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卷八 齐一
鲍本齐东有灾川、东莱、琅邪、高密、胶东;南有泰山、城阳;北有千乘、清河以南勃海之高乐、高城、重合、信阳;西有济南、平原。
楚威王战胜于徐州
楚威王[一]战胜于徐州[二],欲逐婴子[三]于齐[四]。婴子恐,张丑[五]谓楚王曰:“王战胜于徐州也,盼子[六]不用也。盼子有功于国[七],百姓为之用。婴子不善[八],而用申縳[九]。申縳者,大臣与[一○]百姓弗为用[一一],故王胜之也。今婴子逐[一二],盼子必用。复整其士卒以与王遇,必不便[一三]于王也。”楚王因弗逐[一四]。
[一]姚本威王,楚元王之子,怀王之父也。
[二]姚本徐州,或作舒州,是时属齐。鲍本“徐”作“□”,下同。后志,鲁之薛,六国时曰□州,事在楚威七年,此十年。补曰:□,词余反。正义云,纪年梁惠王三十年,下邳迁于薛,改名□州。“□”,左氏作“舒”,说文作“□”。札记丕烈案:史记作“徐”,□州是也,多误为“徐”者。正义在孟尝君列传。
[三]姚本婴子,田婴也,号为靖郭君,而封于薛也。
[四]鲍本逐,使齐逐之。田婴时未封,故曰婴子,犹盼子。
[五]姚本张丑,齐臣也。鲍本齐人。正曰:丑又见韩、魏、燕、中山等策。
[六]姚本盼子,田盼子也。
[七]姚本一“国”下有“而”字。
[八]鲍本不与盼善。
[九]姚本史记作申纪。婴子不善盼子,故不用之而用申縳。鲍本“縳”作“缚”。
[一○]姚本一本作“弗与”。鲍本“与”上有“弗”字。札记丕烈案:史记作“大臣不附”。
[一一]姚本言大臣与百姓不为申縳致力尽用也。
[一二]姚本“逐子”,曾本,“今王逐婴子矣”。
[一三]姚本遇,敌也。便,利也。
[一四]姚本弗逐田婴。鲍本楚记七年有。
齐将封田婴于薛
齐将封田婴于薛[一]。楚王[二]闻之,大怒,将伐齐。齐王有辍[三]志。公孙闬[四]曰:“封之成与不,非在齐也,又将在楚。闬说楚王,令其欲封公也又甚于齐[五]。”婴子曰:“愿委之于子[六]。”
[一]鲍本定封在此三年。正曰:宣王二十年。又说见后。补曰:索隐云,婴,诸田之别子,非宣王弟也。
[二]鲍本怀。
[三]姚本辍,止也。
[四]姚本公孙闬,齐之公孙田氏也。
[五]姚本公,谓田婴也。使楚王欲封公甚于齐之欲封公也。
[六]姚本委,付也。子,公孙闬也。
公孙闬为[一]谓楚王曰:“鲁、宋事楚而齐不事者,齐大而鲁、宋小。王独利鲁、宋之小,不恶齐大何也?夫齐[二]削[三]地而封田婴,是其所以弱[四]也。愿勿止[五]。”楚王曰[六]:“善。”因不止[七]。
[一]姚本刘无“为”字。
[二]鲍本“齐”下有“之”字。
[三]姚本削,分。
[四]姚本弱,小也。
[五]姚本齐分薛以封田婴,则所以使齐小,故曰“勿止”。
[六]札记今本脱“曰”字。
[七]姚本不复止齐封田婴。鲍本彪谓:此说不可行也。婴,齐相也,虽得薛,不决裂于外,犹齐地耳。齐、薛为一,如穰侯、应侯之于秦也,何弱小乎其初哉!正曰:史,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为诸侯。王畏君,与连和。后卒,诸子争立,齐、魏共灭之。鲍谓分封不足以弱齐,未睹末流之害也。
靖郭君将城薛
靖郭君[一]将城薛,客多以谏[二]。靖郭君谓谒者,旡为客通[三]。齐人有请者曰:“臣请三言而已矣!益一言,臣请烹[四]。”靖郭君因见之。客趋而进曰:“海大鱼。”因反走[五]。君曰:“客有于此[六]。”客曰:“鄙臣不敢以死为戏[七]。”君曰:“亡[八],更言之。”对曰:“君不闻大鱼乎?网不能止[九],钩不能牵[一○],荡而失水[一一],则蝼蚁得意焉[一二]。今夫齐,亦君之水也。君长[一三]有齐阴[一四],奚[一五]以薛为?夫齐[一六],虽隆薛之城到于天,犹之无益也[一七]。”君曰:“善。”乃辍[一八]城薛。
[一]鲍本田婴谥。正曰:此据史文。索隐云,靖郭或封邑号,汉齐王舅父驷钧,封靖郭侯。
[二]姚本谏,止之也。
[三]姚本无通欲谏者也。
[四]姚本已,止也。益,犹过也。过言请烹。烹,煮,谓死。鲍本所谓鼎镬之诛。
[五]姚本反,还。
[六]姚本于此,止无走也。鲍本言此,言外应复有。
[七]姚本续:淮南子,“戏”作“熙”。
[八]姚本亡,无。鲍本亡,无同。言无此也。
[九]姚本止,禁。
[一○]姚本牵,引。续:韩非子,“缴不能绊”。
[一一]鲍本集韵,荡,放也。言自放肆。
[一二]姚本得意者,饱满也。鲍本蝼,蝼蛄,一曰●,天蝼。得意,饫饱也。
[一三]鲍本雄长之长。正曰:见下。
[一四]姚本别本无“阴”字。鲍本无“有”字、“阴”字。正曰:一本“君长有齐”。札记丕烈案:韩子作“君长有齐”,新序作“君已有齐”,与策文不同。此有者,当读“阴”为“荫”。
[一五]姚本奚,何。
[一六]鲍本正曰:姚氏“奚以薛为夫齐”句,按新序作“无齐虽隆”云云,是盖“夫”、“无”音讹,又因上“夫齐”字混。札记丕烈案:吴说非也,“夫”乃“失”字形近之讹。韩子作“君失齐”。淮南人间训亦同。
[一七]姚本隆,高也。到,至也。高薛城至于天,犹无益也。
[一八]姚本辍,止。
靖郭君谓齐王
靖郭君谓齐王[一]曰:“五官之计[二],不可不日听[三]也而数览[四]。”王曰:“说五而厌之[五]。”今[六]与靖郭君[七]。
[一]姚本齐王,威王也,宣王之父。
[二]姚本计,簿书也。鲍本曲礼,司徒、司空、司马、司士、司寇,典司五众,计其事之凡也。正曰:注家谓此,殷制,非策所指。按记曾子问,诸侯出,命国家五官而后行。注云,五官,五大夫典事者。
[三]姚本听,治也。
[四]姚本览,视。鲍本正曰:“也”字当在“览”下。
[五]姚本一本作“王曰:‘日说五官吾厌之。’”鲍本“五”作“吾”言汝既说我,则不得自厌,故以委之。正曰:“王曰说吾”有缺误。通鉴云,“不可不日听而数览也。王从之,已而厌之,悉以委婴。婴由是得专齐权”。
[六]姚本“今”,一作“令”。
[七]姚本与靖郭君,使听治也。鲍本以五官之计委之。
靖郭君善齐貌辨
靖郭君善齐貌辨[一]。齐貌辨之为人也多疵[二],门人弗说。士尉[三]以证[四]靖郭君,靖郭君不听[五],士尉辞而去。孟尝君[六]又窃[七]以谏,靖郭君大怒曰:“□而类,破吾家。[八]苟可慊齐貌辨者,吾无辞为之[九]。”于是舍之上舍[一○],令长子御[一一],旦暮[一二]进食。
[一]姚本续:昆辩。古今人表作昆辩。师古曰,齐人也,靖郭君所善,见战国策。而吕览作剧貌辩。元和姓纂,昆,夏诸侯昆吾氏之后,齐有昆弁,见战国策。鲍本齐人。补曰:按一本标云,修文御览、北堂书钞同。札记丕烈案:今在太平御览三百六十八卷,作“昆辨”。吴引姚校,而以此十四字自注于古今人表下,谓其同作“昆”也。今刻本误入正文,吴本注中有注,刻时多误混,读者每不察,附着于此。
[二]姚本疵,阙病也。续:“疵”作“訾”,见吕览。鲍本疵,病也,谓过失。补曰:此人盖有奇节而不修细行者。
[三]鲍本齐人。
[四]姚本证,谏也。
[五]姚本听,受。
[六]姚本孟尝君,田婴子田文也,号孟尝君。鲍本婴子文。补曰:孟子,尝,邑名,在薛旁。按诗“居常与许”,即此尝也。
[七]鲍本窃,犹私。
[八]姚本□,灭也。而,汝也。言汝破吾家。续:吕览“揆吾家”,高诱注云,揆度吾家,试可以足齐貌辨者,吾不辞也。鲍本集韵,□,翦也。以翦草为喻。而,汝也。类,族类。
[九]姚本慊,犹善也。善齐貌辨者,吾不辞为之。鲍本集韵,慊,惬也。言有可满貌辨之意,虽家族破灭,犹为之不辞也。
[一○]姚本上舍,上传也。一曰甲第也。鲍本犹甲第。正曰:此本高注。按田文传“传舍、幸舍、代舍”,索隐云,并当上、中、下三等之客所舍之名。以此推之,则代舍乃上舍也。
[一一]姚本御,侍也。鲍本“御”下有“之”字。集韵,御,侍也。正曰:为之御也。札记丕烈案:吕氏春秋无。
[一二]姚本旦暮,朝夕也。
数年,威王薨,宣王[一]立。靖郭君之交,大不善于宣王[二],辞而之薛,与齐貌辨俱留。无几何[三],齐貌辨辞而行[四],请见宣王。靖郭君曰:“王之不说婴甚,公往必得死焉。”齐貌辨曰:“固[五]不求生也,请必行。”靖郭君不能止。
[一]姚本宣王,孟轲所见以羊易亹钟之牛者也。鲍本“威王”作“宣王”,“宣王”作“闵王”,下同。婴之封薛在闵王初。下言之薛,则此不得言宣王立也。正曰:说见下。札记丕烈案:吕氏春秋作“威”、“宣”。
[二]姚本宣王不善之也。
[三]姚本貌辨、靖郭君俱止于薛,无几何。
[四]姚本行,去也;去至齐也。
[五]姚本固,必。
齐貌辨行至齐,宣王闻之,藏[一]怒以待之。齐貌辨见宣王,王曰:“子[二],靖郭君之所听爱夫[三]!”齐貌辨曰:“爱则有之,听则无有。王之方为太子之时,辨谓靖郭君曰:‘太子相不仁,过颐豕视[四],若是者信反[五]。不若废太子,更立卫姬婴儿郊师[六]。’靖郭君泣而曰:‘不可,吾不忍也。’若听辨而为之,必无今日之患也[七]。此为一。至于薛,昭阳[八]请以数倍之地易薛,辨又曰:‘必听之[九]。’靖郭君曰:‘受薛于先王[一○],虽恶于后王[一一],吾独谓[一二]先王何乎[一三]!且先王之庙在薛[一四],吾岂可以先王之庙与楚乎!’又不肯听辨。此为二[一五]。”宣王大息[一六],动[一七]于颜色,曰:“靖郭君之于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一八]。客肯为寡人来靖郭君乎[一九]?”齐貌辨对曰:“敬诺[二○]。”
[一]姚本藏,怀。
[二]鲍本“王”字不重,“曰子”作“子曰”。补曰:当作“曰子”札记丕烈案:“王”字不重,是也。吕氏春秋不重,太平御览引此亦不重。
[三]姚本夫,辞。鲍本爱而听用其言。
[四]鲍本过,谓礼颐过人。豕多反视。补曰:吕氏春秋“过颐豕视”注,颐豕,不仁之人,其说未详。刘辰翁云,“过颐”,即俗所谓耳后见腮;“豕视”,即相法所谓下邪偷视。札记丕烈案:吴氏读吕氏春秋,误也。高彼注云,“过,甚也。太子不仁甚于颐豕,视如此者倍反,不循道理也”。读“豕”句绝,“视”下属。此文亦当同。
[五]姚本反,叛。鲍本始信后反。札记“信”即“倍”字伪。太平御览引此作“背”,是其证也。
[六]姚本郊师,卫姬之子,宣王庶弟。
[七]姚本患,谓不见善,出走薛也。
[八]姚本昭阳,楚将。
[九]姚本听与楚易地也。
[一○]姚本先君王也。鲍本封婴于薛,闵王也。而曰“受于先王”,盖宣王有旨封之。正曰:史以田婴之封在湣王三年,从通鉴则在宣王二十二年。按,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而文之言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三王者,威、宣、闵也。故大事记以婴卒文立,附见于闵王元年。此策曰,“受薛于先王”,“先王之庙在薛”,则是威王之世,婴已受封,史亦不合。索隐引纪年,梁惠后元十三年四月,齐威王封田婴于薛,十月齐城薛,十四年薛子婴来朝,十五年齐威王薨。考之史,梁惠王后元十三年,在今封婴前一年,不得为威王之世,亦皆不合,惟梁惠前十三年则正当威王时。疑此处有差互,而婴之封薛,则实威王之世也。
[一一]姚本言为后王(刘无此四字)。言为后王小恶。
[一二]姚本谓,犹柰何也。
[一三]鲍本“何”下无“乎”字。言无以告于先王。札记丕烈案:吕氏春秋有。
[一四]姚本起威王之庙在薛。
[一五]姚本二不听辨也。
[一六]鲍本长出气也。
[一七]姚本动,犹发也。
[一八]姚本少,小也。殊不知也。
[一九]姚本肯,犹可也。能为寡人致靖郭君身来不乎也。
[二○]姚本一曰“必能使靖郭君来”。
靖郭君[一]衣威王之衣,冠舞[二]其剑[三],宣王自迎靖郭君于郊,望之而泣。靖郭君至,因请相之[四]。靖郭君辞,不得已而受[五]。七日,谢病强辞[六]。靖郭君辞[七]不得,三日而听[八]。
[一]姚本从薛至齐也。
[二]姚本“舞”,刘作“带”。
[三]鲍本先时所赐。
[四]姚本请以为相也。
[五]姚本受相印也。鲍本“受”下有“之”字。札记丕烈案:吕氏春秋无。
[六]姚本以病谢相位。强,犹固。
[七]鲍本无“靖郭君辞”四字。札记丕烈案:吕氏春秋无“
靖郭君辞不得”六字,为是。
[八]鲍本王听其辞。
当是时,靖郭君可谓能自知人矣!能自知人,故人非之不为沮。[一]此齐貌辨之所以外生[二]乐患趣难者也[三]。[四]
[一]姚本沮,止。
[二]姚本以生为外物,无所爱也。
[三]姚本外,犹贱生,谓触难而行见宣王也。乐解人之患,趣救人之难,令宣王相靖郭君也。鲍本补曰:趣,即趋。
[四]鲍本彪谓:知人之难,贵于知其心。齐人曰,辩之为人多疵,论其迹也;靖郭君独深善之不可夺,知其心也。士为知己者死,此辩所以不求生欤?正曰:心迹之论未当。说见章首条下。
邯郸之难
邯郸[一]之难,赵求救于齐[二]。田侯[三]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邹子[四]曰:“不如勿救。”段干纶[五]曰:“弗救,则我[六]不利。”田侯曰:“何哉[七]?”“夫魏氏兼[八]邯郸,其于齐何利[九]哉!”田侯曰:“善。”乃起兵,曰[一○]:“军于邯郸之郊[一一]。”段干纶曰:“臣之求利且[一二]不利者,非此也。夫救邯郸,军于其郊,是赵不拔而魏全也[一三]。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一四],邯郸拔而承魏之弊,[一五]是赵破而魏弱也。”田侯曰:“善。”乃起兵南攻襄陵。七月,邯郸拔。齐因承魏之弊,大破之桂陵[一六]。
[一]姚本邯郸,赵都。
[二]姚本难,为魏所攻,故求救于齐。鲍本赵成侯二十一年,魏围邯郸。此二十五年。
[三]姚本田侯,齐侯也。田成子杀简公,吕氏绝祀,田氏有之,故曰田侯。宣王也。
[四]姚本邹子,齐臣邹忌。鲍本名忌,二十一年相,明年封下邳,号成侯。
[五]姚本段干,姓。纶,名也。齐臣且将。鲍本补曰:史作“朋”,后语作“萌”。
[六]鲍本我,我齐。
[七]鲍本下有“对曰”二字。补曰:史有“对曰”二字。
[八]姚本兼,犹并也。
[九]姚本一无“利”字。
[一○]鲍本“曰”作“甲”。补曰:一本“甲”作“曰”。是言将屯于其郊,故后云,乃起兵南攻。札记今本“曰”作“甲”。
[一一]姚本军,屯也。郊,境也。鲍本以军法陈之于此。正曰:高注,军,屯也。愚谓,凡言军于某地者,犹言师于某也。成列则云陈于某。
[一二]鲍本且,犹与。
[一三]鲍本两国不战故。
[一四]姚本襄陵,魏邑也,河东县。弊,罢也。鲍本襄陵属河东,魏邑也。攻之使魏困。
[一五]鲍本承,言继其后。
[一六]姚本桂陵,魏邑名。鲍本诸注止言魏地。齐记有,云二十六年。正曰:正义云,桂陵在曹州乘氏县东北。又说见后。
南梁之难
南梁之难[一],韩氏请救于齐。田侯[二]召大臣而谋曰:“早救之,孰与晚救之[三]便?张丐对曰:“晚救之,韩且折[四]而入于魏,不如早救之。”田臣思[五]曰:“不可。夫韩、魏之兵未弊,而我救之,我代韩而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且夫魏有破韩之志,韩见且亡,必东愬[六]于齐。我因阴[七]结韩之亲,而晚承[八]魏之弊,则国可重,利可得,名可尊矣。”田侯曰:“善。”乃阴告[九]韩使者而遣之。
[一]姚本梁,韩邑也,今南河梁也。大梁,魏都,在北,故曰南梁也。难,魏攻之也。鲍本鲁国蕃县有南梁水。此二年,魏伐赵,赵与韩共击魏,赵不利,败于南梁。正曰:正义引括地志云,故梁在汝州西南,称南梁者,别于大梁、少梁。大事记,此魏伐韩也。谓伐赵者,往岁桂陵之战,与此混而误尔。
[二]鲍本犹上陈侯。
[三]姚本早,速也。晚,徐也。
[四]姚本折,分也,犹从也。
[五]姚本田臣思,齐臣。鲍本补曰:索隐云,策作田期思,必别本也。纪年谓之徐州子期即田忌也。札记丕烈案:“臣”当是“●”字讹。“●”、“期”、“忌”同字也。说在嘉定钱先生大昕史记考异。吴氏以为别本者,非是。周策陈臣思,同此。
[六]姚本愬,告。
[七]姚本阴,私。
[八]姚本承,受。鲍本承,继其后也。
[九]鲍本告者,许之也。
韩自以专有齐国[一],五战五不胜[二],东愬于齐,齐因起兵击魏,大破之马陵[三]。魏破韩弱[四],韩、魏之君因田婴[五]北面而朝田侯[六]。
[一]鲍本无“专”字。
[二]姚本自恃有齐国之助,故五与魏战而五不胜。
[三]鲍本补曰:虞喜云,马陵在濮州鄄城东北六十里,有涧深峻,可以置伏,庞涓败即此。徐广云,在魏州元城县东南。司马彪引杜预说,亦然。按齐使田忌将直达大梁,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已过而西,则从汴州、外黄退至濮州东北六十里是也,岂合更渡河至元城哉?
[四]姚本马陵,齐邑也。齐杀魏将庞涓,虏魏太子申,故曰魏破韩弱也。
[五]姚本刘,无“田婴”二字。
[六]姚本田侯,齐宣王也。鲍本齐记有,为两章,一为桓公、臣思,一为宣王、孙子。彪谓:臣思之策,则幸中矣,非仁义举也。孟子谓“行一不义而得天下不为也”,况朝韩、魏乎?正曰:今按桓公、田臣思事,自与邯郸之难及韩齐为与国二章相乱,非此章也。说见后章。
成侯邹忌为齐相
成侯邹忌为齐相[一],田忌为将,不相说。公孙闬[二]谓邹忌[三]曰:“公何不为王谋伐魏?胜,则是君之谋也[四],君可以有功[五];战不胜,田忌不进,战而不死,曲挠而诛[六]。”邹忌以为然,乃说王而使田忌伐魏。
[一]姚本成,邑。侯,爵也。邹忌封也。鲍本补曰:高注,成,齐邑。按史曰,封以下邳,号为成侯。
[二]鲍本齐人。补曰:“闬”,史作“阅”。
[三]札记丕烈案:索隐云,战国策作公孙闳。
[四]姚本用君之谋而得胜也。
[五]姚本有胜魏之功也。
[六]姚本诛,戮。鲍木曲挠,言师不直前而败。
田忌三战三胜,邹忌以告公孙闬,公孙闬乃使人操十金[一]而往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二],欲为大事[三],亦吉否?”卜者出[四],因令人捕[五]为人卜者,亦[六]验[七]其辞于王前。田忌遂走[八]。
[一]姚本二十两为一金。
[二]姚本声,势。威,震。鲍本天下畏其威声。正曰:其声畏惧天下。
[三]鲍本反齐而王。
[四]鲍本田忌之人。补曰:公孙闬所使者。
[五]鲍本捕,取也。
[六]姚本一无“亦”字。
[七]姚本验,信。
[八]鲍本齐记三十五年有。彪谓:齐威,贤王也!其知章子,察阿、即墨大夫明矣,独于是失之。然忌之走,亦非威王谴之也。正曰:史以公孙闬为邹忌云云,附战桂陵之前,文小异。操十金卜市以下,在威王三十五年。下云,田忌闻之,率其徒袭攻临淄,求成侯,不胜而奔,宣王召复位,遂有马陵之战。按策言,忌伐魏,三战三胜。忌战可见者桂陵、马陵二役,策并言之也。后章记,忌系太子申,禽庞涓,孙子谓忌曰,“若是则齐君可正,成侯可走”。忌不听,遂不入齐。又记,田忌亡齐之楚,楚封之江南,则忌之出奔,在战马陵后宣王之世明矣,史载其奔在前,故谓召复位。忌既袭齐,岂得再复?成侯犹在,岂宜并列?而马陵后,忌无可书之事,知其必有误也。以威王之明,成侯、公孙闬之诈,岂能行其间?其为宣王无疑也。大事记谓桂陵、马陵二事,多混而书,忌出奔在威王时,亦仍史之旧耳。
田忌为齐将
田忌为齐将[一],系梁太子申,禽庞涓[二]。孙子[三]谓田忌曰:“将军可以为大事[四]乎?”田忌曰:“奈何?”孙子曰:“将军无解兵而入[五]齐。使彼罢弊于先[六]弱守于主[七]。主者,循轶之途也[八],□击摩车而相过[九]。使彼罢弊先[一○]弱守于主,必一而当十[一一],十而当百,百而当千。然后背太山[一二],左济,右天唐[一三],军重踵高宛[一四],使轻车锐骑冲雍门[一五]。若是,则齐君可正[一六],而成侯[一七]可走。不然,则将军不得入于齐矣。”田忌不听[一八],果不入齐。[一九]
[一]鲍本此二年,召复位。正曰:说见前。
[二]姚本申,梁惠王太子也。庞涓,魏将也。田忌与战于马陵,而系获之也。故梁惠王谓孟子曰,“寡人东伐,败于马陵,太子死,庞涓禽”。此之谓也。
[三]姚本孙子,孙膑也,齐将也。鲍本膑也。齐人,武之孙,为田忌军师。
[四]姚本大事,兵事。传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五]姚本入,还。
[六]姚本彼,谓魏也。“先”,曾作“老”。鲍本罢,疲同。彼,谓齐。齐军已与魏战,虽胜亦罢,今使当前。
[七]鲍本弱,弱卒也。忌所自将,使齐不疑也。主,地缺,盖齐险隘。补曰:姚云,曾本“先”皆作“老”。愚恐上句多“于”字,谓以罢敝老弱守险敌众,而以精兵攻齐,下云“轻车锐骑”者也。
[八]姚本轶,途辙之道也。鲍本轶,辙同。车迹也。言其险狭,不得方轨适相循耳。
[九]姚本□,毂阂也。摩,犹比也。鲍本□,舝同,车轴专键也。路狭车密,故相击相摩。
[一○]姚本“先”,曾作“老”。
[一一]鲍本得地利故。
[一二]鲍本在太山博县西北。
[一三]鲍本盖盼子所守,所谓高唐,属平原。
[一四]姚本天,大也。唐,防也。踵,至也。高宛,县名也,今属乐安也。鲍本重,辎重也。后志,高宛属乐安。
[一五]姚本轻,便;锐,利;冲,突。雍门,齐西门名也。鲍本始皇纪注,在高陵。正曰:高注,雍门,齐西门名。按,左传襄十八年有。雍,去声。
[一六]鲍本正,犹制治。
[一七]姚本成侯,邹忌也。田忌所不说。
[一八]姚本听,从。
[一九]鲍本彪谓:膑非武流也。武虽运奇用诡,岂尝语人以是乎?忌不听,忌贤也。补曰:使田忌无间于齐,孙子曷为而有是言?必公孙闬、成侯谗构之时也。
田忌亡齐而之楚
田忌亡齐而之楚,邹忌代之相[一]。齐恐田忌欲以楚权复[二]于齐,杜赫曰:“臣请为[三]留[四]楚[五]。”
[一]鲍本补曰:前云邹忌为相,田忌为将。田忌走,此云代之相,恐有差误。
[二]姚本权,势也。复,还也。鲍本复,犹返。
[三]姚本一“为”下有“君”字。
[四]姚本一“留”下有“之”字。
[五]姚本君,谓邹忌。留之楚,为邹忌留田忌于楚,不使得来也。鲍本为邹留田于楚。
谓楚王[一]曰:“邹忌所以不善楚者,恐田忌之以楚权复于齐也。王不如封田忌于江南,以示田[二]忌之不返[三]齐也,邹忌以[四]齐厚[五]事楚。田忌亡人也,而得封,必德[六]王。若复于齐,必以齐事楚[七]。此用二忌之道也。”楚果封之于江南。[八]
[一]鲍本成。
[二]鲍本无“田”字。
[三]姚本返,还。
[四]鲍本“以”上有“必”字。补曰:当有缺字。
[五]姚本厚,重也。
[六]姚本德,恩。
[七]姚本田忌后日若得还齐,亦必以重事楚。鲍本言此,示不为邹忌游说也。
[八]姚本从杜赫之言也。
邹忌事宣王
邹忌事宣王,仕人众[一],宣王不悦[二]。晏首[三]贵而仕人寡,王悦之[四]。邹忌谓宣王曰:“忌闻以为有一子之孝,不如有五子之孝。今首之所进仕者,以[五]几何人[六]?”宣王因以晏首壅塞之[七]。
[一]姚本众,多也。鲍本荐于王使之仕。
[二]姚本嫌其作威福,故不悦也。书曰,“无有作威作福”。
[三]鲍本齐人。
[四]姚本悦,不作威福也。
[五]姚本“以”,一作“亦”。
[六]姚本一“人”下有“矣”字。
[七]姚本壅,弊。塞,断。弊断仕者而不进也。鲍本言其不荐达人。
邹忌修八尺有余
邹忌修[一]八尺有余,身体昳丽[二]。朝服衣冠窥镜[三],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四]?”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五]也!”城北徐公[六],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七]不自信,而复[八]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九]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一○]:“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一一]!”
[一]姚本修,长。
[二]姚本昳,读曰逸。鲍本“身体”作“而形貌”。昳,徒结切,日侧也,故有光艳意。又疑作“佚”。
[三]姚本自窥视于镜也。
[四]姚本美,好也。续:十二国史作“徐君平”。
[五]姚本一无“公”字。鲍本“公”作“君”。
[六]札记今本“徐”误“齐”。
[七]姚本一无“忌”字。
[八]姚本一无“复”字。
[九]鲍本旦,明也。
[一○]姚本一无“客”字。鲍本无“客曰”二字。补曰:一本“问之客曰”。
[一一]姚本一无以上三字。
明日,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一]弗如远[二]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三]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四];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五]于我也。”
[一]姚本一无“又”字。
[二]姚本远,犹多也。
[三]姚本私,爱。鲍本私,犹亲。
[四]姚本畏而爱之。
[五]姚本求,索。
于是[一]入朝见威[二]王曰:“臣诚知不如[三]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四]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五]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六]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七]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
[一]姚本一无“于是”二字。
[二]姚本一无“威”字。
[三]姚本刘作“臣知情不如”。
[四]姚本下人蔽王甚矣。
[五]姚本一无“能”字。
[六]姚本刺,举也。举寡人之过失者,与重赏也。
[七]鲍本“议”作“讥”。
令初下,群臣进谏[一],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二]期年之后[三],虽欲言,无可进者[四]。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五]。[六]
[一]姚本一无“谏”字。
[二]鲍本进谏者有暇隙。
[三]鲍本“期”作“期”。
[四]姚本改循(“循”,曾作“修”)端严,无可复谏者也。
[五]姚本言与敌国战胜之于朝廷之内也。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真”,此之谓也。故能使四国尽来朝之。鲍本坐朝廷之上,四国朝之,不待兵也。
[六]鲍本彪谓:邹忌尝以诈走田忌,则其人亦倾险士耳。唯此言者,万世之言也。补曰:大事记,威烈王二十二年。按外纪,宋昭公出亡,谓其御曰云云,事与此类。又新序,齐有田巴先生,贤,王聘而问政,巴改制新衣,拂饰冠带,顾谓其妾云云。恐与邹忌事有讹舛。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一],齐威王使章子将而应之[二]。与秦交和而舍[三],使者数相往来,章子为变其徽章[四],以杂秦军[五]。候者[六]言章子以齐入秦[七],威王不应[八]。顷之[九]间[一○],候者复言章子以齐兵降秦,威王不应。而此者三[一一]。有司请曰:“言章子之败者,异人而同辞[一二]。王何不发[一三]将而击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一四],曷为[一五]击之!”
[一]姚本自秦往齐,路出韩、魏,故假之也。
[二]姚本应,击。
[三]姚本交,俱。鲍本孙子,两军相对曰交和。楚记注,军门曰和。
[四]姚本徽,帜名也。传曰,扬徽者,公徒也。鲍本徽,帜也。以绛帛着于背,章其别也。补曰:此引说文。又左传“扬徽”注,若今救火衣。又按,王莽传“殊徽帜”注,通谓旌旗属。
[五]姚本通白曰章幅(“幅”一作“帜”),变易之使与秦旗章同,欲以袭秦。
[六]鲍本齐之侦者。
[七]姚本候军者以章子为然。
[八]姚本应,答。
[九]鲍本衍“之”字。
[一○]鲍本正曰:有顷之间也。句奇。下“顷间”变文。
[一一]姚本而,如也。如此者三。
[一二]札记今本脱“之”字,误重“辞”字。
[一三]姚本发,遣。鲍本“发”作“废”。废,谓罢之。补曰:“废”一本作“发”。是既降矣,安用废为?
[一四]姚本明,审。
[一五]鲍本“为”下有“而”字。
顷间,言齐兵大胜,秦军[一]大败,于是秦王拜[二]西藩之臣[三]而谢于齐[四]。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子之母启[五]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六]。吾[七]使[八]者[九]章子将也,勉之曰:‘夫子之强,全兵而还,必更葬将军之母。’对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启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一○]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一一]。故不敢[一二]。’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人臣欺生君哉[一三]?”[一四]
[一]鲍本“军”作“兵”。
[二]鲍本“拜”作“称”。
[三]鲍本按威王与秦献公、孝公同时,齐虽强而秦不弱,此语未详。
[四]姚本秦惠王之子武王也。谢,谢攻齐之罪。
[五]鲍本其母名。
[六]姚本马栈,床也。鲍本栈,为棚以立马。正曰:高注,栈,床也。补曰:章子,通国称不孝。孟子以为父子责善而不相遇者,恐因此事也。后语,“马屎之中”。
[七]姚本一“吾”下有“之”字。
[八]鲍本下衍“者”字。
[九]姚本一无“者”字。
[一○]姚本“教”,刘作“葬”。鲍本未有教命。补曰:后语,“未赦”。
[一一]姚本死父欲使之说也。
[一二]鲍本彪谓:君父一也,虽无父命,而以君命更葬,何损于义?凡章子之孝皆过,所谓过孝。正曰:此是章子言所以不更葬之故,未见其终拒威王之命。
[一三]姚本威王以此知章子之情,故曰,岂欺生君哉?
[一四]鲍本彪谓:周衰,齐威不世之主也。列子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赐我,其罪我又将以人之言,故人君于其臣,欲其自知之也。威王之于章子有焉。夫如是,虽百市虎不摇也,岂以三告而投杼乎哉?
楚将伐齐
楚将伐齐,鲁亲之[一],齐王患之[二]。张丐[三]曰:“臣请令鲁中立[四]。”乃为齐见鲁君[五]。鲁君曰:“齐王惧乎?”曰:“非臣所知也,臣来吊足下。”鲁君曰:“何吊[六]?”曰:“君之谋过矣[七]。君不与[八]胜者而与不胜者[九],何故也?”鲁君曰:“子以齐、楚为孰胜哉?”对曰:“鬼且不知也。”“然则子何以吊寡人?”曰:“齐,楚之权敌[一○]也,不用有鲁与无鲁。足下岂如令[一一]众而合二国之后哉!楚大胜齐,其良士选卒[一二]必殪[一三],其余兵足以待天下;齐为胜,其良士选卒亦殪。而君以鲁众合战胜后,此其为德也亦大矣[一四],其见恩德亦其大也[一五]。”鲁君以为然,身[一六]退师[一七]。
[一]姚本鲁亲楚也。
[二]姚本患,忧。
[三]鲍本齐人,疑即张丑。
[四]姚本鲁中立,言能使鲁不亲楚而绝齐也。鲍本于两国之间,无所亲疏。
[五]鲍本康公。正曰:无考。
[六]鲍本“吊”下有“乎”字。
[七]姚本过,失。
[八]姚本与,犹助之。
[九]鲍本楚时未败,而云然者,盖楚有胜齐之势。楚虽胜,士卒多死,鲁合齐以两国击之,楚必败,故言其不胜。
[一○]鲍本补曰:言其力适均。
[一一]姚本“令”一作“全”。鲍本“令”作“全”。
[一二]鲍本材武见选者。
[一三]鲍本殪,死也。
[一四]姚本全众为中立,无以为助也。观二国交战之后,胜者其良士选卒治一,君以全众助负败者击之。鲍本合,合败者也。胜者虽合之,不必见德。今以全众合败者,彼胜者既士卒多死,可胜也,败者因见德矣。
[一五]姚本“其”,曾作“甚”。鲍本“德”下有“也”字,“其”作“甚”,“也”作“矣”。败者德之。
[一六]鲍本“身”作“乃”。札记今本“身”作“乃”。
[一七]姚本退师,不复亲楚也。鲍本补曰:“为齐”之“为”,去声。
秦伐魏
秦伐魏,陈轸合三晋而东谓齐王[一]曰:“古之王者之伐也,欲以正天下而立功名,以为后世也。今齐、楚、燕、赵、韩、梁六国之递[二]甚也,不足以立功名,适足以强秦而自弱也,非山东之上计也。能危山东者,强秦也。不忧强秦,而递相罢弱[三],而两归其国于秦[四],此臣之所以为山东之患[五]。天下为秦相割[六],秦曾不出[七]力;天下为秦相烹[八],秦曾不出薪[九]。何秦之智而山东之愚耶?愿大王之察也。
[一]姚本轸时仕魏,故合三晋而东也。去着(续:“去着”二字,古本作“走齐”)而宣王也(一本作“齐王”)。
[二]姚本递,更。鲍本递,言其更相伐。
[三]鲍本“罢”,“疲”同。
[四]鲍本两,彼我也。
[五]姚本患,忧。
[六]姚本割,分也。自相剥割,以附益强秦。鲍本以割肉喻其相伐。
[七]姚本秦不自出力,用力也。鲍本补曰:北山何先生标大事记云,“力”,一作“刀”。札记丕烈案:“刀”字是也,此形近之讹。
[八]鲍本煮也。
[九]姚本为秦自相烹置,秦则不出薪然火也。鲍本喻秦无所事。
“古之五帝、三王、五伯之伐也[一],伐不道者。今秦之伐天下不然,必欲反之[二],主必死辱,民必死虏[三]。今韩、梁之目未尝干[四],而齐民独不也,非齐亲而韩、梁疏也,齐远秦而韩、梁近。今齐将近矣!今秦欲攻梁绛、安邑[五],秦得绛、安邑以东下河,必表里河[六]而东攻齐,举齐属之海[七],南面而孤楚、韩、梁[八],北向而孤燕、赵[九],齐无所出其计矣[一○]。愿王熟虑之[一一]!
[一]姚本五帝,黄帝、颛顼(一本无“颛顼”字)、高辛、帝喾、尧帝(一无“帝”字)、舜也。三王,夏、殷、周也。五伯,昆吾、大彭、豕韦、齐桓、晋文者(一无“者”字)也。
[二]姚本反之,反五帝、三王、五伯之伐也。鲍本反古。
[三]姚本秦欲肆虎狼之心以吞诸侯,故曰,主必死辱,民必死虏也。鲍本死于辱。
[四]姚本干,□也。目不□,言悲泣也。鲍本战死者多也。
[五]鲍本绛属河东。
[六]鲍本“河”下补“山”字。札记丕烈案:此表里专就河言之,与左氏传文迥不相涉。鲍所补乃准彼,谬甚矣。
[七]姚本举,得。属,至。鲍本举,言得其地。
[八]姚本面向南。鲍本三国在秦之南。孤,谓称孤以臣之。正曰:诸国势不得合,故曰孤。
[九]鲍本绝句。
[一○]姚本出,犹生也。
[一一]姚本虑,度。
“今三晋已合矣,复为兄弟[一]约,而出锐师以戍梁绛、安邑[二],此万世之计也。齐非急以锐师合三晋,必有后忧。三晋合,秦必不敢攻梁,必南攻楚。楚、秦构难[三],三晋怒齐不与己也,必东攻齐。此臣之所谓齐必有大忧,不如急以兵合于三晋。”
[一]姚本言兄弟相亲也。
[二]姚本锐,精锐。戍,守也。
[三]姚本构,连。
齐王敬诺,果以兵合于三晋[一]。[二]
[一]姚本从陈轸策也。
[二]鲍本秦惠后七年,韩、赵、魏、燕、齐共攻秦,此六年。正曰:按大事记,显王四十七年,当秦惠后三年,魏惠后十三年。齐宣二十一年,秦伐魏,取曲沃、平周。解题,轸说齐不知在何年,以其说明切,附见于此。轸与张仪相恶,去秦事楚,而怀王合六国伐秦,距此四岁。轸说或在此时,未可知也。愚尝按,赵策谓赵王章、韩策或谓韩王章、燕策或献书燕王章,皆劝三晋诸国合从。其论秦之情与从国事势,晓畅深切如虎,即禽鱼比目,引车同舟之譬,说殊而义合。如秦之欲伐韩、梁,东窥周室,甚惟寐忘之;如约山东,皆以锐师戍韩、梁;如秦见三晋之坚,必南伐楚。其言皆合,是必一时之事,一人之言也。考之此策,秦伐魏,陈轸合三晋而东谓齐王,其论山东之愚,秦之智,为秦相割而秦不出力,为秦相烹而秦不出薪,则亦三策之取譬也。秦父,欲略胡地,袭咸阳,遂诈入秦。是后已不言攻中山矣。惠文三年,乃书灭中山,迁其王于欲攻梁绛、安邑,今三晋已合约,出锐师以戍梁,三晋合,秦必南攻楚,则亦三策所言之事也。况策无说楚、魏之辞,而说四国者,皆有戍梁之约,攻楚之料,于是窃信其并为陈轸之言无疑也。楚怀王受张仪商于之欺,轸谏不听,谏攻秦又不听,其后怀王入秦,屈平、昭雎谏而轸无言,意其必已去楚矣。今言楚王入秦,正诱会武关之时,而轸力为魏说诸侯,是时固在魏也。轸善楚者,约从独遗楚,又劝三晋之移祸于楚,岂略不为楚计哉?盖其知楚谋之不可为,入秦之不可止,而诸国之摈秦,非特为魏,所以为楚,所谓阳挤而阴助之者欤!苏氏兄弟称说,多浮辞,数策非轸不能。大事记既着轸说,附于显王四十七年。于韩策,谓论秦最得其情,因其言梁绛、安邑,附见于赧王二十九年魏献安邑之后,皆不能的指其时。今征以楚王入秦一言,当在赧王十六年。盖秦取曲沃、平周,距五国伐秦前四年。慎靓王三年,五国合从,实怀王为长,苏秦之约,而无与于轸也。怀王入秦,次年田文合韩、魏伐秦,犹能成一战之功,未必不因轸之说也。反覆参合,可决其为轸矣。独燕策言秦伐韩而中山亡,此事据史乃中山未亡四年之前,且年表灭中山在主父死后,而出家先一年。大事记取世家史迁所纪,固不能无失。赵武灵王十九年,初胡服。二十年,二十一年,二十三年,二十五年,连岁攻中山,略地得城邑;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二十七年,传国子何称主肤施。意者攘地之时,中山已定,而未废其君,后四年始迁其君。如西周既灭,次年迁其君于□狐之类。通鉴纲目,武灵二十五年书中山君奔齐。而魏策云,齐、魏伐楚,而赵亡中山,正是年事。则是其国已亡,特其君未得,后乃得之。燕策所谓中山亡,非舛也。故愚并着其说,以俟知者考焉。中山余见燕策。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苏秦为赵合从[一],说齐宣王曰:“齐南有太山,东有琅邪,[二]西有清河[三],北有渤海[四],此所谓四塞之国也[五]。齐地方二千里[六],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五家之兵[七],疾如锥矢[八],战如雷电[九],解如风雨[一○],即有军役,未尝倍太山、绝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一一]七万户,臣窃度之[一二],下[一三]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以[一四]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一五]、鼓瑟[一六]、击筑[一七]、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踘者[一八];临淄之途[一九],车□击[二○],人肩摩[二一],连衽成帷[二二],举袂成幕[二三],挥汗成雨[二四];家敦[二五]而富,志高而扬[二六]。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二七]。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
[一]姚本合山东六国之亲也。鲍本赵肃侯十七年,此当十年。
[二]鲍本徐州郡。补曰:孟子注,琅邪,齐东南境上邑。
[三]姚本清河,今甘陵,汉改也。鲍本冀州郡。补曰:正义云,今贝州。
[四]鲍本幽州郡。补曰:正义云,今沧州。
[五]姚本言牢固也。鲍本言四方皆有险固。
[六]鲍本补曰:史,三千余里。
[七]姚本五家,五国。鲍本管仲军令,始于五家为轨。
[八]姚本锥矢,小矢。喻劲疾也。鲍本锥,锐也。补曰:吕氏春秋,“所贵锥矢者,为其应声而至”。
[九]姚本雷电,喻威大也。
[一○]姚本风雨,喻解散速疾。
[一一]姚本临淄,齐鄙。鲍本属齐郡。补曰:青州临淄县,古营丘地,城临淄,故云。见正义及水经注。渤海,后语北海,今青州北海是也。
[一二]姚本度,计。
[一三]鲍本补曰:史无“下”。
[一四]鲍本“以”作“已”。札记今本“以”作“已”。丕烈案:史记作“已”。
[一五]鲍本似笙,三十六簧。
[一六]鲍本似琴,二十五弦。
[一七]鲍本以竹曲五弦之乐。
[一八]鲍本“踘”作“鞠”。刘向别录,蹙鞠,黄帝作,盖因娱戏以练武士。“□”,即“蹙”也。补曰:王逸云,投六箸,行六棋,谓之六博。“□”,史作“蹋”。说文,徒盍反,即“□”字。札记丕烈案:史记作“鞠”。
[一九]姚本涂,道。
[二○]姚本“□”,刘作“毂”。击,相当。鲍本“□”作“毂”。正曰:“□”者“轚”之讹。说文,轚,车舝相击也。周礼,“舟车轚互”。谷梁传,“轚者不得入”。释文音计,又古的反。此章史作“毂击”。按秦策,“车毂击驰”。说苑,“齐人好毂击”。扬雄书,“辨者毂击”。读亦通。札记丕烈案:“□击”不误,“□”者“毂”之别体字,犹“谷”字之别体作“●”也。“轚”、“击”同字,不得□见。吴云,“□”者“轚”之讹,其说非也。秦策读当以“使车毂击”为一句,“驰言相结”为一句。“言”下有“语”字者,误本也。姚校云,钱、刘本无,是矣。
[二一]姚本摩,相摩。
[二二]鲍本帐属,在旁者。
[二三]鲍本袂,袖也。
[二四]姚本挥,振也,言人众多。
[二五]鲍本补曰:史作“殷”。札记丕烈案:史记作“家殷人足,志高气扬”,与策文不同。
[二六]姚本高,大也。扬,发扬。
[二七]姚本当,敌。
“且夫韩、魏之所以畏秦者[一],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二],不至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三]。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四境不守;战而不胜,以亡随其后。是故[五]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
[一]鲍本无“之”字,补“以”字。补曰:史此有“以”字。札记丕烈案:“之”,史记有。
[二]姚本“当”,刘作“攻”。
[三]姚本机,要。
[四]鲍本折,犹败。以秦敌强,虽胜,犹为失半也。
[五]鲍本“故”作“后”。补曰:姚本作“故”,是。史同。札记丕烈案:“后”乃因上讹耳。
“今秦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一],至闱[二]阳晋之道[三],径亢父之险[四],车不得方轨[五],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六],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七],高跃[八]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已明矣[九]。夫不深[一○]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群臣之计过也[一一]。今无臣事秦之名[一二],而有强国之实,臣固[一三]愿大王之少留计[一四]。”
[一]鲍本倍,言二国在其后。
[二]姚本“至闱”一作“过卫”。鲍本“闱”作“卫”。补曰:史作“卫”。
[三]鲍本魏襄十六年,秦拔魏蒲阪、阳晋。张仪传,劫取卫阳晋。注皆不地。盖卫地,时属魏也。正曰:正义云,卫曹、濮等州。阳晋在曹州乘氏县西北。
[四]姚本亢父,今任城县也。鲍本属东平。补曰:亢,音刚,又苦浪反。高注,任城县南。
[五]姚本车两轮间为轨。鲍本尔雅,方舟,并两舟,则此亦两也。轨,车辙。
[六]鲍本惊貌。正曰:狼性怯,走常还顾。
[七]姚本猲,喘息,惧貌。鲍本“猲”作“喝”。恫,痛也。言疑之甚。集韵,喝,呵也。补曰:史作“喝”。索隐云,亦作“猲”,并呼合反。窃谓,作“恐猲”亦通。又注见赵策。
[八]鲍本补曰:史作“骄矜”。
[九]鲍本无“已”字。札记丕烈案:史记无。
[一○]鲍本无“深”字。札记丕烈案:史记有。
[一一]鲍本无“也”字。补曰:一本此有“也”字。札记今本“计过”误“过计”。丕烈案:史记“计过也”。
[一二]鲍本“无臣”作“臣无”。札记今本“无臣”作“臣无”。丕烈案:史记“无臣”。
[一三]鲍本“固”作“故”。正曰:策“固”、“故”通。札记丕烈案:史记作“臣是故”。
[一四]鲍本留意计之。
齐王曰:“寡人不敏[一],今主君[二]以赵王之教诏之[三],敬奉社稷以从。”[四]
[一]鲍本此“敏”,谓犹明,明则疾于事。补曰:一本注,晁本此下有云,“僻远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余教”。札记吴补,一本注,晁本此下有“僻远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余教”。丕烈案:史记有此十七字。
[二]姚本主君,谓苏秦也。鲍本补曰:主君,称苏秦,恐衍“主”字。史作“足下”。札记丕烈案:吴说非也。高注可证。后策文,楚、魏、韩、燕皆云“今主君”。史记韩、魏、楚同。小司马曰,主君,称苏秦也。礼,卿大夫称主。今嘉苏子合从诸侯,褒而美之,故称曰“主君”。其字不误甚明,吴失检耳。
[三]姚本诏,告。鲍本“教诏”作“诏告”。札记丕烈案:史记作“诏诏”。此策文当作“教诏”,高注可证。
[四]鲍本凡苏秦从横之说,本传皆有。此在说燕、赵、韩、魏后。
张仪为秦连横齐王
张仪为秦连横[一]齐[二]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三]者,大臣父兄殷[四]众富乐,无过齐者。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说而不顾[五]万世之利。从人[六]说大王者,必谓齐西有强赵,南有韩、魏,负海之国也,地广人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我何!大王览[七]其说,而不察其至实。
[一]姚本张仪,魏氏之余子,仕为秦相也。连关中之谓横,合关东之谓从。说齐王也。鲍本仪传,连横,在郑袖出仪后,说楚,说韩、齐、赵,卒说燕,归报而惠王死。则此当秦十四年。此十三年。正曰:湣王二年。
[二]鲍本“齐”上补“说”字。补曰:此处当有“说”字。
[三]姚本齐宣王也。强,大。
[四]姚本殷,盛。
[五]姚本顾,念。
[六]姚本从人,合关东六国为从,谓苏秦也。
[七]姚本览,受。
“夫从人朋党比周[一],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二],虽有胜名而有亡之实,是何故也?齐大而鲁小。今赵之与秦也,犹齐之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
三]之上,再战而再胜[四]秦;战于番吾之下[五],再战而再胜秦。四战之后,赵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六]存。虽有胜秦之名,而国破矣!是何故也?秦强而赵弱也。今秦、楚嫁子取妇,为昆弟之国[七];韩献宜阳,魏效河外[八],赵入朝黾池[九],割河间以事秦[一○]。大王不事秦,秦驱韩、魏攻齐之南地,悉赵涉河关,[一一]指抟[一二]关[一三],临淄、即墨[一四]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被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熟计之。”
[一]鲍本比周,亲周相比也,与论语意异。补曰:犹传言“相与比周”。
[二]鲍本鲁战胜齐,史传不书。时鲁故在,有亡形耳。正曰:此取譬之说,犹孟子言邹人与楚人战,与下文不同。
[三]姚本河漳,漳水。鲍本史不书。说文,浊漳,出上党长子鹿谷山,东入清漳。清漳,出沽山大黾谷,入河南。漳出南郡。
[四]鲍本绝句。正曰:误。当以“胜秦”句,下同。
[五]鲍本不书。苏秦传注,常山有蒲吾。
[六]姚本仅,裁。
[七]鲍本仪说怀王亦云然。
[八]姚本河外,河南。
[九]姚本赵入秦,朝于黾池也。鲍本属弘农。补曰:今河南府黾池县。水经注,谷水,出崤东马头山谷阳谷东北,流历黾池川。汉景帝因崤、黾之地以为县。黾,弥尽、弥兖二反。
[一○]鲍本据此,则说赵当在齐前。
[一一]鲍本悉,悉起其兵。河关,属金城,史作清河是也。正曰:河之关亦通。
[一二]姚本“搏”,曾作“博”。鲍本“搏”作“博”。札记丕烈案:史记作“博”。
[一三]鲍本苏秦传注,齐威六年,晋伐齐,至博陵。东郡有博平,以为博关。今按,泰山有博,亦近齐也。补曰:后语注云,今兖州博城县有古关,是博关。司马贞云,在博州。
[一四]鲍本属胶东国。补曰:今莱州即墨县。
齐王曰:“齐僻陋隐居,托[一]于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二]利。今大客[三]幸而教之,请奉社稷以事秦。”献鱼盐之地三百[四]于秦也[五]。
[一]姚本托,附。
[二]姚本长,久。
[三]姚本大客,谓张仪也。鲍本礼,大行人掌大客之仪。
[四]姚本曾有“里”字。鲍本三百里也。补曰:一本有“里”字。“为秦”之“为”,去声。
[五]鲍本无“也”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