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诞日我同仲川到八达岭，乘京绥车到青龙桥站。
　　这路自南口而北，重山叠岭中行，越走越高。车行极慢，机车装在车后倒推上去。车路象S形，盘旋而上。此四十里路，走了一点钟。一路山色泉声，非常的好。在青龙桥下车后，车子进入八达岭山洞里去，我们便由童子领导到八达岭长城上去。这岭躲在众山中为最高，长城又拣准山顶上壁立起来，北方本寒冷多风的，到了这里，自当寒风来得更厉害了。长城势既削，又是年久残缺了，狂风扑人几乎要跌倒。脚下又不容易走，一不小心，跌下去万万没有生理。仲川拣起一块石头，丢下城去，只见碎石象活的一般，极快地奔下去，没有到山脚势急极了，一跳便跳到对面的山上。想来一个人跌下去，也是如此了。小说上形容战阵，每说“木石俱下”，想来也是这样的情景。
　　到了顶高的堡上，向四周望去，真觉得千峰万壑，拱立屏卫。远远的云罩住了山脚，耳朵里装满了北风的呼啸，对面说话也听不见了。这样的景致是何等的雄伟壮观！
　　下望居庸关——去年我们去过的，也是很高的山，介泉要走到城上，风势急，城势削，竟上不去——真象三层楼上看平屋了。从前人说，在八达岭看居庸如窥井，那未免形容太过了。
　　上去还好，下来真不易了。地势既陡，随时都有滑跌之虞。向来城墙的朝外一边，筑稚堞的，朝里一边，筑砖阑的。中途的雉堞已经坏去了几十丈，北风来得更无遮蔽，吹人到南面去，幸亏南面还有砖阑遮挡，不致被吹下山去。
　　然而靠到南面的砖阑，竟又被风吹住，不得动弹，下去又难又险，不下去尽让风吹，又觉得抵挡不住；这时禁不住涕泪交流（并不是哭，乃是冷风吹出来的），暗暗叫苦了。
　　用力！冒险！才到了城脚。
　　奇怪！霏霏的下雪了。北京这几天很暖和，哪知隔了一百二十里的八达岭便冷得如此。这雪落到我们归去时还没有停，想来要落一夜了。李太白诗：“五月天山雪”，如今我们虽然没到天山，却在八月中受到了八达岭的雪，总是个纪念了。
　　到了这个地方，才得见从前战伐徭戍之苦。想着前代燕、赵筑城，秦、魏、唐、明的修城，是何等艰难。中国古代长城一带的交战，是何等辛苦。不要说战争时候的“肝脑涂地”，“血流漂杵”的惨目伤心，便是不战时候的守兵戍卒，长年的吸风吃雪，又是怎样的可悲。况且，我们所到的还是长城的内城，不是长城的极边，若到张家口等处一看，说不定更要起怎样的感慨呢。

　　注：这篇游记写于1920年。孔诞日是阴历8月27日，那一年闰7月，8月27日已经是阳历10月20日，怪不得八达岭已经飞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