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岁月深处的光
千山戴孝，古老的凉州容身于古老的祁连山和广袤的武威平原，像一块淡黄色的宝石，在千古的典籍里和风尘弥漫的河西走廊上闪着悠远而古朴的光。而在距今6亿年前的古生代，这里湖泊遍布，气候湿润。各种飞禽走兽、奇花异草，美不胜收。一直到这一地质时代末期，才出现了大块大块的陆地；嗣后动荡不定，海陆交替不休。特别是经过地质中生代，距今7000万年前的喜马拉雅山崛起和频繁的火山运动，地层几经皱褶断裂，才使祁连山古海升起了无数的耸天奇峰，形成了绵延起伏的祁连山脉。山上白雪皑皑、雪水潺潺，汇流成河，沁凉的雪水滋润着大片的土地，小麦、稻谷、玉米、胡麻等农作物青葱油绿，生机盎然。故有凉州不凉米粮川之说。
而武威的魅力却不仅在于自然的造化，人为的风景和故事更使这座古老的城市在漫漫时光中一次又一次披上了灿烂而又斑驳迷离的光芒。东晋时期，史称前凉、后凉等几个小王朝曾建都于此，故称凉州。汉初为匈奴休屠王驻牧地，牧草起伏的草原为匈奴人迅速崛起、发展壮大，乃至成为西汉王朝最主要的军事威胁力量提供了强大的物质基础。在最初的近百年时光中，匈奴第二代单于冒顿射杀了自己的父亲头曼之后，依仗其剽悍的军卒和马匹，败刘邦、戏吕雉、杀王恢，真可谓无往不胜，所向披靡。直到公元前121年，霍去病率军大败匈奴，汉武帝为彪炳其武功军威而更名武威。
一闪即灭的匈奴王朝，在东方短暂的时光中，每一朵浪花都是一曲生动壮美的乐章。虽然匈奴最终不得不退出中国古代的历史舞台，在流连和失望中被迫西迁至黑海西岸，并在欧洲建立了盛极一时的奥斯曼帝国。但匈奴在中国的被同化和被驱逐，乃至最终在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遗憾，人们只知道去赞美卫青、霍去病的赫赫战功，去赞美汉武帝的雄才伟略，而对匈奴民族的消失没有一点怀念和惋惜之情。在我看来，在一个民族的生长历程中，多一些艰难甚至威胁又有什么不好呢？一个习惯于逆来顺受的民族，尤其是那些你方唱罢我登台，一连串的同一德性的草寇和土豪，一旦起义成功，黄袍加身，便露出了他们专制、腐朽、唯我独尊的本质。
匈奴消失了，西汉王朝设武威郡，派官员驻守。自此之后，曾经有声有色的凉州，除了唐代的几位诗人留了几首豪气干云的诗歌之外，便在祁连山美玉、夜光杯和葡萄酒的光晕中，浑浑噩噩地度着无聊的时光。虽然有许多名士僧侣偶尔经过，但对于凉州来说，这只能是它璀璨生命中的一个小小的插曲，根本就掀不起它内心曾经汹涌澎湃的波澜。
此后的千余年时光，武威就这样百无聊赖地走着，像一个忧郁而孤独的少年，携带着丝绸和尘土的光亮，睁着寂寞的眼睛，眺望着、寻找着、昏睡着、渴望着。然而，在时光的通道中，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武威却突然遭遇到了大量的鲜血，那殷红的鲜血，像一条条愤怒而激荡的河流，在古老的土地上奔腾怒吼。继霍去病大军大败匈奴军民之后，这又是一起惨绝人寰的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暴行。二万多西路军将士在马步芳兵士锋利的刀刃下发出沉痛的叫喊，一枚枚铁钉穿过红军将士的四肢，直达杨树的枝干深处，淋漓的鲜血流了下来，流进干燥的黄沙，流进古凉州的骨骼和血脉。
这些岁月深处的光亮，照在我怀念和疼痛的心灵之上，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切割着我的灵魂。而武威市中心广场上高耸着马超龙雀——奔跑的美、力的美，流畅轻盈的造型，令人叹为观止。我甚至不敢相信这样精美的艺术品竟然出在武威这样一个金戈铁马、满腹幽怨的古老城市。这的确有点不太和谐的感觉。但不管怎么说，它毕竟是我们的一种创造——创造是人类赖以生存发展的根本。科学和民主，文明和创造，这是我们必须要坚持和高扬的旗帜。
马超龙雀和天马文化
雷台是东汉晚期一位驻守当地的官员的墓葬，因出土大量珍贵文物而著名。尤其是被中国旅行社作为标志的铜奔马（马超龙雀）更是声名远扬。马超龙雀呈发绿古铜色，马高34.5厘米，长45厘米，重7.15公斤。马呈飞奔状，三蹄腾空，昂首扬尾，右后蹄处是一展翅纷飞中回首惊视的风神鸟龙雀。其造型之精美，力度之均匀，犹如神行电迈，充分体现了庄子《逍遥游》所渴望和描绘的超越一切束缚的理想境界。古人曾说：一世之人，不足以挂其意；四海之广，不足以回其顾。这正是马超龙雀所展现的非凡神色。
而我不敢苟同的是：有人说马超龙雀蕴含了丰富的天马文化。那么，我要问的是：天马文化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文化呢？在马超龙雀没有出土之前，有没有天马文化之说呢？迄今为止，我没有看到有哪一位学者和专家对此作过科学的论述和解释。单凭一个艺术品就构造一种形而上的文化，这未免有点牵强附会。在我看来，马超龙雀的出现，仅仅是中国古代民众或工匠在青铜铸造艺术方面一个偶然的突破，虽然它已显示了东汉乃至更早社会中人们非凡的想象力和铸造技巧，但这种技巧或是艺术并没有流传下来，不能不说是一种巨大的遗憾。
西夏碑
在11世纪到13世纪（1038——1227），西夏是一个很响亮的民族名字，是西部各民族以党项羌为首共同创建的国家。地域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占有今甘肃大部、宁夏全部、陕西北部和青海、内蒙古部分地区。长期与宋、辽、金鼎足而立，虽曾臣服于宋王朝，但实际上却一直保持独立，且武力强大，为宋、辽、金等国所畏惧和重视。西夏碑石是西夏第四代皇帝崇宗李乾顺于大佑民安5年（1094年）所立，据今已有900多年的历史。
碑高2.5米，宽0.90米，厚0.30米，两面撰文。碑文的大意是：西周时，印度阿育王于普天下造塔84000座安置佛的舍利，武威郡塔即是其中之一。自周至晋1000余年，中有兴废。前凉张轨修宫殿，正在此塔遗址之上。传到张天赐时，宫中灵瑞四起，有人告诉天赐，此乃舍利塔遗址。张天赐遂重修其塔。西夏占领凉州后，此塔曾发生倾斜，每次修缮之后，当夜必有风雨，还夹杂着刀斧劈凿之声，第二天，宝塔依然矗立如初。西夏惠宗时期，西羌夜犯，忽雷雨大作，神灯乍亮。羌人惊恐，撤兵而归。后塔又发生倾斜现象，复又自动扶正云云。碑文中虽迷信色彩浓厚，但也不可排除地壳运动之类的自然现象。
再强大的国家最终也逃不过灭亡的宿命。与其说是自然规律，不如说是他们自己将自己推上覆灭的深渊。一个国家，没有一种健康的政治体制和民主、宽松的政治氛围，一味地靠武装政权来维护自己的统治，靠愚弄和欺骗来维持其统治理念，那肯定逃不过从兴盛到衰败这一严酷的自然法则。1227年，武力强大的蒙古大军携带着滚滚狼烟和滴血的刀刃，以摧枯拉朽之势，将西夏王朝夷为平地，西夏大半军民惨死在蒙古兵勇的刀枪之下。侥幸逃出的，在悲惨的逃跑路上，或暴尸荒野，或隐名埋姓。幸存者最终也没能逃过被同化的命运。自此之后，唐古特、党项、羌等民族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鱼儿吐在水面上的气泡，在历史的长河中，眨眼之间，就消失了踪影。而一座碑的存在，也只能是一种证实，供人想象和心痛而已，并不能挽回或改变什么。
民勤沙漠公园
民勤沙漠公园位于武威市东20公里，腾格里沙漠前缘。走进这座著名的沙漠植物园的时候，正是中午时分，太阳的光芒，照得人不敢抬头望它一眼。在门口买了参观券，便跟在一些旅游者后面，开始浏览这座中国目前唯一的沙漠植物园。
小径是用水泥板铺的，走起来很是轻松，不像在沙漠之中行走那么艰难。近处远处都是一些沙生植物：梭梭、桦木、红柳、沙米、蓬棵等已然满身绿装，在风中笨拙地摇晃着身躯，空气也很清新。枝干扭曲的沙枣树正在努力孕育着芳香的花蕾。微微摇摆的绿色，如同绵延无际的屏障，涌动着令人赏心悦目的绿色，仿佛每一枚叶片都蕴含了丰富的意义和意象，使我的心情豁然开朗。
斑驳的绿色之间，裸露着的沙丘此起彼伏，金黄的沙粒泛着黄灿灿的光芒。远望像是一颗颗巨大的柑桔，只是身上的脚印杂乱无章，像是被什么胡乱啃了几口似的，有一种被糟蹋的感觉。
沿着曲折的小径继续行走，便可以看到一座占地约4000平米的水池，湛蓝的水与湛蓝色的天空交相辉映，水面上波光粼粼，似无数颗碎币在闪着诱人的光辉，偶尔有几只野鸭什么的，从沙滩外的红柳丛中跃出，趁中午无人游泳时刻，享受着片刻的宁静。若不是公园管理者明令禁止捕杀野鸭，这些不知人世凶险的家伙，早已成为了某些人的桌上菜肴了。
登上大漠亭，就可以隐约看到腾格里沙漠了，巨大的沉默之物，此刻寂然无声，堆积千年的黄沙，仿佛金色的梦幻，凝固的海涛，现在，它们多像美丽的处子，在高远的天空下面，做着谁也无从知晓的梦。相对于浩瀚的腾格里大沙漠，这座沙漠公园是微不足道的。一波一波的黄色波涛，时刻在窥视着这一片诱人的绿色阵地，时刻都想将它纳入自己的统治范围。诚如前文所言，这是我国唯一的一座沙漠公园，而在东北、华北和西北的大片疆域里，沙漠的面积何止这座沙漠公园的千万倍？
在此之前，看到牛玉琴等人几十年如一日植树造林的报道，深为她们的事迹所感动，我将她们称作为绿色献身的人。可惜的是，这样的人在中国太少了，相反的，破坏的人太多了。
金昌的小书店
对于镍都金昌，我没有太多的了解。只知道她原是永昌县的一个小镇。20世纪50年代，这里还是黄羊出没的戈壁荒滩，人迹稀少，一派荒凉景象。1958年在此地发现镍矿之后，逐渐兴盛起来。1981年，国务院批准设立金昌市，经过多年的建设发展，现已成为全国闻名的新兴工业城市。
相对于武威逼仄的城市布局，金昌市的街道极为宽敞，俨然一副工业城市的派头。走在街上，丝毫没有压抑的感觉。抬头即可看到湛蓝的天空和偶尔飘过的白云，甚或还可以看到鸟雀疾飞的影子，投影在两边的楼宇上。路边的自行车道上晃动着许多人力三轮车，各式各样的篷布与街道旁的鲜花相互辉映，给人一种舒畅的感觉。
路边有许多小书店（个体经营），书籍数量虽少，但种类齐全，尤其是电脑、纯文学书籍占绝大多数，书都很有质量。比起酒泉仅有的几家国有或集体书店，何止多了一些品位和眼光？有的兼卖一些诸如电脑软件、MP3、CD、VCD之类的音像制品。这使我很是兴奋，便索性在几家小书店浏览起来。
小书店极为优雅，书架上的书籍整整齐齐，油墨香中又夹杂着桂花的香味，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书店虽小，但好书却不少。中外史哲文艺科技无所不有，而书的品位更是令人对书店主人刮目相看。在这里，卖凶杀色情之类书籍的也有，但很少，且很旧，摆放在较偏僻的角落，封面上多有污垢，向来读者只是翻翻而已，购买者极少。
在一间小书店里，看到一些新书，翻来拣去，也只有贺雄飞新编的那套名报名刊丛书和李佩甫的长篇小说《羊的门》比较好，虽然囊中羞涩，但好书是万万不可错过的，遂掏钱买了下来。
走出书店之后，猛烈的阳光使我头晕目眩，干燥的热风扑面而来。
《羊的门》无疑是一部上乖之作，是中国文坛十多年来的一个重要收获。所展示的历史文化和现实生活景观，就像是无所不在的而又虚幻缥缈的丝网，笼罩着苍茫的东方时空，笼罩着这片饱经沧桑而至今未能彻悟的土地和民众。这面沉重的丝网已经在我们的传统文化和现实生活中蔓延了数千年，每一根丝绳都还在不停地滴落着暗红的鲜血——我们自己的鲜血，5000多年了，漫长的时光并没有使之消停，而有愈来愈汹涌之势。
至于贺雄飞先生主编的名报名刊系列丛书，与他前几年推出的草原部落·黑马文丛一样有分量，一样让真正有良知的中国知识分子和普通民众感到欣慰。高兴之余，我想到，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火山静止的时候，表面是沉静和美丽的，但暗处火热的岩浆，始终在奔涌燃烧，始终在寻找突破口。
战争失踪者
乘车不过1小时，便是永昌县城了。县城不大，新式的建筑和古旧的黄土民房相间，腐烂的垃圾味道在街道上飘荡，街边的小摊上聚集着埋头吃饭的人们，他们吸食梢子面的响声，老远就可以听到。
从北街向南，312国道旁，耸立着一座高高的花岗石雕塑，二男一女的三尊古罗马人的雕像神态安祥，目光凝重地望着远方。居中者高鼻梁、卷发，着长袍。三人身材壮实，眼窝深陷。一眼就能认出是来自西域的百姓。雕像背后刻有碑文。碑文曰：公元前53年，罗马帝国执政官克拉苏集7个军团之兵力，入侵安息（今伊朗一带），在卡尔来遭围歼。克拉苏长子普布利乌斯率第一军团突围，越安息东界，流徙西域，多年辗转，于公元前36年前后，相继从大月氏归降西汉王朝，被安置在今永昌县者来寨，赐罗马降军耕牧为生，化干戈为玉帛。罗马人英勇善战，东晋时曾战败前凉大将和昊，威震陇右。后渐与汉民族其他民族融合�"；
关于这支罗马军队，《汉书·陈汤传》记载：公元前36年，汉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讨伐匈奴郅支单于，战于郅支城（今哈萨克斯坦江布尔城），陈汤等人在这里发现了一支奇特的军队，他们以步兵百余人，采用夹门鱼鳞阵、盾牌方阵，城外有重木城的战法。这一战法当时只有罗马军队采用。 历史学家认为，这就是卡尔来战役中失踪17年的罗马军队的残部。由此，历代史书上就有了汉王朝在今甘肃省永昌县之南的祁连山麓置骊＝县，专门为这些罗马人修筑古城堡的记载。从这一点上讲，当时的西汉王朝还有些让人感慨或是敬仰的地方。在我看来，在一个民族的成长历史上，宽容，尤其是生存的宽容，最能反映出这一民族的精神素质和生存姿态。至今，这支罗马军队的20多户后人，还在永昌县城西10公里的一个名叫河滩村的村庄生活着。这些遥远的战争的失踪者的后代，我想他们的内心，一定会时时涌起祖先们经历的战争创痛和离家别乡的惆怅，以及弥漫于他们灵魂之中的种种复杂感情。
甘州
八声甘州是一个词牌名，至于它的起源，我没有细究。但甘州的确是张掖以前的名讳。因了这词牌名，甘州便在人们的念想里有了风花雪月和悲凉的味道。汉代至清代，张掖一直是一座繁华的城市。东去西往的商旅，铃声响彻黄沙，流动的旌旗与颠簸的木车，共同于风沙之中鸣奏着粗犷和旖旎的音乐。
更名张掖，乃取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之意。西汉武帝时，霍去病大败匈奴，收复甘州，有好事之文人出此佳句，甘州便被张掖这一沾满血腥和充满浅薄的胜利者自鸣得意味道的名字所覆盖。
城内多庙宇，以大佛寺、木塔寺最为著名。相传忽必烈即出生于大佛寺，宋恭宗赵显为保性命，也于大佛寺遁入空门。张骞、班超、法显、唐玄奘等名人先后驻足于此，马可·波罗也曾在此留连一年之久。城中有鼓楼一座，与酒泉的鼓楼相仿，雕梁画栋，飞檐玲珑，气宇轩昂。正中门洞可容两骑并驰。
而最使张掖声名显赫的，莫过于公元609年，隋炀帝邀请匈奴、党项、蒙古、鲜卑、月氏、乌孙、大宛等国家和民族，在张掖主持召开万国博览会，其规模之大，范围之广，都是此前所没有过的。平心而论，隋炀帝并非只是骄奢淫逸，经济头脑也很发达。在中国5000多年的历史上，还真没有几位皇帝老儿能亲自出面主持一次经济盛会呢。至于京杭运河的开通，更是使后世人们有了享用不尽的方便和好处。有些时候，好与坏，善于恶，美与丑并没有什么严格的界限，他们甚至是密不可分，相辅相成的。
甘州——张掖，历史深处摇动古老旌幡，猎猎的声音划动着历史的天空，驼背上的丝绸、大黄、肉桂、琉璃麟光闪闪，香气盈面，虽不可避免地沾满了尘土，但仍有着明亮的光泽，仍旧可以照亮古代整个西部天空，照亮历史的双眼。
大佛寺
所有的兴盛和繁华都是暂时的。大佛寺也是一样，在今天，早已没有了史书上叙述的金碧辉煌。由一条僻静的小街进入，彩绘的寺门给我一种花哨的感觉，又像一张张京剧脸谱，整齐地排列在围墙上，沉重的木门嵌满了铁钉，像神话传说中麒麟的头颅一样。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两旁兜售各种粗劣工艺品的小贩便开始大声叫卖起来，什么玉石项链、皮带扣等物什琳琅满目，闪着幽暗的光。靠右边的小摊上，摆放着几本关于张掖历史文化和大佛寺由来的书籍。内容倒很全面，但很贵。
院子里有几棵年逾百年的槐树，树干粗壮，要两人合抱，新发的绿叶很是葱茏，鸟鸣声声。巨大的树冠如张开的巨伞，枝节横生，如同一座特别的建筑。我突发奇想，要是人能够像鸟一样，将自己的巢穴建筑在树上，那该是一种怎样惬意的事情？
作为大佛寺的主体建筑的大佛殿，为重檐歇山顶的两层建筑，木构柱廊环绕四周，殿高20余米。门两侧砖雕《西方净土变相》、《释迦柢圆说法图》，精巧逼真，具吴、黄、徐之神韵。殿中彩绘泥塑31尊，正中为释迦牟尼像，释迦牟尼右手扶枕，手臂舒展直伸，左手放于大腿之侧。释迦牟尼面相丰圆，双目微闭，神态安祥，视之若醒，呼之似寐，生动准确地表达了人体结构、神情气韵和佛祖终成法身、永生不灭的主旨。佛陀身后为十大弟子举哀像，头脚两侧侍立着优婆夷和优婆赛。南北两壁前塑十八罗汉，形态各异。佛像身后为铜铸三世佛，高约1.5米，神情庄严。殿内还有日天、月天、四大天王及诸 天圣众壁画等。
大殿内很是阴凉，穿一件衬衣，还有些冷，但佛——黄土或是青铜是不会感觉到的。如能摒弃杂念，面对各位佛陀，倒也可以感觉和想象到佛的无边法力和缥缈的梦幻世界的万千气象。
大佛殿后为藏经阁，内有明英宗颁赐的佛经一部，计356种、685函、3584卷，分藏在殿内12个巨大的经柜内。另外还有明代正统初年泥金书写的佛经600卷，其中《大方广佛华严经》、《大方便报恩经》、于阗国三藏沙门实义难陀译的《大方广佛华严经》等，均陈于展柜之内。其经卷书法，结构严谨，笔力雄健，装饰典雅庄重，是经书之中的上乘之作。各经卷首、卷尾处，多有描金重彩插图，其风格有中原式与藏密式两种，尺幅虽小，但所绘人物、天神、莲台、宝顶建筑装饰等却精细准确，形神兼备，气韵流畅。置身其中，竹帛腐变的味道，使人呼吸沉重。
马蹄寺
由张掖驱车向南60公里，即是一座峡谷，抬眼就可看到覆满白雪的祁连山，像一面巨大的凹凸不平的镜子，映照着这一方佛国净土。河谷间，卵石纵横，洁白的帐篷像一片片云朵，静静地栖落着。近山脚下有一片不甚茂密的松林，青葱的针叶在太阳下闪着油绿的光芒。若是在黄昏，可清晰地听到阵阵松涛，远处近处的狼嚎，以及隐匿于山谷之间的晋人郭禹及其学生的朗朗书声。
河谷南面，有一条坡度极陡的土石路，汽车一阵轰鸣，冲上山岭，对面便是闻名遐尔的马蹄寺石窟建筑群了。普宁寺、金塔寺、千佛洞等绵延十数里，峭壁上的木质吊楼在风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一位看不清面目的老喇嘛长袍飘飘，如同临风的仙者，伫立在吊楼上，欧欧的梵呗伴着稀疏但很悠远的钟声，连同四面山坡上的羊鸣，在山涧不住回荡。
在金塔寺第8洞窟处，有一块方圆丈余的巨石，巨石上的马蹄纤毫毕现，传说为西汉天马在回奔渥洼池途中所留，抑或是唐玄奘、康熙等人的坐骑所留？传说终归是传说，不过是为了满足个人好奇心和妄图使某种平凡的东西具备神性便人顶礼膜拜罢了。
金塔寺门上悬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写三十三天四字。走入大殿，便见一佛像，为藏传佛教某代宗师。沿一道只容一个人弯腰攀援的石壁而上，就可看到大大小小的佛像了，神情各异。佛像前的木箱上，落满了面额大小不一的纸币。同行的一位朋友说，看到一尊佛像，都要顶礼膜拜，并要施舍。我想，或许游客所捐之钱，可用于石窟的保护和修缮，也是功德一件，遂毫不犹豫。从第7层下来，粗略一算，就施舍了50元钱。
而马蹄寺最能吸引人的，莫过于金塔寺的悬塑飞天了。飞天上身赤裸，长裙飘然，如行在天，如游在洋，白云悠悠，碧波滟潋，其神态看起来稚拙，实轻盈灵秀，师法自然。
马蹄寺石窟始建于公元5世纪初或更早时候，一说是晋人郭禹及其弟子创建，后人扩而充之；一说为前凉一位将军所建之凉州南山石窟。在我看来，谁始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马蹄寺与整个祁连山的绝妙交融，与裕固族民族的心灵谐合，使这一方山水拥有了自然乃至神话韵味和美妙境界。
从马蹄寺下来，河谷间浓郁的羊肉味道四处飘逸，我和朋友走近一顶帐篷，有手捧哈达的裕固族少女们为我们献上洁白的哈达。
帐篷内铺羊毛雕花地毯，转边摆沙发，红木茶几油光发亮。刚坐下，裕固族少女便端来了大块大块的羊肉，两位裕固族少女手托玉盘，执酒壶，唱着《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青藏高原》等歌曲，歌声纯朴浑厚，音调高亢，令人心旷神怡。
歌声响起，其中一位少女手捧银碗，满盛青稞酒，走到我的面前。朋友告诉我，裕固族少女唱歌之间，必然要将这碗酒喝完，否则，还要加罚一碗。我乐得豪爽，便一饮而尽。饮酒之前，还要以食指蘸酒，向天、向地轻轻一弹，再在自己眉宇间一点，谓敬天、敬地、敬祖先或自己。
三碗过后，我有些不胜酒力，吃了几块带血的手抓羊肉，趁机溜了出去。好多的裕固族少女在帐篷外手牵马匹，召唤客人乘骑。我选了其中一匹，跨上马背，在西边的草地上遛达起来。
临近黄昏，马蹄寺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坐在车上，暮色苍茫中，我又看见了灯火寥落的马蹄寺，帐篷里腾格尔、德德玛、银杏·吉斯的歌声仍在回响，充满着忧郁、苍凉和深沉的情绪。
心灵之舞
从县城招待所餐厅出来，我已微醉，干而冷的街风使我一阵哆嗦。在朋友的引领下，走进一顶帐篷，洁白的哈达再次落在我的脖颈上。帐篷里灯光不甚明亮，手持话筒的少女正在为我们演唱歌曲。在一角坐下，青稞酒的味道扑鼻而来，大块的羊肉热气腾腾，飘着诱人的味道。
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兴奋过，所有的烦恼和忧愁恍若隔世云烟，甚至连那些关乎生命和命运的东西都很遥远了似的。裕固族少女为今夜所有的客人敬完第一圈儿酒后，林染、孙江、妥清德、谢荣胜等人走进场中，开始跳起舞来，他们原始的舞步，粗犷而和谐。每一人的脸上，都充盈着一种轻松、舒适的笑容。
我不会跳舞。但酒精让我按捺不住，不自觉地融入到了舞池当中。我胡乱地蹦着，我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自己，双脚在厚厚的地毯上不停地抬起、下落，柔和或粗犷的音乐，有一种温柔的驱动力，让我内心充满激情，让我不知疲倦。
同行的还有一位身在农村但文学创作成绩突出的女性，我邀她跳舞，不管规不规则，只是随着音乐的节拍，无意识地挪动着双脚。一曲终了，又开始饮酒，灼热的酒精进入肠道之后，不再滚烫，而有一种润滑爽快的感觉。我又喝了3碗，足有1斤多。酒精在我的身体内奔腾燃烧，我仿佛听见了自己骨骼酥碎的声音，心脏摔倒的声音。这时候，一切都离得远了，一切都微不足道，一切都虚无缥缈。我觉得自己变得异常简单，就像一朵气泡一样，轻盈而易碎。
我们继续跳着。在此之前，我总认为舞蹈是一种奢侈堕落的行为，对此不感兴趣。而今夜，我才发现舞蹈原始的美。我想：几乎所有肮脏的东西，原本是纯净的，是人的奇怪欲望，将她们腐蚀得龌龊。
在歌声中，在舞蹈中，我听见了祁连山鹰鸣，听见了卵石之上的马蹄声，听见了裕固族少女风中的歌谣，听见了马头琴和冬不拉的忧伤；我跳着，我不顾一切地跳着，感觉在梦中滑翔。
回想起来，那一夜的舞蹈，不仅仅是肉体之舞，更是一种心灵之舞，灵魂之舞。
大岔牧场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十余人乖车深入祁连山腹地。出县城，便是一座座高山，山呈灰色，寸草不生，像水泥浇铸的一般，怪石嶙峋。峡谷内有一条河，为裕固族民众生命之源。河里有多处淘金点，巨大的铲车轰鸣着，震得两面山壁上的浮土簌簌而落。
大约一小时，到达大岔牧场，初升的太阳照在雪山顶上，争光闪烁。潺潺的河水流淌着音乐；半山坡上的平坦处，有一顶帐篷和一座房屋，为一户牧民所居。山坡上的马和牦牛，若不细看，就像一块块移动的石头一般。
单永生、李永红、万桂兰等人要登山，我尾随其后。巨大的雪山，灌木丛生，百草繁茂，鹰鸟鸣叫。山坡很陡，山体上被大水冲出许多深深的沟渠。灌木丛中，野兔奔窜，狼巢大而深，洞口黑黑的，很是吓人。爬到半山腰，我气喘吁吁，索性坐在草上歇息。
俯瞰山川，河流如线，远山苍然。白色的帐篷如宝石，在山脚下静静地散落着。偶尔有几声犬吠，急而烈，羊群一阵惊慌，迅速逃避，大概是饿极了的野狼惊动了猎犬和羊群。
下得山来，女主人已为我们煮好了羊肉，在帐篷外的草地上铺一块毡布，搬来小桌，将羊肉摆了上来。我们10多人围坐一起，啃食着羊肉。末了，主人又将我们请到帐篷里，在床上摆酒款待我们。酒是自家酿的青稞酒，奶茶也是自制的。置身其中，其乐融融。女主人展开歌喉，我们唱起了嘹亮的牧歌，歌声悠远，如闻天籁。
我曾写过一首名字叫做《在肃南》的诗，发表在1998年2期《飞天》杂志上——
歌声穿透心灵，雪光碎裂
巴特尔手提叉子枪
扯一根羽毛草
看一只大鹰
从我们的头顶飞过
从我们的骨头上飞过
（裕固族为蒙古分支，一说其先祖为回纥，千余年来，逐水草而居，明清时期遭当时政府大规模屠杀，从阿尔金山迁徙于祁连山南麓，繁衍生息。至今不足13000人。但其一直保持着自己的民族精神、民族品格和民族风俗。裕固族诗人作家铁穆尔、兰永武等人致力于本民族历史文化和民族精神的挖掘、整理，书写、表达工作，并与一些裕固族文化精英一起，欲整理自己的民族语言，创立文字，呼吁对裕固族儿童进行本民族的历史文化和语言教育。在这里，我只能用自己的良心和对裕固族人民的热爱之情，向他们深深祝愿。）
傍晚下来，女主人搭乖我们的车回家，在车上，又为我们演唱了一首原汁原味的《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歌声如酒，音域辽阔，让人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