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随笔》(作家出版社出版)是朱增泉继《边地散记》之后推出的又一部散文集。就我的感受而言,《西部随笔》中的“西部”不仅仅是一个地域概念,它与21世纪中国人所渴望的复兴理想,存有着某种悠远而神秘的、并在传统上无法割断的牵连。
这部散文集在不断提供具有西部特色的奇异世界的同时,也不断地提供着作者的感悟或新鲜发现。人说中国散文创作最重要的传统是“有感而发”,但对文学来说,并不是所有的“感”都是有价值的,或者说,无论此“感”还是彼“感”,都得讲求思情质地,讲求在启示读者方面所可能抵达的新鲜程度,以及那种潜移默化的审美效应。当然,这是很高的散文创作要求,而散文创作的“难”也正是“难”在这里。但我在阅读中感觉到,《西部随笔》在应对这样的创作难度时,自有一套既很传统又很富灵性的方式,特别是,作者在传达自己的洞察或体悟的具体过程中,不断融入机智的具有新鲜色彩的见解,从而使作品中的“感”获得厚重的分量。譬如《卷一》中的那篇慨叹明长城的《边墙》,作者很风趣地将长城比喻为“中国历史的一根装订线”,假如把长城从中国历史中抽掉,“古老的线装书将散落一地,凌乱得无法收拾”,可谓“没有长城就没有中国历史;不解读长城,也不可能真正读懂中国历史”;然而“辉煌亦长城,悲叹亦长城”,“长城终于成为伟大古迹。可是精力已被耗尽了,时间已被它耽误了”。当既象征辉煌又让人悲叹的“伟大古迹”出现在散文作家面前时,一场考验作家的文化素养或感受力的挑战也就随之开始了。《西部随笔》中的“西部”,是一片历史文化含量极高的广袤土地,可谓博大而精深,悠远而沉重,到处都能见到先人留下的痕迹,到处都倾听到历史的回声,以及那种含着血泪的有关民族前途或安危的告诫。因此,类似作家在长城或边墙面前必须接受的那种挑战,在《西部随笔》的每一篇作品中都能见到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
《西部随笔》是一部耐读的充满意趣的散文集——之所以如此,当然与作品的写法也有关。或者说,这些作品——如《渔远的牧歌》、《漫游河西》、《西域之旅》等,都是“双管齐下”融合的结晶。所谓“双管齐下”,一是作者的寻迹访古,即那种亲眼目睹的真切感受,那种对于寻迹访古的如实抒写;另一则是读史,从历史的重温中开拓眼界与汲取营养。特别是在史实的把握上,作者的态度是审慎而严谨的,如《西域之旅》,作品在寻迹访古之中写到了一些历史人物,如汉武帝、霍去病、张骞、李广利等,而这些人物确对中国的历史及传统产生过巨大的影响,但作者在感慨这些历史人物时,既搀入了自己的独特见解,又极具当代性或现实感,作品在写到“汉武帝的遗产”时说:“汉武帝开拓和经略西域所显示的战略眼光,远在秦始皇之上。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筑起一道万里长城,企求‘围守而安’;西汉武帝开拓西域的战略目标,却是为了‘走出去’。他除了将西域这片广阔疆域收入大汉版图,还终于趟出了一条通向欧洲大陆的丝绸之路。”又说:“中国后来闭关锁国,这不是大汉留下的传统。”如此这般,作者就把寻访、读史、现实,乃至中国人的精神等融合到了一起,从而使抒写折射出启迪情智的光彩,并给人以好读的富有情趣的感觉。
实际上,这些作品还呈现出一种在散文界很难得的特点,即作者在抒写或思情的传达过程中,往往很自然地与历史上的军事斗争相拥到了一起。这样的特点,无疑是源自作者的职业军人身份。除了已经提及的如《遥远的牧歌》、《边墙》、《西域之旅》等,还有如《漫游河西》、《居延海》、《兴隆山》等,无不与战争、与民族安危息息相关。的确,也只有带着这样的目光走一走河西,读一点儿历史,才可能真正理解匈奴人为什么要唱:“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所以在我看来,因了“西部”的辽阔、悠远、浩瀚、粗犷,更强化了作者的抒写视野,而作者所具有的那种当代性眼光,又使历史与现实获得了一种审美的契合——这一切,令我们从沧桑变迁之中感受到了一种精神,一种气魄,一种与今日中国息息相关的“现实”。我想,这便是《西部随笔》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