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方砖、巨龙的比喻、孟姜女美丽动人的传说、长城上抗日保卫战的炮火硝烟……构成长城恒久的魅力,激起无数华夏儿女强烈的民族自豪感。汽车滚动的车轮,载着一颗颗跳荡之心,向长城进发了。
黛青色的燕山,如淡淡的水彩,隐约浅印在北方蔚蓝色的苍穹。远看长城,如蜿蜒回绕土黄色的一抹细线。车上开始出现了骚动。几位同志,早已执起望远镜,痴痴地遥望。我魂不守舍地擦拭着模糊的镜片,几度欲将脑袋探出窗外。
忽然,一对老年夫妇的举动,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男的已神情专注多时,朝着北方的天空,朝着燕山、长城的方向。女同志又一次扯拉他那执着望远镜的手臂。急不可待地问:“看够了没有?让我看看”。男的依然神情如初。
女同志不再勉强,便双手合十,二目微闭,脸稍稍扬起,口中念念有词:“长城,啊,长城,我马上就能登上长城了”!拂面的春风,将老人脸上一道道裹着笑意的皱纹,舒展得尽善尽美,灿烂得如三月绽放的月季花。眼镜后面竟莫名地溢落两颗晶莹的泪珠来。
这不是昨日在中国社会科学院,为我与《教育艺术》杂志社几位编辑拍合影的陈毛美教授吗?教育艺术大师李燕杰要来演讲,我早早赶到那儿。礼堂前,我怀着崇敬的心情,赡仰起郭沫若同志的塑像。适逢陈教授与丈夫贾锦福教授,也在此凭吊这位对中国文学颇具影响力的文坛巨匠。
也许是胸前佩戴的会议证,亲近了我与陈教授之间的距离。她和蔼亲切,热情地要为我与贾教授合影。我的心中涌溢出股股难以名状的感动。何曾想,我这位来自安徽界首市农村中学的教师,竟受到两位教授如此的礼遇与厚爱。
闲聊中得知,他俩来自革命老区沂蒙山区。曾执教于临沂师专。贾教授任《师专学报》主编、临沂市文联副主席。陈教授是《可爱的中国人》大型丛书的主编、中国《文心雕龙》研究会常务理事。
沂蒙山区,英雄的故乡,英雄母亲生活的地方。我幼小的心灵就受过关于它许多电影故事的曛陶。尤其,作家李存葆笔下《高山下的花环》中,梁三喜母亲的形象,更是令我刻骨铭心。对一位位朴实、善良、深明大义,爱国爱党的山东老大娘,我打心眼里赞赏与敬慕。
想到此,我不禁脱口而出:“我终于见到一位真正的山东老大娘了”!不知怎的,与陈教授的相识,一见面就感到她有一种慈母般的亲切。也就是在这融洽和谐的晤面中,她将自己主编、新华出版社新近印发的《可爱的沂蒙山人》丛书系列之一,赠送我一本,并热情激励我说:“王老师,你可否也写一本《可爱的颍州人》,为我们大型丛书增枝添叶,锦上添花,使之更加完善”?
汽车飞快地行驶着,伴着车窗外闪闪而过的一棵棵绿树,一幢幢现代建筑,及原始人类遗址,长城越来越清晰可见,越来越近了。
汽车在“慕田峪”长城关前停下。一块椭圆形高大的巨石矗立着,石上镌刻着溥杰题写的关名。进入关口,离山上长城,约有四百米崎岖陡峭狭窄的山路。路两旁是幽深的山谷,葱葱郁郁阴翳蔽日的参天古树,每走一步都极为吃力。
随着人流,踏着历史的阶梯,小心翼翼地往上攀。回首时蓦然发现陈、贾二位教授的身影,出现在距关口约60米石阶处,远远地落在后面。两位老人相扶相挽,颤颤悠悠,弓着腰身,吃力地向上挪动,嘴里似乎都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二人的额头已满是汗水。
我踅回身去,热心地搀起了陈教授的右臂。
“陈教授,我们一块游长城吧”!
“谢谢!谢谢!”两位教授不迭地表示谢意。
我们终于翻过那道峻岭,来到山腰一处较为开阔平坦的地带。下面再往上攀两段险路,就可以触摸长城了。
“贾老师,我们歇会儿,心跳得太厉害了”!
“王老师。谢谢你,谢谢”!
陈教授喘息着,边拉着贾教授坐到一块平整光滑的青石上,目光中充满对我的感激。
我们三人仰视着眼前真实而伟大的长城,延绵不断从这个山头绕向那个山头,巨蟒般地起起伏伏,时隐时现,藏匿于翠绿的山林中,又云腾着向远方伸展而去。一个个高高的烽火台,傲然挺立在云雾缭绕的山巅之上。我的心跳开始加快了。
“陈教授、贾教授,我们继续赶路吧”!我再次搀起陈教授的臂膀。
“这……”陈教授沉思片刻,与贾教授相视一下,顿了顿嗓子说:“我心脏不好,又实在太累,王老师呀,你先行一步吧!要好好看看长城,好好感受一下组合成我们中华民族之魂的古老长城的伟大与庄严”。
“无限风光在险峰,王老师,奋力攀登吧”!贾教授微笑着鼓励。陈教授接连摆动几下右手,再一次催我了。
我执意坚持,也从内心想与他俩一道,畅游长城。这时忽然一个声音从心底隐隐响起。“怕是陈教授不了解咱,心灵设防吧”!
我的热情之火,顿时有所减弱,不由得思谋起初到北京时遇到的一件事。与我同居一室的河北作家流金,刚从玉泉路地铁出口处上来,遇到一位“热心少女”,又是要帮他提包,又是要为他导游,结果呢,一番热情过后,流金一时疏忽,口袋给划破了,损失了几百元钱。更有报上刊出的一些不法之徒,打着“学雷锋”的幌子,坑害了不少轻信之人。
联想一番,我不再执拗了,只好挤出一丝笑意,“那,你们歇着,我先走了”!
我终于深情地抚摸到长城了。我终于登上长城上那座最高的烽火台了。我的心开始与长城上的蓝天、白云亲吻,和春日中塞北的绿波翠浪亲近。山峰如波涛般地在我的视野中汹涌,民族的苦难与希望,软弱与强悍,衰败与兴盛的思潮亦如波涛般的汹涌、翻腾。
遥远悲壮的呐喊声、呻吟声、撕杀声,山风中传来,回响在波峰浪谷、山间溪水,萦荡于茫茫苍苍的林海中。
“海到无边天作岸,登临绝顶我为峰”。李燕杰大师演讲时提到的自信,在这里得到真切的体验。
“无限风光在险峰”。贾教授的鼓励之语,在这里得到了证实。我站立长城之上,就好像骑在巨龙的脊背上,心与巨龙共鸣,找到了人生旅途跋涉的力量和激情。我真想对着天宇,振臂高呼:“长城万岁”!此时,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山腰处青石上的两位教授,要是他们也在这儿,那该多好啊!他们也一定会如我一样地兴奋,如我一样地豪情满怀。可是他们却不在这里,我不禁有点沮丧,有些失落。
已而夕阳西下,在朋友的催促下,我怀着对长城每一个垛口、每一处烽火台、每一条巨石、每一块方砖的无比依恋与挚爱,缓步踏上了下山的归途。
当我遐思着经过山腰那块青石时,我惊奇地发现陈教授、贾教授悠然地坐在原处,正指点着山林沟壑。我慌忙奔了过去。
“登上长城最高峰火台了吧”!两位教授微笑着颔首。
“你们怎么提前下来了”!我问。
“在这里能看看长城,就心满意足了!也算是满足了多年的心愿”。陈教授若有所思地回答。
“那你们———没有登上长城”?我一时愕然。
“不登也罢,谁让我们‘迟到’呢?年轻时就想着登它,年年都是工作忙,抽不出闲暇,好在我们去年退了休,如今应邀来开会,可体力不支了”!
“若不是你热心肠,也许我连这都上不来呢”!陈教授边说,边朝长城望去,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一缕满足。并夹杂着几分神往。
“那我要扶你游长城,你还推三阻四的”?
“我俩怕影响你游长城的兴致,来一次长城不容易呀!若因我二人拖累你,影响你登上长城想去的地方,岂不是让我们心灵不安吗?好羡慕你呀,二十几岁就登上长城了?”陈教授语重心长地说。
哦,原来如此———!
我忽然感到自己思想深处的狭隘与渺小来。不该错怪人家对年轻人的一片期望与关切。若是自己再稍作努力,二位老人也不致将几十年的夙愿,中止于长城脚下的山腰间,遗弃在那块细腻光滑的大青石上。
“不到长城非好汉,到了长城真遗憾”。
就这样,我因一念之差,慢待了两位可亲可敬、热情慈爱来自革命老区的沂蒙山人。将永远的愧疚与深深的遗憾,滞留在遥远的北国之春,永存在绿树环抱着的长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