍本“槟祸”作“□积”。补曰:改“□积”亦当是“积□”。此书多“□”字。
[一三]鲍本矫,揉箭钳也,故有变意。此言变其初也。蠹,犹蚀。正曰:别本注,“矫”一作“燆”,去尧切,火行也。札记丕烈案:此以“矫”为“槁”字也,作“燆”非。
[一四]鲍本无“而不服矣”四字。正曰:姚及别本皆有“而不服矣”一句,文义明白,今添。
[一五]鲍本道,犹行。
[一六]鲍本贷,音代,从人求物也。
[一七]姚本曾本无“强”字。
[一八]鲍本诸侯从之。
[一九]鲍本东莱,故莱子国。补曰:春秋,齐侯灭莱。传,莱恃谋也。
[二○]鲍本莒、蔡皆恃远忽近而亡。正曰:策但言有恃。
“语曰:‘麒[一]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女子胜之。’夫驽马、女子,筋骨力[二]劲,非贤于骐骥、孟贲也。何则?后起之藉也。今天下之相与也不并灭[三],有而[四]案兵而后起,寄[五]怨而诛不直,微用兵而寄于义[六],则亡[七]天下可局[八]足而须也。明于诸侯之故,察于地形之理者,不约亲,不相质[九]而固,不趋而疾,众事[一○]而不反,交割[一一]而不相憎,俱强而加以亲。何则?形同忧而兵趋利也[一二]。何以知其然也?昔者齐、燕[一三]战于桓之曲[一四],燕不胜,十万之众尽。胡人袭燕楼烦[一五]数县,取其牛马[一六]。夫胡之与齐非素亲也,而用兵又非约质而谋燕也,然而甚于相趋者,何也?何则[一七]形同忧而兵趋利也。由此观之,约于同形则利长,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一八]。
[一]鲍本“麒”作“骐”。札记今本“麒”作“骐”。
[二]鲍本“骨力”作“力骨”。
[三]鲍本“与”,犹恃也。言与之相恃,亦不皆亡,在所处耳。
[四]鲍本“而”作“能”。补曰:字或误衍。札记丕烈按:鲍改、吴补皆非。“而”、“能”同字,策文多以“而”为“能”。如上文“子孰而与我赴诸侯乎”,下文“而解此环不”之属是也。
[五]鲍本寄,言假手于人,不为主也。
[六]鲍本犹假也。补曰:“寄怨而诛不直”者,使人诛之而己不主怨,即所谓“重伐不义”也。“微用兵而寄于义”者,隐其用兵之真情,而寄寓于义以为名也。
[七]札记今本“亡”误“霸”。
[八]鲍本局,不伸也。
[九]鲍本质,质子。
[一○]鲍本众事,犹共事。
[一一]鲍本交,言彼此割地。
[一二]鲍本补曰:众事宜多反覆,交割地者宜相憎,俱强者宜不相下。今皆不然,以其同忧趋利故也。
[一三]鲍本“齐燕”作“燕齐”。
[一四]鲍本家语所谓桓山,盖在齐、鲁之间。
[一五]鲍本楼烦,属雁门。
[一六]鲍本此盖之、哙败时。
[一七]鲍本无下“何”字。
[一八]鲍本可使趋我,而为我役。
“故明主察相[一],诚欲以伯王也[二]为志,则战攻非所先。战者,国之残也[三],而都县之费也[四]。残费已先,而能从诸侯者寡矣。彼战者之为残也,士闻战则输私财而富军市[五],输饮食而待死士,令折辕[六]而炊之,杀牛而觞士[七],则是路君之道也[八]。中人祷祝[九],君翳酿[一○],通都小县置社,[一一]有市之邑莫不止[一二]事[一三]而奉王,则此虚中之计也。夫战之明日,尸[一四]死扶伤,虽若有功也,军出费,中哭泣,则伤主心矣。死者破家而葬,夷伤者空财而共药[一五],完者内酺[一六]而华[一七]乐,故其费与死伤者钧[一八]。故民之所费也,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军之所出,矛[一九]戟折,镮弦[二○]绝,伤弩,破车,罢马,亡矢之大半。甲兵之具,官[二一]之所私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厮[二二]养士之所窃,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天下有此再费者,而能从诸侯寡矣。攻城之费,百姓理襜蔽[二三],举冲橹[二四],家杂总[二五],身窟穴[二六],中罢于刀金[二七]。而士困于土功,将不释甲,期数[二八]而能拔城者为亟耳。上倦于教,士断[二九]于兵,故三下城而能胜敌者寡矣。故曰:彼战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伯瑶攻范、中行氏,杀其君,灭其国,又西围晋阳,吞兼[三○]二国,而忧一主[三一],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者,何谓也?兵先战攻,而灭二子[三二]患[三三]也。日[三四]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赵,南战于长子,败赵氏;北战于中山,克燕军,杀其将。夫中山千乘之国也,而敌[三五]万乘之国二,再战北[三六]胜,此用兵之上节也[三七]。然而国遂亡,君臣[三八]于齐者[三九],何也?不啬[四○]于战攻之患也。由此观之,则战攻之败,可见于前事[四一]。
[一]鲍本相之明察者。
[二]姚本刘本作去“也”字。鲍本衍“也”字。
[三]鲍本有害于国。
[四]鲍本隐元年注,邑有宗庙之主曰都。周制,二千五百家为县。正曰:周礼,四甸为县,四县为都。又五鄙为县。又礼,小曰邑,大曰都。
[五]鲍本士众所聚,有市井焉。
[六]姚本集本作“折辕”,曾本作“析骸”。鲍本辕,辀也。
[七]鲍本觯实曰觞,盖以饮之。
[八]鲍本“路”疑作“露”,言国中所有,悉出于路。又疑作“路窘”,言财用窘于道路。正曰:正是道路之路。札记丕烈案:此皆非也。路,羸也。下作“露”。秦策用“潞”字,又用“露”字。郑笺诗,“串夷载路”。赵岐注孟子,“是率天下而路也”。字同此。“君”是“军”字之误。下文是“虚中之计也”,二句文相对。下文又云“军出费,中哭泣”,亦以“军”与“中”相对,可为证。
[九]鲍本国中之人为行者祈。
[一○]鲍本翳,华盖也,故有隐义。言酿于中以待饮至。
[一一]鲍本戮不用命者。正曰:亦言祷祀之事。
[一二]鲍本“止”作“正”。
[一三]鲍本事,谓财赋警备之事。
[一四]鲍本“尸”作“尸”。尸,未殓也。
[一五]鲍本夷,亦伤。共,供同。
[一六]鲍本酺,大饮也。
[一七]鲍本华,犹奢。
[一八]鲍本与“均”同。
[一九]鲍本矛,酋矛也,兵车所建。补曰:诗“二矛”注,酋矛长二丈,夷矛长二丈四尺。戟,注见前。
[二○]鲍本“弦”作“铉”。镮,刀镮。
[二一]鲍本“官”作“宫”。宫,如父子异宫之宫。古者寓兵于农,故私家出之。札记丕烈案:“宫”,误字也,鲍所说全谬。
[二二]鲍本厮,析薪养马者。
[二三]鲍本襜,衣蔽前者。襜蔽,叠言也。言士作苦,衣易敝,故亟治之。
[二四]鲍本冲,陷阵车。正作●。补曰:城上露屋为橹,战阵高巢车亦为橹。此与冲并言,亦车也。
[二五]鲍本全家并作。
[二六]鲍本谓地道。札记今本“窟”误“屈”。丕烈案:此以“窟”为“掘”字。连下“中”字读者非。
[二七]鲍本兵器也。
[二八]鲍本数,数月。
[二九]鲍本断,音短,截也。
[三○]鲍本“兼”作“并”。
[三一]鲍本赵襄子。
[三二]鲍本有“之”字。札记今本“子”下有“之”字,乃误涉鲍也。鲍补“之”字。
[三三]鲍本患在灭二子。
[三四]姚本一作“昔”。鲍本“日”作“昔”。
[三五]鲍本“敌”作“攻”。
[三六]姚本“北”一作“比”。鲍本比,相次。
[三七]鲍本节,犹等。
[三八]姚本三本同作“●”。
[三九]鲍本此二十九年,书佐赵灭中山。补曰:说见前及燕策。
[四○]鲍本啬,吝也。
[四一]鲍本补“矣”字。补曰:“事”下或有缺字。札记今本“事”下有“矣”字,乃误涉鲍也。鲍补“矣”字。
“今世之所谓善用兵者,终[一]战比胜,而守不可拔[二],天下称为善,一国得而保之[三],则非国之利也。臣闻战大胜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罢而城郭露[四]。夫士死于外,民残于内,而城郭露于境,则非王之乐也。今夫鹄的[五]非咎[六]罪于人也,便[七]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则善[八],不中则愧,少长贵贱,则同心于贯之者,何也?恶其示人以难也[九]。今穷战比胜,而守必不拔,则是非徒示人以难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则天下仇之必矣。夫罢士露国,而多与天下为仇,则明君不居也;素用强兵而弱之[一○],则察相不事[一一]。彼明君察相者,则五兵不动[一二]而诸侯从,辞让而重赂至矣。故明君之攻战也,甲兵不出于军而敌国胜,冲橹不施而边城降,士民不知而王业至矣。彼明君之从事也,用财少,旷日远而为[一三]利长者[一四]。故曰:兵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
[一]鲍本终,谓穷兵。
[二]鲍本守城期于不拔。
[三]鲍本得所称为善者保恃之。
[四]鲍本外无居人,故暴露。
[五]姚本一作“杓”。鲍本的,即鹄也,所谓侯中。补曰:栖皮曰鹄。
[六]姚本一作“柩”。刘,“咎”作“喜”。鲍本补曰:按,吕氏春秋亦有“柩罪于先王”之语。
[七]鲍本便,谓巧。审弓得便巧乃发。
[八]鲍本善之。补曰:一云,刘作“喜”。
[九]鲍本的以难中,人争欲贯之,如恶之然。人如的者,人所恶也。
[一○]鲍本素,犹常也。言兵常用,虽强必弱。
[一一]鲍本不从事于此。补曰:“事”下当有“也”字。
[一二]鲍本“五戎”注,刀、剑、矛、戟、矢。正曰:此据淮南子注。今按,诸说不一。周礼司右“政令”注,弓矢、殳、矛、戈、戟;司兵“车”注,戈、殳、戟、夷矛、酋矛。谷梁注,矛、戟、钺、楯、弓矢。
[一三]鲍本无“为”字。
[一四]鲍本旷,阔也。日虽阔远,其利不穷。
“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一],虽有百万之军,比之堂上[二];虽有阖闾、吴起之将[三],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俎[四]之间;百尺之冲,折之衽[五]席之上[六]。故钟鼓竽瑟之音不绝,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七]侏儒[八]之笑不之,[九]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一○]。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佚,乱天下而自安,诸侯无成谋[一一],则其国无宿忧也[一二]。何以知其然[一三]?佚[一四]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一五]拒之,患至则趋[一六]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矣[一七]?昔者魏王[一八]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其[一九]强而拔邯郸[二○],西围定阳[二一],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秦王[二二]恐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内,尽堞[二三]中为战具,竟[二四]为守备,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秦王许诺。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二五]使也,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二六],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二七],然后图齐、楚。’魏王说于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二八],建九斿[二九],从七星之旟[三○]。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魏王大恐,跣[三一]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三二],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受[三三]西河之外[三四],而不以德魏王。故曰[三五]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尊俎之间,谋成于堂上,而魏将以[三六]禽于齐矣;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入[三七]于秦矣。此臣之所谓比之堂上,禽将户内,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三八]
[一]鲍本师,旅也。言不用师。
[二]鲍本言谋之于堂,彼自败也。补曰:“比”当作“北”。诸本皆作“比”,不知何故?此注亦作败释矣。章本字句。
[三]鲍本阖闾将孙武也。此以君臣互言之。正曰:将若阖闾之善用兵。
[四]鲍本俎,肉在豆上。
[五]姚本一无“衽”字。鲍本郑玄记注,衽,卧席也。
[六]姚本一无“之”字。
[七]鲍本倡优,倡乐也。
[八]鲍本侏儒,短小人。
[九]鲍本“之”作“乏”。札记今本末“之”字作“乏”。
[一○]鲍本言其功德之崇。虽名利若此,犹不足称也。
[一一]鲍本图我之谋不成。
[一二]鲍本言无一夕之忧。正曰:宿,留也,犹宿诺。
[一三]鲍本“然”下有“也”字。补曰:上文例,宜有“也”字。
[一四]姚本一无“佚”字。
[一五]姚本一本以“则”为“而”。
[一六]姚本“则趋”一作“而移”。鲍本趋,言往应之。
[一七]鲍本“矣”作“也”。补曰:上文例,当作“也”。札记今本“矣”作“也”,乃误涉鲍也。鲍改“矣”为“也”。
[一八]鲍本惠。
[一九]鲍本“其”上补“恃”字。
[二○]鲍本十八年。札记今本“其”上有“恃”字,乃误涉鲍也。鲍补“恃”字。丕烈案:此亦以“而”为“能”字。鲍补谬甚。
[二一]鲍本属上党。
[二二]鲍本此孝公也。此史,秦人故尊称之。正曰:说见前。
[二三]鲍本堞,城上女墙。
[二四]鲍本“竟”作“竞”。补曰:即上文“境”字也。堞中为战具,境内为守备。
[二五]鲍本棰,马策。
[二六]鲍本使天下从。
[二七]鲍本王者服饰。
[二八]鲍本以丹帛为柱衣。正曰:丹柱犹衣之也。
[二九]鲍本旗旒。
[三○]鲍本鸟隼为旟,又绘星焉。正曰:按考工记并注,龙旗九斿,诸侯所建;鸟旟七斿,鸟隼为旟,州里所建;弧旌枉矢,画枉矢。此与曲礼合。龙旗即青龙,鸟隼即朱雀,枉矢恐即招摇,注所谓画七星者。又礼,百官载旟,此言七星之旟,而又以天子言,战国不可以古制准也。
[三一]鲍本跣,足亲地也。
[三二]鲍本过信为次,往服齐也。
[三三]鲍本“受”上有“而”字。
[三四]鲍本垂衣拱手,言无所事。西丧地于秦,谓此欤?
[三五]姚本一无“曰”字。鲍本无“曰”字。
[三六]姚本一作“已”。鲍本“以”作“已”。
[三七]鲍本“入”上有“已”字。
[三八]鲍本彪谓:此策辗转皆中事机,而不诡于圣,虽钟竽倡乐,非所以启人主者,亦孟子色货之比。闵王骄不能听,以及鼓里之祸,百世之戒也!正曰:此策谈兵主于后起,藉权不为人主怨。其云“案兵而后起,寄怨而诛不直,微用兵而寄于义”,最其术之深者。是岂仁义之师,正大之论乎?虽其后极言战之害,何救于失哉!钟鼓倡乐之云,视孟子与民同乐之意不类。鲍之不察甚矣。补曰:苏秦佯为得罪燕而亡走齐,说湣王厚葬以明孝,高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敝齐而为燕。苏代继之,实祖秦之故智。大事记云,齐之伐宋也,苏代实启之。秦之救宋也,苏代复止之。代为燕反间,骄其君,劳其民,而速其亡也。其说燕曰,“齐王长主也,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蓄积散,西困秦三年,民憔悴,士罢弊,又以余兵举五千乘之劲宋,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其民力竭也”云云。此策之谋既中,而劝燕伐齐也。此策旧为苏秦,实误。前章代误为秦,或遂以此为代,则亦不然。代之谋如彼,岂能劝齐王后战哉?一本无章首二字者是矣。抑是言也,当在灭中山后,取淮北灭宋侵三晋之前。此士之明,盖已逆知闵王之败矣。策文甚佳,首以“用兵后起”、“约结远怨”二端为言,而以“权藉时势”明之。“今虽干将”以下止“求霸则远矣”,言先天下之祸,后藉之得也。“臣闻善为国”以下止“好挫强也”,言远怨之得,主怨之祸也。“且夫”以下至“强弱大小之祸,可见于前事矣”为一节。“语曰”以下至“战攻之败,可见前事”为一节。“今世所谓善用兵”以下至篇终为一节。三节皆推言用兵不为天下先之意,而不主怨之意在其中,错综起应,变化不穷。只“何以知其然也”一语六用,而不觉其复。刿,姑卫反。分,扶问反。鹄,工毒反。射,食亦反。“为人”、“为韩”、“为死”之“为”,“王天下”之“王”,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