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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长城

■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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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战争总结

  昔日古战场,今朝坦克师。坦克师是现代的重甲铁骑兵营地,它的“坦克师”三个字很容易使人联想起曾经驻扎在酒泉的那些骁勇的骑兵前辈,当然,更容易让人缅想起战争这个怪物。
  有人说“长城就是中国的一部《战争论》”,这话有几分气势,乍听起来也新鲜,仔细琢磨一番呢?似乎也是这么回事儿。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丧气话——中国自古以来虽然有过数不清的战争,老祖辈们却向来不把战争叫战争,只把战争叫“打仗”。打仗是一种更乡土、更口头的说法,代表了民间对战争的眼光,有一股轻视的态度在后面藏着。打仗,不就是和打架性质上差不多的事儿吗?两国打仗不就是比两个小孩打架放大了一级吗?在老祖辈眼里,打仗没有什么神圣感,只有滑稽,可笑,只有不成熟的部族才热衷于这档子事呢,要是谁碰上这两个放火的劣童打起仗来,最好采取容忍、回避的态度。倾家荡产,流离失所,就算让两个打架的人砸碎了一些坛坛罐罐, 自认倒霉。历史上常有的“父老乡亲簞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之类的举动,不就像哄孩子劝架一样吗?
  既然已经是“打仗”,似乎也就没有什么更深刻的原因和背景,而只有谁有理谁没理,“一时胜负在于力,千古胜负在于理”(这更是一个评判小孩子打架的说法了)。所谓“人心向背”,也不过是谁对老百姓的损害小一些,谁对老百姓的态度温和一些,不蛮悍的一方,就是好的,可以拥护坐朝廷。
  战争这个词,却有某种庄重感。它含有比夺取权力、一般的国家利益更高的意义,往往涉及有关正义真理、宗教信仰和人类生存状态的大问题,它的发生不仅由于现实的利益,还包涵着更深刻的意识形态的因素。
  战争可能不仅仅是“政治斗争的最高形式”,也不仅仅是经济竞争的武装冲突,而是——更重要的——人类各种不同的意识形态和生存方式之间的较量。如果不这样看,可能就不能够找到导致战争发生的那个最深刻、最广泛的原因。
  无论是由于经济的、政治的,还是宗教的、种族的原因,在人类战争的纪录上,那些大规模的,牵动起无数国家投入的大战除了留下难以忘怀的创痛之外,还留下难以忘怀的思索。这种思索超越了战争,直达对于人类本身的探究和重识。这种思索使战争行为有了庄重的意味,它并不显得滑稽可笑,因为它饱含了痛苦、反省、困惑和探究——“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是大战使全世界产生了对人类自身的终极关怀,这不是小孩子打架,而是伟大的哲学思考。
  在这样的思考中,人类从战争的重创和启示里站立起来,一步步变得清醒理智了,艰难地进步着。
  然而打仗,却没有给中国人提供这样宏阔的视野,它提供的除了苦难,就是悲天悯人的“民意”思想。我们的战争,太内部了,太本土了,我们的战争大多只是一些战乱,是长城之内国家秩序的一时混乱和争斗。
  为此,我常常遗憾于我们的仗打得不够深刻、不够广阔,虽然并不因此少死过人,但并没有为我们民族的灵魂增添一些更刻骨的东西。
  长城把这种思想产生的可能性挡住了。
  “秦王扫六合”,那是吞并而归统一;
  刘邦、项羽之争,那是两个想当皇帝的人在乱世的争夺,除了对谁当皇帝的问题意见不合,其它的并没有更多的分歧;
  至于“午门之变”之类的历代层出不穷的残酷权力之争,只是宫廷内部的派系主位之争罢了;
  李自成、洪秀全呢?那叫“起事”,是国家内部被压迫者的造反;
  卫青、李广、霍去病呢?不过是局部地区的边境武装冲突而已;
  戚继光,只是有效地维护了沿海地区因外商海盗引起骚乱时期的治安而已,警察的职责;
  中国历史上实际上只存在着两种形态的“战争”。一种,是统治者内部争夺天下;另一种,是被统治者对统治者天下的争夺;目的都是一个——天下,得天下者为天子。“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同一个目标却得了个截然相反的结局,“王”与“寇”何其相近也!这句由老百姓总结出来的俚语,稳稳地说出了一个本质:“王”就是“寇”。
  难道中国就没有可以称得上是战争的么?
  有,那就是冷兵器时代游牧民族对农耕民族的几次大征服和大融汇。嘿,那才叫“战争”呢!马背民族突破长城的历史瞬间,可以想象是何等的有声有色、惊天动地!
  这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受精的时刻。
  公元一千二百年左右,蒙古人的海洋王铁木真面对南方吐了一口唾沫道:“我以为中原皇帝是天上人做的呢。”说罢跨马扬鞭北去。之后不久,随着对这个幻像的唾弃,克鲁河畔传来了成吉思汗对天祈祷的誓师吼声,蒙古骑兵大规模地起动了。
  此后不到四百年时间,这历史上惊心动魄的一幕又重演了,赫图阿拉城里的后金大汗努尔哈赤又一次以“七大恨”为名仰天请命,誓师伐明。萨尔浒一役,七万长于野战的后金旗兵,将号称四十万的腐败明军杀得尸横遍野、丢盔弃甲,十万八旗铁骑又一次围猎到山海关前,马蹄又叩响长城……
  马背民族原始野蛮扩张力的逼迫,高度文明的中原母体文化的抗拒,在每一座城池下演出的攻城与屠杀、尽节与妥协、抗击与出卖、名将与奸佞……常常是史册里所不堪详述的。只有在野史和演义里,我们才能看到鲜明的正面和负面。
  每逢中原危难,则必有名将出,宋有岳飞,明有袁崇焕,农业文明所养育出来的补天人物不曾被马蹄踏倒,却凌迟在自家的午门外!含冤苦死的野战大将自古不知有几百几千,遗臭万年的宫廷奸相却只有一个秦侩,这是一个多么古怪的现象呀!
  正是在这时候——长城这象征着守护农业文明的裤腰带,一次次地,被粗硬的手强行解开了。
  这不叫“打仗”,这叫战争。
  随着这种大陆板块式的错动、震荡、沉移、组合,大规模的人口迁徙、宗教挪位、文化交流、民族融汇才成为光天化日之下的事实。战争所带来的变革,是一个长期处于凝滞状态的社会平常不敢想象和不可思议的!
  它体现了历史强硬、冷酷的一面。
  剥掉温情脉脉、礼义廉耻、父慈子孝、夫唱妇随的文明面纱之后,露出了人类原始本性的那一面——那是一种令人恐怖的真实。可不可以这么说呢,人是有兽性的,人类是有兽性的一面的。既然承认人性,这同时也就说明了还有兽性。而这种兽性,其实也正是人的本性的一部分,隐藏的、潜在的、恶的、原始的一部分。这一部分压抑积蓄到了一定的程度,总会爆发、破坏,推翻一定时期的文明,然后孕育和诞生一个新的、更高阶段的文明。
  这个看法恰好和我喜欢的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对战争的描述不谋而合,他在《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中写道,“说不定在那种飘飘然的感觉之中还有一种更深、更神秘的力量在起作用。那股向人类袭来的惊涛骇浪是那样猛烈、突然,以致把人这种动物身上暗藏的无意识的原始欲望和本能翻腾到表面上来,那就是弗洛伊德深刻看到的、被他称之为‘对文化的厌恶’,即要求冲破这个有法律、有条文的正常世界,要求放纵最古老的嗜血本能。”
  我想,战争固然可怕,固然令人憎恶,但更可怕的却是对战争现象的麻木、不能认识。战争给人类带来了什么?死亡、废墟和灾难,但同时也应该带来全新的认识、更深刻的理智和精神家园的重建、涅槃!
  若是想弄清中国封建文明的这枚仙桃何以能历经两三千年而长久不衰、老而弥鲜,谜底就在这儿。因为每当它衰腐、变质时,便有长城之外的游牧民族强盛起来,以战争的方式突破长城,把洋溢在山野大漠间的原始生命活力注入进来,使之重新开始一次轮回。那生命活力是那样充沛、那样野性而活泼,它毫不自知地成了封建文化的天然防腐剂。
  它所带来的深重的灾难,对城廓的劫掠,对田园的破坏,对千百万饱受马蹄践踏蹂躏的中原人民所造成的痛苦,是任何一个人也不能抱幸灾乐祸态度的。然而我们在总结这些以长城为界无数次重演的战争时,在悲剧的痛苦面容之后,能不能寻觅到一点什么规律呢?那些写满史书的战争现象下面,究竟藏着什么?设若藏着什么,那么探索正体现着现代人的对民族历史的更高、更科学的关怀;如若没藏着什么,那我的尝试性总结就几乎接近于强盗逻辑。但我相信,历史是后人采掘不尽的富矿。
  历史呀它同时又是无知的。它哪里就一定明确什么使命呢?它哪里就清楚什么进程呢?它往往就是那么自在着,矛盾着,冲突演变着;是一种什么内在的力在引导着它?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奇怪的力在破坏它、分裂它?哪里是一定能说得清的呢?导师、哲人或者预言家,他们指示了,说了,有时候众说纷纭,七嘴八舌争执不下,偶有巧合便被奉为神明。
  其实,不是因为说了河才那样流,而是河就是那样流。规律对于预言家的嘲弄有两种方式,一种在他活着的时候,另一种在他死后。然而预言家是绝对必要的,因为人们需要。想想,要是没有预言家,人们该怎么活呵?
  所以我不喜欢什么预言,我只喜欢总结。我甚至感到一切预言都隐藏在总结里。一切已经过去了的东西其实都没过去,它只是在更远的前面等着你。
  长城之所以能够超越了一座土垒城垣的意义,长城之所以远远高于“墙”的意义,就在于,它是古代中国的一部总结,因而必是未来中国的一个预言。
  读长城——
  假如你有能力读它的话,你会读出它沿着崇山峻岭起伏的山势倾斜俯冲、曲折回环,攀援腾翘时的无声音乐;你会听见它奏响的声音,交织的旋律、时而高亢时而悲怆的男独女独;你听到令人心酸落泪的民歌,你还会听到从周围无尽山峦的背景里传来的低沉有力的混声合唱,那里时起时伏着呻吟和低哭……它是一部没有交响音乐的民族所创造的唯一的、无声的宏大交响乐章。
  它会使伟大的音乐雄狮贝多芬因为未能听见人类这样的声音而遗憾。
  哪个民族有这样悠久、漫长、高度概括、内容丰富、由劳人的手和白骨砌成,为数代的帝王构思、指挥,并引起历代诗人吟叹的一部巨构华章呢?这史诗是现存的、颓倾的、又是完整的、不灭的,长逾万里、连通千年。在它的每一块砖石的时间洇影上,你都可以看到殉道圣徒梵·高的名画,看到“吃土豆的人”,看到麦田上的乌鸦,看到向日葵。
  所以要读长城啊——
  今天全世界的心智清醒的人们包括诸多总统元首,都不辞辛苦渴望一睹长城,作为中国的活在今天的人,难道还不该读懂长城么?
  长城不仅是一部中国的战争论,长城比战争大得多。战争假如是一条江河的话,长城就是大海,它容纳它。你可以同时把长城说成是任何论;种族论,史纲,经济发展的缩影,政治兴衰的见证,文化交融论,宗教变迁史……全都可以,遑论战争?
  这是一部众神之车。
  这是一个形而上的载体。
  你仔细读下去,就会看得到:在长城的土墩、废垒、残墙、断隘之上,在堠、庭、障、塞、烽燧之上,还有一座凌驾于长城之上的长城,它正从古长城里升浮出来,如魂魄附着并游离于躯体之上,悬浮在半空,大气游虹,缠绵云朵,它俯看着它。
  你看见了吗?你是不是能够看见?
  那是长城的魂魄、精神、气质和全部履历。咳,说起履历,谁能有比它更长、更复杂、更惊心动魄的履历呢?一个人有肉体和灵魂、有现实生存和精神世界,一只动物、一叶草,一块石头呢?也应该有这两个方而。只是人们不知道、不理解罢了,人们愚蠢地以为那仅仅是呆板的存在,其实一叶草、一块石头也在吐纳呼吸,影响风云变幻、参与宇宙运行呢!何况长城了,这座绵亘上万里的庞然巨物;这大陆腹地的巨鲸,这熬过了漫长岁月的独存的史前期恐龙,它所包容的精神履历该有多么博大!
  长城,可以这么理解它:
  它是一道成了精的大土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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