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首页·当前位置:长城文学

叠翠雄关

■乃 夫

 

 

  北京的山多,峡谷也多。峡谷是出景的地方,特别是有山有水的峡谷。峡谷中的景色以翠为主。京北太行余脉军都山地的关沟,就是一条列峰夹峙、山岫层深、涧水中流、翠浓碧稠的大峡谷。
  关沟是俗称。名出有因:这条峡谷是北京与塞北之间的一条重要孔道,历来为兵家争夺。史载,自春秋末年、战国初年就开始设关扼守,至明代,一条40里的天然大峡谷中关口多至五重,其中隘口更多,很多隘口的名称,连当地的老百姓也记不大清楚。关多,自然就叫关沟了。
  关沟有学名,叫军都塞或叫居庸塞。此塞在战国末年的《吕·览》中被列为天下九塞之一。
  居庸塞中的景色,是在金章宗时期被引起重视的。金章宗是好游乐喜风景的皇帝,仗恃着海陵王和金世宗打下了较为雄厚的底子,国力充实,就大兴土木,建宫造苑,游山玩水。文人学士,附庸风雅,亦觅景寻幽,一时朝野形成一种风气。金章宗曾到过这一带,野游、狩猎,与当地酋长们玩击毽,有山名驻跸,有台名“栖云啸台”都和金章宗的这次游历有关。金章宗钦定了“居庸叠翠”为燕京八景之一,且列在燕京八景之首,足见这位旅游意识极强,对自然美景颇有鉴赏力的少数民族皇帝对居庸景色的情有所钟。
  居庸翠色的关键是一个叠字。这里翠的生机,翠的光华,翠的不同凡响,都体现在一个叠字上。同为叠,走马看叠和踞点看叠,所得景色是不大相同的;不同时期、不同社会环境和心境下看叠,所得景色更具差异。
  自金以来,历史上留下了不少咏居庸诗,有的干脆就以“居庸叠翠”为诗名,但其视角却大相径庭。
  金代有诗人名蔡■,他在《出居庸》诗中写道:“乱石妨车毂,深沙困马蹄。天分斗南北,人问日东西。仰脚柴荆短,平头土舍低。山花两三树,笑杀武陵溪。”
  此诗中没有写翠色,写的是古道乱石嶙峋,沙砾深积,车马难以通行。关山高峻,把苍穹划为两半,满天的星斗就以为它是斗南斗北的分界。由于关山隐天蔽地,所以关北的人终日不见太阳,以至问出此刻的太阳是在东边还是在西边?荒塞早春,翠少花稀,点点绿意,星星浅红,也足以使人心花怒放,两三树的山花在诗人眼里,比之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还要胜过几分。
  诗人的心境很好,于翠稀翠薄的早春,于荒塞峻谷,读出了美的诗画。
  是个人的原因,还是社会大环境使然?
  元朝诗人陈孚是直接以《居庸叠翠》为题的。诗曰:“断崖万仞如削铁,鸟飞不度苔石裂。嵯岈枯木无碧柯,六月太阴飘急雪。茫茫寒沙出古道,骆驼夜吼黄云老。征鸿一鸣长空起,风吹草低山月小”。
  这首诗读来像是一首反讽诗。六月,翠浓绿稠时节,满首诗中没有一点翠色,连从诗句之外联想的余地都没有,有的只是铁色的断崖,嵯岈的枯木,如砂的雪粒,茫茫的寒沙、黄云。是反讽金朝的奢靡,嗔其硬把连入暑的六月都看不到碧色的居庸塞弄出一个叠翠之景来满世界张扬,还是感叹生不逢时,连年的战乱把社会弄得满目凄怆、心阴绪暗呢?
  明朝好事者举办过《居庸叠翠》诗会。侍讲邹缉以《居庸叠翠》为题的诗写出了比较真实的自然。那诗道:“山蟠西北拥居庸,百叠参差和霭中。草木常含春雨露,峰峦疑隔晚烟空。云连朔漠提封远,地拱神京控制雄。万古关天设险,长留黛色照高穹。”
  瞧!一幅多美的图画!翠是百叠之翠,黛是凝露映天耀穹之黛。这是因为神京有天设的险塞挡着,有制雄扼险的关守护,朝廷的势力又远达朔漠,居庸的景色又怎能不迷人呢。
  比之邹缉的《居庸叠翠》诗,清高宗乾隆皇帝的诗又是一种境界。他写道:“居庸天险列峰连,万里金汤固九边。雄峻莫夸三峡险,崎岖疑是五丁穿。岚拖千岭浮佳气,日上群峰吐紫烟。盛世至今无战伐,投戈戍卒山田”。
  盛世看景,视野也宽,景色也好。三峡险,未必险得过居庸塞,列峰据险的居庸塞,象征着万里江山固若金汤。久无战伐,千岭佳气,峰披紫霞,打仗的士兵,在山间,耕耘播种,伺弄农田,山的翠色中,又添了禾谷菜蔬的绿意,多美的人间景色啊!
  但,历史的居庸叠翠再好,都是有限度的,也是短暂的,它好不过今日。险峡恶谷早已不存在了,“车辚辚,石确确,车声彭彭斗石角,马蹄蹴石石欲落”的景象,只能从古书上寻找,继关沟复道之后,从南口至八达岭的高速公路已于年初开通,40里关沟,完完全全是大路贯穿的旅游区。从早春到初秋,乘车高速路上,放眼沟谷,列峰涌翠,重岭裹碧的美景扑面而来,不是壑川之翠依依掠目,就是浑莽之翠婉蜒流过,要不就是长溪之翠涓涓如语,要不就是茂林蕤灌之翠蔽日遮空……深邃闳奇之翠与沉雄峻厚之翠交叠相映,莫测幽僻之翠与高远旷达之翠错落互照。山岫层深的居庸塞,有赏阅不尽的翠色诗画。
  以上说的是走马看叠。
  坐地看叠又有不同。
  说到坐地看叠就不能不提居庸关了。
  居庸关有广义的和狭义的区别。广义的居庸关包括了从南口到八达岭北门锁钥关的整个关隘。狭义的居庸关只指居庸关城。居庸塞中的各关隘是一个完整的军事防御体系,指挥中心设在居庸关城。这一体系至少在元代就已存在。元代以居庸关为中心南北口屯军,各设千户所。后来查明居庸关古道有43条,军卒防守之处仅13处,责重位轻,于是改千户所为万户府,卫卒3千,设巡御史,来往于居庸关、紫荆关巡察按视。到明代时,居庸关城建置达到了最完备的程度,其关城防御体系自北而南由岔道城,居庸关外镇(八达岭)、上关城、居庸关、南口五道防线组成,关城内设有衙署、仓储、书馆、军械库、儒学府、庙宇等相关设施,使关城成为险峡幽谷中的小城镇。这座小城镇的古貌,在1993年以前,我们是感受不到的,关城早已荒废成残楼断墙,一应城镇设施均已不见,惟云台是元代火烧后的旧貌。盛名于史的居庸关只是赴八达岭长城游览的游人途经时的点缀,“居庸叠翠”中的诗情画意,也只能于走马驱车中领略。1993年,负有管理、保护居庸关文物重责的北京十三陵特区,自筹资金上亿元,在考古专家、长城专家、文物专家、古建筑专家们的鼎力帮助、热情参与下,查明了明代居庸关的旧貌,以原材料、原工艺、原形制,修复了居庸关城。如今耸立在我们面前的居庸关关城,不仅再现了几百年前的雄风古韵,而且为坐赏“居庸叠翠”之景提供了最理想的场所。
  我们登上10米高的关城城台,东望是翠屏山,西望是金柜山。翠屏山有水关长城通连,那长城坐落在河套里,跨高速公路和涧滩而过,依山向上盘旋;金柜山上的长城更是拔势而起,如巨蟒如蛟龙驭岭盘峰。城台上的关楼高达21米,飞檐三重,面阔5间,崇丽雄伟,可登临其上。关城内有户曹行署、叠翠书馆、丰仓圆囤、神机库(军械库)和马神庙、真武庙、城隍庙、关帝庙、表忠祠、吕祖庙、云台等宗教设施组成的建筑群落。从表忠祠处和真武庙处均有路达半山亭。半山亭内视野亦极开阔,赏景十分得趣。
  我总觉得邹缉的《居庸叠翠》诗是把酒坐观在居庸关城所得。文人们聚在一起开了一个诗会,诗会最理想的地点当然是居庸关城,因为诗会的主题就是“咏居庸叠翠”。而在关城中最理想的地点莫过于半山亭了。半山亭是长方亭,亭内宽敞,设桌置酒席,一二十人不成问题。由此亭望关楼,雄照高穹;由此亭望翠山,山黛千叠;由此亭望长城,惟余莽莽。工程峻绝,雄关扼险的居庸关城在危峰竦峙间的种种神妙尽在眼中,而山河景色也于这里看得最周全。居庸关城周围除翠屏山、金柜山外,还有桦木峰、九仙山、银洞崖、妙沟岭等回环拱卫,城下深谷中又有长涧流碧,城中、涧谷、坡岭之上草木也丰茂,蓊郁葱茏。再往高走,登上峰巅处在长城敌楼上看风景,四面俯眺之下,储碧凝翠的莽莽苍山,如无声巨浪的滔滔列峰,锁喉扼口的巍巍长城,那辽远浑阔中的碧色会是多么丰饶,那丰饶碧色中的崇伟又该多么壮丽。此等视野中的叠,是静叠,叠岭、叠峰、叠碧于静中又跃动着笼覆着岚光、流烟、云霞,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其况味又何等耐人品味。
  这是走马看叠所不得的叠翠之景。
  其实,居庸关城不仅是叠翠景妙。春季的团花万簇的烂漫景色,秋深的层林流丹的绚丽景色,冬深时的关山覆雪的皑莽景色更妙。春景不说了,10月中旬你来此看看,说不定你会在景区为你提供的舍馆里再也不肯走。那时的山,绿被秋风掠寡了,掠淡了,而桔黄、赭赤、火红却喧闹起来,有了春所不具的丰繁,夏所不具的绮丽与沉厚加上苍松桧柏的黧青、山草的萎黄,榆桑的残绿,关城如同装上了彩翼的巨蝶,款款欲飞,其绚丽,其风韵,岂是一个“妙”字了得。
  也别误了赏居庸叠雪。冬天的居庸关,在雪叠之色中又是一种壮丽呢。
  复古后的居庸关,把万里长城景色推上了高潮。那是饱蘸了深厚文化底蕴的景色,那是人文与自然谐和而一的景色,居庸关,以崭新的面貌于1998年元月再现于人前了。关楼上“天下第一雄关”的巨匾在世纪交替之际,有着多么深刻的内涵。

     
长城文化网工作室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