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肯定不是北京冬季里最冷的一个日子,虽然手不戴棉手套就甭想握稳相机,女孩们的脸差不多成了冻柿子。
“冻柿子”在云台前成了绽放的芙蓉花。
居庸关什么都变了。5年的修复工程,逾亿元的投资呀!差不多完整地再造了一座历史的居庸关城。
云台没有变,云台只是清理出了券门洞下的路基。在元末明初之际被毁掉的塔台上的三座并肩而立的喇嘛塔和云台北侧的永明寺,在清康熙四十一年大火烧毁的明正统年间修建于塔台上的泰安寺,不管史料考证到什么程度,资金有多么雄厚,都没有随着这次规模宏大的修复工程再现于世。岁月风尘中云台变成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它像断臂的维纳斯一样被保留了残缺的美。
导游员一一解说:看到了吗?门洞上方的大鹏金翅鸟,门洞两边的鲸鱼、龙子,骑着异兽和象的童男,还有券门下面交叉的金刚杵雕刻得是不是都很棒?来,咱们进门洞看看。抬头往洞顶上看,五个“蔓荼罗,往下一点,斜观上,十尊坐佛,坐佛跟坐佛之间还刻了那么多小佛,手法是不是不同凡俗?两壁上的浮雕像是四大天王,知道四大天王都是谁吧?天王与天王之间的这些文字有谁认识?对,共有六种文字,梵文、巴思巴文、蒙文、藏文、维吾尔文、西夏文、汉文。六种文字刻在一块,在全国,这是惟一的……
同伴中有来过的,来过的人中有的不只来过一次两次。但,不管你曾看过多少次,你都不会觉得厌烦,你都有初次看时的那种新鲜感。美是经得起看的,越看越有滋味,越看越能看出新鲜来,越能看出不曾体验到的美感来。
云台,一座白色大理石垒筑的过街塔的塔台。塔台下的券门洞里,在这寒冷的冬季,是最能感受朔风威猛的所在,门洞长达17.57米,穿堂风的力道,大概不亚于宇宙中的黑洞。可是,当我,也许还有你,被清理过的洞中路况攫住眼眸时,此处倾刻间却变成了最凝寂聚谧之地,呼啸的风断了流韵,浸透了风的衣履里遁去了酷寒,心的天地间只停留了一种感觉——惊叹!
发现了什么?
像小沟一样的四道车辙。这些车辙嵌刻在路石上,几乎每道都深达几十公分。
过街塔券门洞里的路石毫无疑问是有足够厚度的,车辙如此之深竟没有被穿透。这些铺满整个门洞的路石肯定和元顺帝下令建造的这座过街塔塔台一样经历了630多年的岁月风尘,但在你的直观感觉里,它们却没有塔台大理石石块的坚硬。垒筑塔台的大理石石块经历了兵患、火焚、雷击、地震,除了火烧上去的一抹灰黑,污渍渍的岁月锈色,几乎完好如初,而这路石却是那么酥软松脆,仿佛随便用鞋尖一踢就能踢出一个小坑,划两脚就能划出一道沟褶。
当然谁也不会傻到真的用脚去跟石头叫劲。在那流响的岁月中,连水都能变成利刃、钢锉,何况是比水质坚硬得不知多少倍的车轮!
车轮在岁月的流响里是碑石的刻刀。它刻下的车辙是无言的文字。这些文字里都书写了些什么?元顺帝是从居庸关仓皇逃出大都(北京)的,他逃走时只有百十多名随从,到居庸关时未见一兵一卒的守护,元朝这位末代皇帝的御辇在过街塔下奏出的是吱吱呀呀凄清孤冷的挽歌。过街塔实在是他建塔宗旨的尖锐嘲讽。过街塔下的车辙里明英宗率军亲征所刻下的印痕肯定很深,50万人马呀,过街塔的券门洞再宽也宽不到能让三车并驰,御辇、护驾车、辎重粮草车、战车浩浩荡荡在这窄洞里拥挤过去得多少日子?就声势,不是豪壮的史诗不足以形容,只可叹这亲征大军出居庸关仅只一月便死伤过半,骡马损失20余万,随军大臣、将领有数百人掉了脑袋,英宗朱祁镇也做了俘虏。50万大军在过街塔下写下的竟是一曲哀歌。历史上有名的“土木之变”,胜者瓦刺军不是胜在了自身的强盛而是胜在了明王朝的腐败,英宗重用宦官王振,王振接受贿赂,私运兵器与瓦刺进行贸易,贸易中又贪得无厌,竟单方砍下马价的五分之四,激怒了瓦刺。明武宗在过街塔下也多次留下了车迹,他猴急猴急地出居庸关是为了宣府的乐户美人。微服出走的武宗被巡关御史阻驾。被阻驾了的武宗回京后就把巡关御使从居庸关调开了,由此可见他寻美觅乐之心是多么执著。武宗在过街塔下写下的是首艳歌,他终于走出了居庸关接来了刘美人。皇帝的艳歌多是国家的悲歌,明王朝的衰落,和这样的艳歌不无关系。
悲歌中必辅生出壮歌。居庸关城在“土木之变”后形成其历史上防御系统最完备,规模最宏大的关城。今天修复的就是那时的关城。当时,“土木之变”败讯传到北京时,仅有一万守军的北京乱作一团,有人主张迁都南京,兵部侍郎于谦力排众议,坚持抵抗,先劝进朱祁钰接受皇太后谕旨,即皇帝位,继尔整顿加强北京城防,赶造工事武器,从通州调运粮草,并宣布王振罪状,严惩其余党,逮捕京城内外瓦刺奸细,安定社会秩序,鼓舞军民斗志。四方援军赶到后,防卫力量增至22万人,比英宗带出的军队少了一半还多,但瓦刺军却败于城下,于谦取得了北京保卫战的胜利。李自成兵过居庸关,为腐朽的明王朝划上了句号,显示了农民军的力量。但李自成也失败了,粗看是部将强占了山海关守将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逼迫吴三桂将清军放进了山海关,实则是败在了政治的短视,纪律的涣散,肌体的溃烂,业未立,先就腐败了,谁救也救不了。清初入主中原的几任皇帝,特别是康熙,政治眼光超过了整个明王朝的皇帝。康熙提出要把“长城”修进民心,而不是把钱花费在修补广袤几千里的正渐渐塌毁的边墙上,他要以“众志”为城。这是很有见地的。元和清两代,都是少数民族统一了中华各民族的朝代,元却只在形式上统一了,实质上民族矛盾却越来越尖锐、突出。几十年的功夫,经济上又弄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从定都大都到顺帝逃出京城,不过96年。从1644年清军进入北京到1911年,满清王朝的统治达267年。其中康熙、雍正、乾隆三朝被称为盛世,有134年的光景。
不过,再有雄才大略,再有政治眼光的皇帝,他的眼光都是小农式的,他所取得的成就也是小农式的成就。居庸关过街塔的车辙可以为证。
你瞧那辙沟,上宽下窄,斜着往里凹,凹进去又那么深,不是认死道的车轧不出来。前边有车走过,后边的也就跟着走,走来走去走出深深的沟槽。农村的土路,这种情景很常见。轧出这种沟槽的车,在土路上有胶皮轱辘,在过街塔下的石路上,只能是木轱辘和包了铁皮或钉了铁钉的木轱辘,也许有纯铁的轱辘,但我没见过。这种车轱辘都不宽,劲往一个地方吃,吃出深度来,却吃不出宽度,因此刻在石路上的车辙沟槽,几百年了,连近代车轱辘的最宽宽度都达不到。还有,那车辙印,在修复居庸关城之前是被土盖着的,盖了厚厚的一层,在修复工程中经过清理才显露出来,说明过街塔下的路是久已不用了。什么年代废弃不用的,没有考证,但可以肯定,交通略事发达,就绝不会再从上面走,深沟里走不出速度。因此,那车辙,只能是历史的见证,它所代表的最高生产力水平,超不出铁皮、铁钉马车轱辘。
过街塔下的车辙里,有过辉煌的音响。这辉煌,有军事上的,更有民族交融、民族贸易上的。北京自古就是多民族会居之地,成了居庸关城中的一道景,这道景在冬日的一天,给了我和我的同伴们一点启迪。思绪追踪着岁月的流响,悟到世间的一些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