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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姜女

■战台风

 

 

  序

  “秦皇安在哉,万里长城筑怨;姜女未亡也,千秋片石铭贞。”
  这是南宋名臣文天祥在孟姜女塑像旁书写下的一副楹联。这楹联历经千年,因着岁月的磨蚀,有了残缺,有了模糊。但是这楹联背后所藏着的故事,却一直在流传着。
  今天,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故事,这个故事里的人。这个故事里的人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这个名字就叫孟姜女。
  相信大多数人都听过有关于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这长城真的哭倒了吗?凡是有着正常逻辑思维能力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为了这个故事中的人,谁又不愿意希望那是可能的,那长城是的确被她哭倒过的?
  至少,我愿意。

  [在我将死的时候/你来了
  你生动地敛翅/停留在冰冷的鹰前
  我空洞的眼睛望着你
  你火热的羽翼将我温暖/让我活着]

  我努力地追溯你!
  到一个没有阻隔的轮回中去,
  然后
  在那里,
  我会等你!
  一直等你……

  (一)

  她将裤脚卷到膝盖上,踩着沙石,向着小溪的更深处走去。时值孟春季节,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有一种犯懒的感觉。那条小红鱼像是在逗她,当她将双手慢慢窝成一个半圆靠近它时,它又狡猾地从她手底下溜跑去,然后在离她一尺来远的地方停下不动。她嘟起嘴,继续。
  “孟姐姐,你的红肚兜漂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在她身后大声喊道。
  “哎呀!你怎么也不帮我看着。”
  那红肚兜顺着水流,很快地向下方漂着。她赶紧上了岸,追上去,但还是差了一大截子远。
  这条小溪,弯弯曲曲地穿插在犹如林木般耸立着的山石间,从山上一直延伸到山下。
  沿着小溪走了半里多路,她见到了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穿着落魄,像是逃荒的。此时,他手里正抓着一个红肚兜,不用多瞧,那是她的。
  “拿来!”她不由分说,上前去抢。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如此蛮横?我不给你怎了!”他一把抓住她胳膊。
  “放开我,你身上好臭,别让虱子钻到我身上了。”
  “我身上很臭吗?”他低头朝两边肩膀下嗅了嗅。的确,跟她身上比较起来,确实是有一股霉味。
  “你把我捏疼了。”
  “这是什么地方?”他推开她。
  “不告诉你!”
  “你说不说?”
  “哎呀,你捏得我好疼。”
  “快说,不然我要用力了。”
  “偏不说,你……你先放开我再说。”她从他手上挣了出来。他的手好大,像一把钳子似的。“你干什么的呀,烧砖的不成?”
  “你怎么知道?”他的脸上出现惊惶。
  “哈,我知道了。你定是逃避徭役的,不想去修长城是不?”她看着他,一派天真。
  “这里的人也要去修长城?”
  “那当然。这可是始皇的命令。再说,修长城也挺好的嘛,又有山,又有水。你为什么不去呢?”
  “谁告诉你的?修长城一点也不好玩!”
  “你骗人。亭长说的。如果我是个男儿身,我也去了,才不像你这样哩!”
  “你们这是不是每家都要抽个壮丁?”
  “是呀!”
  “你家派了谁?”
  “没有。我爹老了,我又去不成。”她看了看他,“你笑话我家了不是?”
  “没有。”
  他看了看绣在那红肚兜上的字。
  “你叫孟姜女?”他说着将红肚兜递给她。
  “你呢?你先告诉我,唔——不然我就不告诉你我名字。”
  “你多大了?”
  “要你管!”
  “还是早点出嫁了吧,不然,不然你连个同龄的也找不到。不是年岁太小,就是太老。”
  “不跟你说了,月牙儿还等着我呢。”孟姜女说着离开,光着脚丫子。

  他蹲到小溪边,水中,他看到了他自己。看着水中的他,他笑了笑,有些苦涩地。
  “呀,你的衣服要不要我帮你一阵洗了?”孟姜女跑回来,急冲冲地说道。
  “不必了。”
  “人家一片好心,不领情算了。”她嘟起嘴,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你——”
  “什么?”孟姜女回过头。
  “这个天还凉,记住,不要光着脚,否则容易伤风。”
  “知道了。”
  看着她淹没于石林中的背影,他站了起来。抬头处,是妩媚的阳光,暖和和的。

  月牙儿早将衣服洗完,蹲坐在大岩石上,等着孟姜女。当她走近过来时,她不无生气地说道:“怎么去这么长时间,人家都等急了。喏,这篓里的,我已帮你洗好了。”
  “多谢啦,回头我请你吃李子。”孟姜女背起篓筐,边走边说道:“月牙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好不好?”
  “谁呀?”
  “去了就知道啦!”
  月牙儿跟在她后面。她则是快步走着。
  “咦,这人刚才还在这的。”孟姜女看着月牙儿说道。
  “什么人呀?不会是叛贼吧!孟姐姐,我看还是告诉我父亲吧。”
  “算了,反正又不是什么坏人。咱回去吧。”

  “孟姐姐,那人有我哥长得好看吗?”月牙儿跟在孟姜女后头说道。
  “他呀,身上乱糟糟,又生着虱子,脏极了。”孟姜女说着不禁朝胳膊上闻去,刷一下,眉头皱起。
  “原来这么差劲呀!”月牙儿看了看孟姜女又说道:“孟姐姐,那我哥,你喜欢吗?”
  “不喜欢!”孟姜女嘟起嘴说道。
  “你说谎。”
  “爱信不信。”
  月牙儿同孟姜女一路上嘻嘻哈哈的打趣着。她们哪里知道她们后面正远远地跟着一个人。那人虽然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年纪,但眉宇间所透出的那一股英气,却是逼人。无论如何,谁都可以从他的相貌与神情中,看出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溪水涓涓地流淌在山间,发出了清柔地声响。不知名的鸟儿栖息在山中的树林里,叫了一声又一声。她们穿绕过一块又一块高耸着的大岩石,向着山脚下的那个村子走去。虽然此时村子清晰可见,但要走到那儿,可不是一会半会的事。
  “孟姐姐,我忍耐不住了,你帮我背一下,我去那块山岩后小解。”
  “就你事多。”孟姜女接过她的篓筐,瞪了她一眼说道。
  月牙儿刚走到那块岩石后蹲下,就有一个声音响道:“别,这里有人!”乍听到这一声喊,直慌得她赶紧将脱了一半的裤裙拎起。“谁?出来!”她红着脸怒道。
  “是我。”稍时,只见一个身高八尺有余的青年,从那块岩石对面的大树后走了出来,低着个头,仿佛娇羞的少女。
  “是你!”月牙儿走到他跟前,甩手一个耳光。这耳光没把他打成什么样,反到将她自己的手打得疼起来。
  “你要不要脸!”孟姜女走到他跟前。
  “我——”他说着就拔出剑,横在月牙儿面前。
  “你——你要干什么!”月牙儿向后退了一步。
  孟姜女迅疾挡在了月牙儿身前,完全一副要杀她就先杀死我的架势。
  “我无颜苟活,但凭姬妹处置。”他说着左膝单跪,双手将剑呈托于头顶前。
  “你以为我不敢!”月牙儿从孟姜女身后站出,拿起那把剑就要朝他胸部刺去。怎奈剑身重,她刚举起一半高就掉了下来。剑柄正好砸在她的右脚尖上。这一下,直痛得她眉头紧皱。
  “很疼吧?”他脱下她的鞋,双手不停地且很有节奏地按摩着她那只受了伤的右脚。
  “你砸一下瞧瞧!看疼不疼!”她说着就朝他胸口打了一拳。
  孟姜女一看他俩这副模样,心中便知了十之八九。于是笑道:“原来月牙儿比孟姐姐先找到新郎了呀!”
  “孟姐姐取笑人,月牙儿才不是呢。”她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如果不是她哥哥不喜欢他,不然,她早就要他向她父亲提亲了。不过他也确实有些让她生气,他怎么就不能为了她而与她哥哥相处好呢?若不是为这,她这些日子来也就不会恼他了。他也真够呆愣的,怎么就不明白她的心思呢?她嘴上说以后不再理他了,难道就真的不理了!

  “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孟姜女看着他说道。
  他本要站起来回答,但月牙儿示意他坐着说不要紧。“在下项羽,下相人,孟姑娘叫我子羽就行了。”
  “月牙儿可是爱淘气的,你要多让着她一点那!”
  “不会,是我惹她生气了。”他看了看月牙儿,“以后还要请姬妹多包容。”
  “你才晓得!”月牙儿看着他,模仿他的腔调怪声怪气地说道:“以后还要请姬妹多包容”。
  他脸上霎时一片绯红。
  “我们出来的时间够长了,月牙儿,你现还能走吗?”孟姜女看着她说道。
  “我来背你。”
  “谁要你背!”在她说不要他背的同时,她的手已经搂住了他的脖子。女人就是这样。

  “说过不要跑到山腰上洗衣,你就是不听。这山脚下的溪水不一样很干净嘛!”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冲着月牙儿吼道。
  “哥——”
  “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这个男人,你又把他带回来干什么?别忘记,你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你不要脸,我和爹还要脸!”
  “虞兄——”
  “你姓项,我姓虞,我们还没有到称兄道弟的地步。”
  “哥——你怎么了吗?干嘛一见到我就发脾气。我又没得罪你。”月牙儿说着说着,眼泪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个劲地往下落。
  “你知不知道,爹今早被韩县令抓起来了。说在七天之内,如果我们再抓不到逃犯范喜良,就要将爹问斩。”
  “这,这该怎么办?哥——”
  “能怎么办,只有抓到范喜良交差。这个害人的家伙,天下这么大,他什么地方不好跑,偏跑到咱这地头上来了。”
  “虞大哥,我今天在山上碰到了一个逃荒模样的人,看他的手,好像是烧砖的。”孟姜女说道。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抓着她胳膊说道。
  “哎呀,你抓得我好疼。”
  “一定是他,我这就上山去。”他说着就朝上山的路走去,走了一段后,又回过头来冲着项羽喊道:“你去不去!要去就别傻愣着。”
  “等一等我!”项羽追了上去。

  孟姜女与月牙儿的家相隔不过百来步,她们算得上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月牙儿的姓名叫虞姬,因她出生的那天晚上,天上挂着的是一弯月牙儿,故而便以月牙儿做了她的乳名。其实,现在,真正知道她还有一个月牙儿名字的人已不多,而常用这个名字来呼唤她的,也不过孟姜女一人而已。
  虞家是从祖代以来就住在虞孟村的。虞家在虞孟村很有声望。虞姬的父亲就是管辖这儿的亭长。而孟家搬到这个村不过七年左右时间。当时,孟姜女才十岁。有关于孟姜女父亲的全名,谁也不知道。通常,村里的人都唤他为孟老夫子。他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无论诗书礼易,还是操琴击筑。有人怀疑他就是秦始皇诏令梵书坑儒时逃出来的一个大儒。
  “月牙儿,要不要去我家?”
  “孟姐姐——我好害怕。”
  “别怕,你爹不会有事的。你爹是好人,好人是会有好报的。”
  “真的吗?”
  “当然啦,小傻瓜。”
  “嗯——那你先回去吧。不然你爹会着急的。”
  “那我走了。”孟姜女背起篓筐。

  (二)

  “爹,爹。”孟姜女敲着门喊道。
  门开后,一个白须老者探出头朝门外看了看,然后,说道:“姜儿,快进来。”孟姜女进屋后,白须老者又将门关好,并用木棍抵上。
  “爹,出什么事了?”
  “姜儿,来,爹给你介绍一个人。”白须老者引着孟姜女向柴房走去。到了柴房边,他轻喊道:“喜良,出来吧。”
  一个青年男子应声从柴草后钻了出来。
  “呀,怎么是你!”孟姜女失声道。
  “你们见过面?”白须老者看着孟姜女说道。
  “是的,孟伯父。不过令媛可是不大喜欢我哟。”范喜良笑道。
  “他们正在抓你呢?”
  “让他们去抓吧!我已经习惯了。”
  “不是,我是说虞大哥他们。”
  “怎么,虞亭长还没放出来。”白须老者说道。
  “韩县令限虞大哥在七天之内抓到他,不然,他们就要将虞伯伯斩首问罪。现在,虞大哥和项羽俩正上山抓他去了。”
  “上山?是你告诉他们的?”范喜良说道。
  “是的。”孟姜女低下了头。
  “姜儿,你可不能做无情无义的事。爹与你的命,可都是这位小兄弟的义父所救。当年,爹与其他儒生上书给秦始皇,谁知……如果那时,不是他义父高渐离通风报信,我与你,恐怕早就被活埋了。”白须老者越说越激动,仿佛往事历历在目。
  “你们离开没两年,我义父他就死在了那个暴君手里。”范喜良说道。
  “这事,老朽听说了。可恨老朽无能为力,空伤悲。”白须老者越加激动。
  “今生今世,我都不会为那暴君修什么长城!”范喜良恨恨地说道。“孟伯父,我义父一直将你当作知已。他说过,平生,只有你的琴能和他的筑合奏出最和谐的音声来。他唯一遗憾的就是,在临死前没有听到你弹奏的那一曲《战台风》。他说……”
  没有等范喜良说完,白须老者的脸上早已是泪水纵横,泣不成声。“罢了,知我者莫如渐离。而今,渐离已逝,我又向谁操琴去。”
  “孟伯父,这是我义父临终前吩咐我交与你的。”范喜良从怀中掏出一枚竹简。
  白须老者拿过来一看:“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白须老者将这句话反复念叨着。
  “我们出去吧。”范喜良向孟姜女轻声说道。
  “跟我来。”孟姜女带着他。

  半个时辰后。
  孟姜女敲着房门说道:“范大哥,水烧好了,你去洗吧。”
  范喜良打开门。
  孟姜女将手上的衣服放到他手里,“这是我爹的,你暂穿着,不合适了,我再给你缝一件。”
  “能穿就行。”他说着向院后的那间摆有洗澡大木桶的房间走去。

  孟姜女坐在短凳上。想着的却是月牙儿。她该怎么办?一个是恩人的义子,一个是胜似亲妹妹的生生父亲。她应该站在哪一边?站在哪一边都不对。这中间,夹杂了太多是是非非的问题。她与谁问去?

  范喜良是燕人,他家祖代都是烧制城砖的。
  当秦始皇兼并天下后,下令通辑燕国太子丹和荆轲的门客。当时,高渐离也在通辑之列。后高渐离改名换姓,到处靠给人打工及讨乞为生。有一次,高渐离患病躺倒在范喜良家门口。范喜良的父亲救了他,并待为上宾。即使他们全家都没得吃,也不饿着他。后,高渐离以击筑为生。秦始皇喜欢他的善于击筑,特地赦免了他的死罪,但却弄瞎了他的眼睛。秦始皇让他击筑,没有一次不称赞他击筑得好。由此,高渐离飞黄腾达起来。为了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他与范喜良的父亲结为八拜之交,并认范喜良为义子,将他们一家从蓟接到咸阳。其实,高渐离一直都非常憎恨秦始皇。所以没过几年,当秦始皇对他渐渐松懈了防备,他便乘机举起筑来扑击秦始皇,没有击中。秦始皇恼怒之下,将高渐离五马分尸。这件事以后,秦始皇再未接近过诸侯国的人。
  秦朝是实行连坐制的。当一个人犯了罪后,这个人的亲戚姑老表都要倒霉。所以,高渐离一死后,秦始皇就下令抓了所有与高渐离友好的人。范喜良一家首当其冲。范家在那一场劫难中,只有范喜良一个人得以逃脱。不过从此后,范喜良也就走上了亡命天涯的日子。在高渐离被五马分尸那天,范喜良扮成一个少年乞丐见到了他。他向他说了到楚地虞孟村投靠故友的事。为了这事,他找了整整五年时间。

  范喜良洗好澡后,走到孟姜女身边说道:“你想救你那虞伯伯吗?”
  孟姜女诧异地看着他,两手不停地抓握着短凳的两边。她没有说话。
  “把我交给韩县令,这样,就可以换回你那虞伯伯。”他看着她,笑了笑,有些苦涩地。“其实,我早已烦腻了逃亡的日子。现在,我已经将义父所托之事办完了。我已无留恋。呵——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说得都是真心话。反正,我是被秦始皇划上了死亡符号的人。天下虽大,却早已无了我的容身之处。总有一天,我是会被抓住的。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现在就了断了。毕竟,现在了断,还能救活一个人。这也算是为我临死前积下的一份阴德吧!”
  “你还想说些什么。”孟姜女站了起来,直直地盯着他。
  “该说得都说了。”他转身离开。
  “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死的。”孟姜女朝着他大声喊道。
  他回过头,朝她笑了笑,“那算是报恩吗?”
  “不,是赎罪!”她说得很严肃。
  “你没有罪,你也不欠我什么。我没有权利继承我义父给予你们父女俩的任何恩惠。所以,你们不必报答我什么。我是一个被通辑的逃犯。死亡对于我而言,只是迟早的问题。我承受得住!”
  人类的情感如此微妙。总在刹那间,有一些了解。不知不觉中,有了感觉。
  孟姜女看着他走出她的视线。

  当晚,范喜良在孟姜女的带引下去了虞家。
  虞姬他们没有欣喜。
  他们从一种忧虑进入了另一种忧虑。救回虞亭长后,该怎么办?范喜良不能就这样被他们推入火炕。
  屋子里很沉闷。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桌上的那盏桐油灯,兀自烧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孟姜女看了看范喜良,“我想去看日出,明早,你可以陪我吗?”
  他笑了笑,算是答应。
  稍后,孟姜女与范喜良离开。
  他们坐在屋里,没有相送。

  次日拂晓。
  山顶,大雾迷漫。
  他俩找了一块大岩石,铺上一块干布,坐下。
  “早知道雾这么大,就不起这么早了嘛!”孟姜女伸了伸腿脚,托着腮巴说道。
  范喜良朝她笑了笑。他的笑,从来都让她感觉不到轻松,那种笑,太过于沧桑,早已超过他的实际年龄。也许,只有有过他那种经历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笑。浅浅的,却分明印刻累累伤痕。
  “雾越来越浓了,还会看到日出吗?”
  “现在看不到,待会可能会看到。待会看不到,明天可能会看到。只要愿意等,总有一天会看到。”
  “它会等我们吗?”孟姜女抬起头,看着范喜良。
  “会。只要你愿意。”
  “你呢?会等吗?”她说着歪起头,靠在了他的左肩上。
  他没有说话。
  这一天,都没有日出。
  接着,一连下了四天的小雨。

  第七天。
  范喜良被韩县令派来的牢车带走。他们将押送他到咸阳。本来,秦始皇是要治他死罪的。因着他也善于击筑,所以,秦始皇赦免了他的死罪。
  他心里明白,秦始皇是要让他做第二个高渐离。
  可惜的是,秦始皇并不明白,高渐离只有一个。

  范喜良被押上牢车那会,孟姜女就远远地跟在后面。跟了好几十里路。她本死活要上前去的,但虞姬他们不让。他们怕她受牵连。毕竟,这是一个连坐盛行的时代。谁都怕跟罪犯扯上任何关系。

  擦黑时,孟姜女与虞姬他们在一片树林里歇息了下来,与住店的那班差役相距一里多地。
  “火生好了,你们俩就坐在这等着,无论待会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知道吗?”
  “哥,你们要去哪?”
  “你别问!”
  虞姬转眼看着项羽。
  “姬妹,别担心,我俩很快就会回来。”项羽说道,然后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
  “走吧!”
  项羽跟了上去。

  “孟姐姐,你不吃点东西吗?”
  “你吃吧,我不饿。”孟姜女用树枝挑了挑火堆,飞出一些零星火花,接着消失。
  “瞧,才初十呢,月亮就这么圆了。”虞姬仰着脖子说道。
  孟姜女抬起头来。
  那月宫里真有嫦娥吗?她难道就不寂寞?孟姜女低下头,继续用树枝挑着火堆。如果她是嫦娥,她就不会像她那样傻,她不会离开羿。

  风起了,吹着树叶,沙沙地响。
  她俩坐在火堆旁,各自有着各自的心事。
  远方的喧哗传了过来,她俩无法再安静。
  “孟姐姐——”
  “我去看看,你在这等着。”
  “我哥说要我俩等他们回来。”虞姬喊道。但她已走远。

  过了好一会。虞姬的哥哥和项羽一同骑马回来。
  “哥,孟姐姐她——”
  “知道了。走,我们回家去。”
  项羽一把抱起虞姬上马。
  火堆乱了,溅起的火花四散飞去,又灭。
  林里,空余马蹄铮铮。

  (三)

  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阳光洒在水中,荡漾鱼鳞般的波纹。
  她靠在他怀里,脸上洋溢甜美的笑容。
  马儿因着一夜的奔波,此刻已放慢了速度,缓缓走着。他将她搂在怀里,脸与脸贴在一起。
  若非项羽他们昨晚冒充强盗将他救起,否则,他此时正坐在被送往咸阳路上的牢车里。
  他感谢他们。
  “我们去哪儿?”孟姜女说道。
  “去南边。沿着湘水,一直朝南走下去,离咸阳越远越好。真希望能走出这秦国的疆界。”范喜良搂紧了她,她亦更紧地偎依着。
  虞孟村,他们是不能回去了。他们去哪?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然后,然后呢?
  孟姜女想着,很多很多。
  “从来都没有如此过,感觉像是在私奔。”孟姜女看着范喜良微笑道。
  他朝旁边看了看,避开她的眼神。
  孟姜女脸上现出忧郁。她的试探让她伤心。她以为他会给她承诺,但他没有。

  到了一个没有人住的草屋时,他们停马下来。
  这年头,人不是战死,饿死,就是被抓去修筑长城、建造阿房宫。因而,一路上总能看到许多空空荡荡的房屋。
  “饿了吧?你先在这等着,我去弄点吃的来。”范喜良说着跨上马,奔驰而去。
  孟姜女歇着无事,便动手打扫起屋子。
  她是习惯了干净的人。

  他回来时,已过了晌午。
  他并没弄到什么吃的,只是果子与野菜。
  她没有埋怨。她知道,能够弄到这样的食物,已是不易。他们没有一下就将这些吃完,他们还要留些预备晚上。
  填肚之后,他们便躺在草席上睡了。
  毕竟,奔波了一夜。

  他们这一觉,睡得很沉。若非风从屋外刮进来,冷凉凉的,他们还会睡上一些时辰。
  很多的夜里,孟姜女都是坐在自家的屋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与月亮。她不与范喜良般,风餐露宿惯了。她是一个很恋家的人。如今,为了他,她头一次离开了家,还有年迈的父亲。她这是为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这样做她不后悔。除了不后悔,还有什么?
  她喜欢他。
  与他在一起,她感到了快乐。

  有关于月亮的传说很多,所以,她总是在看着月亮时有着很特别的情感。
  “如果你是羿,你会让嫦娥走吗?”孟姜女突然问道。
  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道:“会。”
  她看着他,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这样,她会幸福。这是她的希望。”
  “那羿呢?你就不考虑他了吗?”
  “她幸福了,他即便痛苦,也是愿意的。”
  她看着他,“如果我是嫦娥,我就不会离开羿!”
  他亦看着她,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对佩玉,将其中的一块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们结婚好么!”他抓住她的手说道。
  她点了点头。
  他将她搂在了怀里。
  月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风依然吹着。有些冷。

  天亮后,范喜良骑马去了集市。这集市离这足有十多里。
  秦朝重农抑商,集市很少,即便有,也是稀稀落落。
  孟姜女打算将这屋子里重新装饰一下。她要让他们的新房足够温馨,有家的感觉。
  她一直忙碌着。
  天黑时,他仍没有回来。她的心开始不安,一上一下。
  门开着。她站在门口。

  终于,她看到了一盏灯笼。
  灯笼近时,方知来的并非范喜良。
  “你是孟姜女么?”举着灯笼的老婆婆问道。
  她点了点头。
  “给。”
  她接过老婆婆递过来的东西。
  是红色新娘装,还有红盖头,及一些首饰。
  “他叫你别等了。”
  孟姜女抬头看着她,眼里一片迷茫。
  “其实,这些东西,他本叫我不要交给你的。不过,他已付了钱。老婆子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所以,我就送过来了。唉——你也别过分伤心了,就当是一场噩梦吧。过去了,也就算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他呢?”
  “被抓走了。也不知这长城要修到何时才是个尽头。”
  “抓到哪了?婆婆,你快告诉我。”
  “孩子,你还是断了这念头吧。我那三个儿子,都已被抓走五年了。现在,一个死了,一个残废了,还有一个,也不知逃到哪去了,是死是活,连个盼头都没有。”老婆婆抓握住她的手,“只能怪咱命苦!”
  “我要去找他。”
  “傻孩子,你去哪找?找到了又能怎样?”
  “婆婆——”孟姜女哭泣道。
  “唉——你就朝着这湘水一直向北走,或许还能赶上。”

  多少个日日夜夜,风吹雨打。
  终于,她追上了他。
  “我爱你!”她扑在他怀里说道。
  他搂着她。泪水一滴一滴,将她的秀发潮湿。
  “走吧!”一个差役冲着范喜良喊道。
  “你们就不能放了他么?”孟姜女看着差役说道。
  “放了他?那谁去修长城,叫我们去么!”差役说着拉起范喜良。
  他夹在人群中。距离与她越来越远。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倒下。

  白色的罗帐,在风中,更显飘逸质地。
  他坐在床檐边,看着她。眼神中有回忆,有遐想。
  她的睫毛长长的。照算命书籍中所载,这样的女子,要么多情,要么痴情。总之,一生与个情字结下了不解之缘。盘根错节,解不开去。
  她的嘴唇虽然闭着,却仿佛灵动,叫人忍不住地想凑上去。
  他伸手去摸了一下她的脸。
  她被惊醒。
  “你是谁!”她拂开他的手,然后沉默。
  她被他的气势所惊呆。她从未见过如此威严之人。
  “不要害怕,朕不会伤害你。”他的声音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慑力。
  她转过脸,避开他的盯视。他的眼神像鹰,看得她心慌。
  “赵高!”他喊道。
  “小人在!”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外面应道。紧接着,推门进来一个白脸的高个者。他跪在地上,等着他的命令。
  “传旨,朕要在此逗留三天。”
  “是!”赵高说着退下。
  “你——是始皇陛下?”她惊讶地看着他,脸色由红而白。
  “可惜你不是阿房。”他站起来,背过身去。
  她看不到他的眼神。但她感觉的到他的忧伤与寂寞。
  她从床上爬起,跪了下来,像所有见到他的人一样。
  “朕以为努力就可以了!”他转过身,走到她跟前,扶起她,然后,一把将她搂住,“朕得到了天下,却失去了你。朕——朕以为会将你忘记——朕错了。”
  她任由他搂着。
  “朕为你修建的阿房宫,你喜欢么?朕时常都在想,如果还像在赵国时的那样,你偷偷地给我送吃的,而我却躲了起来。你总会焦急地要哭。然后,我出来。你一见到我,就会撅起嘴,装做不理我的样子。我虽明知道你是装的,可我却也会担心,生怕万一成真。”他更紧地搂住她。“你说朕变了,其实,朕没变。朕的感情从来就停留在那个时候。朕永远记得那个灰色而萌动的童年。朕成就了童年时的梦想,可你却并不为此而欣喜。朕真的很伤心。阿房,你不要离开我好么!朕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朕一直都信守着这个承诺。朕——”他推开她,他为他的失态而显出拘谨与不安。
  她看着他,一下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很多。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威严。
  “你很像她。”他看着她说道。
  她沉默。生怕说错一句话。
  “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她跪下,低声道:“孟姜女。”
  “与朕单独在一起,你不要害怕,就将朕当成一个男人。一个与女人谈心的男人。”他说着离开。

  话说孟姜女晕倒后,胡亥正好骑马从那条大道上经过。因贪她的美色,便带了回去。他本要对她行不轨之事,恰被中车府令(也就是他的老师)赵高撞见。赵高见她酷似阿房女,于是计上心来。秦始皇对阿房女的死一直都不能忘怀,并常因此而忧伤以至无端发火。如今,正逮上这么一个献媚的机会,他岂容错失。果然,秦始皇一见到她,就高兴异常,并下旨在琅邪郡多待上三天。
  因胡亥性情上最像秦始皇,所以秦始皇每次出游总会带上他。这次,他可算是立了一个不小的功。

  秦始皇可以将孟姜女当作阿房女,但孟姜女却不能将秦始皇当成范喜良。
  “天下有比朕更有权势的吗?”
  “没有。”
  “天下有比朕更有作为的吗?”
  “没有。”
  “天下有比嫁给朕更风光的吗?”
  “没有。”
  “那你为何拒绝朕对你的宠爱?”
  “民女的爱,早已给了别人。连民女自己也收不回来。”
  “是范喜良?你应当知道,朕杀死他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不费吹灰之力。”
  “他死了,我还是爱他。永远也不会变!”
  “你们之间并没有夫妻之实。朕可以今晚就要了你。不过朕从不逼迫女人!”
  “这并不意味你尊重她们,只是因为你自负。”
  “哈哈……”秦始皇仰天长笑,“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如此跟朕说话。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朕不会杀 你。朕从你的身上看到了阿房以前的影子,还有那段曾经的日子。”
  “民女只是一个村野农妇,没有什么憧憬,只希望陛下放民女丈夫一条出路。”孟姜女跪了下来。
  秦始皇沉默了一会,“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朕一件事。你不能与他在一起。不然,朕会杀了你,还有他。”
  “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吧!没有他,我活着比死痛苦!”
  “你最好不要仗着朕对你的怜爱而伤害朕,否则,朕会对你做出残酷的事。”
  “你已经在做了。只是你没有感觉到。我要见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妻子。我要见我的丈夫!”
  “等你冷静了,朕再来。”秦始皇转身离开。

  北风呼呼地吹着。证明冬天的到来。
  孟姜女躺在床上。心却在很远的窗外。
  痛并快乐着。
  也许,这就是相思与爱。
  反反复复,牵肠挂肚。

  这夜,孟姜女做了一个梦。
  范喜良搂着她,竟哭了。这哭,没有声音。她偎依在他怀里,问:“你爱我么?”他点了点头。然后,他将颈上的佩玉摘下,戴到她的脖子上,正好,一对佩玉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同心圆状。在月光下,玉发出了晶莹通透的光芒,照在他与她的脸上。他的脸一下模糊。接着,她听到了他对她的呼喊:“我爱你!”再接着,她的手落空,他消失了。
  她惊醒了过来。
  她触到了枕边的潮湿。
  她哭了。
  在梦里。

  次日,孟姜女得到了范喜良死亡的消息。
  秦始皇答应了她。由赵高送她去山海关。然后,再带她回来。

  雪花大把大把地从空中落下,将长城裹得严严实实。
  修长城的人告诉孟姜女,范喜良的尸体已被就地填了城角。究竟被填陷在何处,如今,谁也不知道。被就地填陷的人,实在是太多,何止万千。
  本以为会见上一面,如今,却连这最后一面的机会也没了。
  孟姜女再也承受不住,瘫倒了下来。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他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低低的,低的只有她能听得到。她回忆着,往日如昨。
  泪水不争气地从她眼角流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有揩拭。她任由它们流着。它们代表了她的心情。
  雪中,她穿着他买给她的红色新娘装。
  她是为他而穿。但他从未看到。以后也不会再看到。
  赵高拉了拉她,没有拉动。
  她的泪水继续流着,渐渐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滴在雪中,更红。

  她的泪水,流出了无言的争辩。

  她留在这个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
  “就让我再回到一次最幸福美满的时间。”


  [你我虽然隔着千年,
  但我从来不会忘记,
  你对爱的
  那份执着
  那份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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