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到乡下去,艳阳高照的天气把人蒸烤得汗流浃背,路边的树下有瓜摊,司机师傅就把车停到树阴里。
大家吃着瓜,谈笑着。忽然,有人指着路基下一堵足有百米的红砖围墙喊起来:快看……没等大家弄明白,只见滚滚的烟雾起处,随之而来的就是隆隆的沉闷的坍塌声,待尘埃落定,刚才那很有些气势的墙已经变成了一堆残垣。大家大睁着眼呆立着,似还未从围墙如多米诺骨牌颓然倒地的惊愕中醒过神来,看得出,这时的人们,似有殊多的感慨。
再上车后,关于墙,便成了聊天的话题。
墙倒下去的瞬间震撼,就这么一直保留在记忆里。而墙与人扭扯不断的情结,在此后的日子,便时常和久远的往事与身边的事情不断碰撞,经历的感受与流逝的岁月,一天天在沉淀着思考,有时微末的一点见闻,都会让内心下意识地对历史发出反诘。
对墙的渴求,大约最初起源于人对山的形态的直观认识。峰峦的叠起在古人心中,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屏障可以拒敌,把敌人挡在围囿之外就有了安全的感觉。冷兵器时代,墙可以尽显威力,一座城池,就是靠墙来设防。秦的灭亡,使后来的汉朝加倍小心。于是,古中国第一座像模像样的长安城,便在数十万民工的呻吟下,夯起了三丈六尺之高、五十多里之长的围墙。如此规模的城市,只有欧洲最昌盛时的罗马城可以相比。可是想起它们便又不能不让人生出沧桑的感慨,因为无论中国还是外国,在岁月风尘的劫洗下,这些曾有过辉煌与威严的城池,都被摧毁了湮没了。所以二十多年前当我第一次登上长城,见竟还有一段保存如此完好的墙供人游览,那时的我实在惊讶有加。我当然知道脚下的墙已是明人的杰作,尽显着一代名将徐达和戚继光保家卫国的苦心孤诣,可我依然感叹不已。后来去承德“避暑山庄”,面对绵延于山岭上如蟒似蛇的围墙,不禁又发出了慨叹。五十多万平方米的园内建筑,散落在环抱的群山之中,是墙把它们归拢在一起。或许没有墙在视线中逶迤,碧水青山的自然韵律会更加和谐。可你也不得不承认,遥首望去,恰恰是墙,让端庄的亭台和楼阁,一下子便有了空间上的飘逸与灵动。
在北京的城墙尚还残存的时候,我还是个孩童。自己当时的小脑袋瓜里对它所能想象和形容出来的最贴切的词句,只有雄伟二字。城墙太高太巍峨,它赫然横陈于通衢的一侧,实在令我仰不可及。去母亲的医院玩或是看病,有轨电车总是在城墙脚下的阴影里穿行,于往来中,灰褐色的城墙像是在无休止地旋转,偶或墙上的一簇绿草和一丛野花闪过,都让我对古城墙产生出亲切和敬畏的遐想。然而后来,它也被无情地拆掉了。古城的象征,都说是宫殿,是庙堂,是千年的文物和百年的遗存,却很少有人看到那斑剥的墙体里,隐含着深刻而巨大的文化意蕴。一位外国人在二十年代曾以他对北京的了解说过大致这样的话:当你渐渐熟悉这座城市以后,你就会觉得那古老的城墙是最动人心魄的古迹--它幅员辽阔,沉稳雄劲,有一种高屋建瓴、睥睨四邻的气派。粗看可能使游人感到单调乏味,但仔细观察后你就会发现,这些城墙无论是建筑用材还是营造工艺,都充满极富魅力的变化,具有着历史文献般的价值……
当时间走到今天,人文精神的感召唤醒了世人的无知和短视,这时人们才幡然悟到,原来那灰不溜秋的墙竟是有生命的,竟然孕含着历史的丰富积淀。不能否认,多数人的认识还仅仅出于物质利益的驱动,然而起码晓得古墙旧垣、荒冢草庐,还可让好思古之幽情的人前来凭吊,使一方经济由此而收到不无小补的一笔进项,这无论如何,都是进步。然而此时此刻,我们却不能不提起一个人,他的塑像此时正静静地矗立在水木清华的校园内,那书生的脸颊,那微抿的嘴唇,那镜片后沉思的目光……似依旧还要诉说着什么。他就是一代建筑大师梁思成。关于那段毁城还是保城的建议乃至争论,今天已经成了故事。人已去,城已毁,科学与理性在宗教般狂热面前,大约永远都是弱小的。有时候人们固然尊敬你,但有时候没有多少人能听进一介书生的忠告。奈何!奈何!难怪梁思成要发出这样的感叹。梁思成希望古城北京能保持它的原貌、让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能完好无损地交给子孙后代,他甚至以动情的笔调描写城墙上的四季景色,描写人们在城墙上纳凉游息……可他微弱的声音,到底还是淹没在热火朝天的隆隆口号之中。北京的城墙已经是尘埃下的回忆。
我们只有去西安,或许还能从“自古帝王州”的所在,约略访查到古都城的依稀故迹。在我们寻找强汉盛唐的泥尘痕影之时,你会抬头望见,那现代文明的高楼大厦深处,古城墙已然修葺得面貌一新。虽然它们“新”得不免有些滑稽,然而知道城墙尚需保护和利用,这已然是很难得了。让我们不妨再到秦淮河畔,去追寻一番桨声灯影里繁华旧梦吧。弦歌声里,波光深处,六朝金粉,南都烟花,衮服华裘…… 多少悱恻缠绵而又凄惋的故事,早溟蒙于楼台烟雨之中了。可是,当你沉浸在这些野史轶事的雾霭里有滋有味地解构时,你会发现你的脚已经踏上了石头城。眼前一条数千米的城墙遗址仍依稀可辨。在裸露夯实的泥土缝隙里,在杂草的摇曳下,仿佛还可隐约闻见那战马的嘶鸣,那舻艇的撞击、兵士的呐喊和矛剑的铿锵。你不由会想起明太祖朱元璋那勃勃野心下的低吟--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终于,历时二十一载,一座城围六十七里,南北长二十里,东西长十一里,堪称当时世界最大的一座都城,毅然雄踞于滚滚东逝的长江之畔。我们今天来到这里,它往日的英姿已经泯灭不再,只有残留下来的内城墙,在整修过后,似还可使人感觉到它昔时龙蟠虎踞的威仪……
对今日的人,怀古成了时尚。旧物里的砖瓦、瓶罐,都变作了可为珍视的宝贝。偶然逛一遭古玩市场,摊贩常会神秘兮兮地俯耳对你窃语,说他的文玩乃宫中流出,非市井俗物,价值连城。如果你要的话,他可便宜出手云云。我自然是听过摇头一笑,倒是有一回在街头摆摊处,见有人拿古砖出售,自称是行家的人说,此砖乃汉室墓葬中出土,有纹饰可以作证。我并不为对方的云山雾罩所动。我没有收藏癖,自然不会掏钱买,听听长长见识而已,实际上,这样的砖我见过不止一次。在司马台长城,那是初春时节,万物刚刚染绿,迎着料峭的风坐在雉墙残堞上,忽然有人就发现了古迹,于是大家聚拢来,念砖上“万历某某年某某造”的字倍感惊喜。在紫禁城阴森的高墙下,有低矮的小屋,屋统统面墙而建,据说早年是清廷近卫军的兵营,如今成了老百姓的民房。房子与城墙挨得很近,人在中间走,抬头上望,灰蓝的天只见一线。墙几乎就贴着鼻子,潮湿的霉味便吸到肚里,水渍和青苔布满的砖面,“某某年某某造”的字迹就隐约可见。
那时还不知墙里的世界是何样的气度,说皇帝曾在里边住,也产生不出感性的认识。我们一帮顽童,兴之所至,或在大墙下的胡同里乱跑,或在墙上乱画,其时,心思早已飞到不远处的筒子河和另一端的公园里,除此之外都不感兴趣。当然我们也有过胡乱猜想,譬如皇帝可否是三头六臂的神……等等,但只一瞥那深锁的萧墙和紧闭的朱门,见那峨峨的凛然面孔,我们的那点仅有的想象和好奇,便又即刻被扼杀和窒息了。对于孩子,墙里和墙外的血腥故事,他们不会接受,也不可能理解。
年龄在长大,眼目所及的墙不该拆的拆了,该拆的却还岿然不动,而神秘感依然在诱惑着你想一窥墙内。人的好奇心老是煽动着你,于是恰如宫闱绯闻的书畅销一般,大墙后面的人和事,便成了人们永远议论和想知道的焦点。不然怎么会有“高墙深池帝王梦”的流布和无数人的奢想呢?好在有机会迈进深宅,使我终于看到墙内阳光下温熙和暖的一面,原来的误解也就消散了许多。不过高墙里外毕竟有着暖凉的反差,以一个平民的身份去咀嚼内中的滋味,如果实话实说,我以为墙里并不比墙外优越什么。就像在单元楼里,你关起门,其自我的封闭都是一般无二。
然而围墙在有些地方,终于开始一片片拆除了。窄仄的街道豁亮起来,人们也有了举目四望的可能,神秘不再躲到墙后,光天化日下是一目了然的怡爽。这是进步的足音,是心灵变得纯净的开始。让天地澄澈,高耸的围墙就应该消失。不过有的墙却不能染指,比如元大都土城遗址。可有人却在这一国家重点文物上盖楼,让所谓的房地产业,骑在中华民族的文化遗产的脖子上为小集体的利益生产钞票。我们终于明白了我们曾犯下的错误。推倒的城墙似乎宣布了一个朝代的灭亡,可它也连带着把一个时代的文明埋葬了。想挽回,何其难哉!人们希望有一段城墙出现在我们现代的城市里,哪怕像一盆儿盆景,让那情致,那古远的信息,通过它而弥散传递开来。于是在北京,人们开始献砖,搜索城市的每个角落,让那些早年拆下来散落民间的城砖,在修复仅存在的一截古城墙时重新回到它的母体上……只是这举动发起后却不见了下文。
江山易代,岁月悠悠。作为人类生存的依托,墙将凛然矗立并逶迤蜿蜒到永远。它昭示着远古文明的璀璨,也呼唤着现代精神的崛起。风霜雨雪中,它或许坚挺着身躯,或许坍塌下去,这都属正常,这就是历史。在时间的隧道中,有形之墙与无形之墙,永远都处在或阻隔或崩毁的矛盾位置。一个民族千百年培养起来的心理定式,注定有着如墙般的强大传统惯性,倘若把对墙的思考置放到这一宏大的背景之中,那么关于它的设问,永远都是说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