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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长城

■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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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嘉峪关怅想

  我早就对大西北的古怪神秘想不通了。面对再繁华的都市,我想得通;面对钢壳大厦和旋转餐厅,我想得通;音乐喷泉、超级市场、观景电梯,我也想得通;甚至我还可以想出比它们更妙的来。但是嘉峪关一带的古怪,你没法子想通。
  在这里有一种奇怪的错位感,它不仅使人迷失方向,还使人时空颠倒,不知今夕何夕。在贫瘠黯淡之下,总有一丝不谐和的东西若隐若现,闪露一下,随即不见。
  在这袒裸的、有些地方不知被谁的手堆积了一些卵石的戈壁上站立一阵,嘉峪关在不远处像幻影般矗立着。使你真假莫辨,不知是真的还是海市蜃楼?就是用手扶住城墙,你还是觉得不可信。
  然后,你登上嘉峪关城楼。劲风入怀,拽扯你的前襟,仿佛向你索要灵魂并把它带走,苍灰无语的长空正等着你的灵魂入伙;你会觉得在这箭楼上灵肉很容易就被剥离了,魂灵如一只灰鸽扑啦啦就飞走了,惊吓的肉体哆嗦了一下;极目一片空阔,相对只有积雪的祁连山矮矮地逶迤。一列火车奇怪地从中间插过来,脑后拖着一团白烟,无声无息地爬过去,像一只蜈蚣,迅速从两只大脚之间逃离……
  此时此地,忽然很多可疑的事物和想不通的念头全涌上心来,拥挤过来让你解释、作答,包括童年幼时的一些不理解的心思。你会忽然发现,原来在人生的旅程中,你随手扔下了那么多未解的问题;你以为扔了就扔了,无关紧要,不料它们原是影子一样跟踪着你的……
  可疑呵,怎么能不疑呢?
  想不通呵,谁就能不想自通呢?
  比如——堂堂正正巍巍峨峨的嘉峪关用了几万几千几百几十几块砖?这本不是件值得留心的事。可是据说当初的工匠偏偏盖完了城楼只余下来一块砖,把它平平摆在箭楼后背处谁也够不着的地方。
  一块砖。一块刚好多余出来的砖。后世的人谁来都能看见它,谁也拿不走它。
  什么意思呢?
  比如——兰新公路的山丹以东大黄山处,有个地段叫绣花庙,平平展展,空空旷矿,路边有几段长城遗址,平白无故总是出车祸。有一年竟发生三十多起翻车事故,白日见鬼,咄咄怪事!
  又是什么意思呢?
  比如——敦煌有鸣沙山,沙山大得惊人。它不像细沙堆成而像是传说中的一个聚敛财物的巨盗遗物,被点宝成沙。
  鸣沙山下有月牙泉,一潭形似月牙。独存于众沙山环绕之中,几千年来,不涸不溢。客若自沙山滑下,无数细沙随之流淌而下,空谷之中,时有怪鸣声起。闻之怪异,四顾俱寂,不知自何物发出。
  这难道不可疑么?
  比如——号称是中国的吉卜赛人的薛家湾算命者,你若问他“能不能给外国人算命?”他摇摇头,“不能。”“日本人呢?”他点点头说,“可以。”“为什么呢?日本人不是外国人么?”他答得巧,日本人系同种。
  你要是对他说:唬人呢吧,谁不知道算命是假的?他听了眼皮一耷拉,回你一句,“人不唬人,才是假的。”
  这还不够你好好琢磨一阵子的么?
  还有,古怪的事儿多了:
  大碱草滩边的公路上,一个人骑着一辆自行车缓缓行驶,身后却牵着一串子骆驼。真叫奇怪:你养骆驼还骑自行车干什么?你既然骑自行车还养什么骆驼?爱好?习惯?风俗?
  还有,人们都知道著名的西北花儿会:
  真实的意义决非仅仅为唱歌,唱歌哪能使人几天内着魔似的、长了翅膀似的一会儿出现在这座山头,一会又出现在另一座山头呢?三天野合,三日杂会,一年当中对婚姻的三天短暂反叛。在一个封建传统深厚的、封闭而又僻远落后的地方,在农民中间,出现这样一种对风流的宽容习俗,发明这样一个肉体短期解放的节日,还不让人惊奇么?
  大西北,正是既古且怪,合起来就是“古怪”。
  你看它贫瘠荒凉极了,但是谁也没有它那样丰厚宝贵的历史遗赠,谁也没有它那样雄伟的嘉峪关,壁画灿烂五百洞穴的莫高窟;
  你看这里的人憨厚极了,老实巴交极了,仅是谁也没有他们浪漫得狠、风流得透彻;这些土著唱出来的情歌,能把最疯狂的摇滚歌星吓得从台上栽下来;
  你应当认识认识这些淫荡的庄稼汉;
  你应当壮起胆来听一听这些西北人的“爱情歌曲”;
  这是何等放荡和露骨的色情啊!任何一个腐朽的资产阶级,也不敢如此无遮无碍地大胆;任何一位颓废的嬉皮士乐手,也不敢这样恣意纵情。你听:
  
  给五两银子你住下,
  天还没亮作又要走哪搭?
  白生生的大腿红丢丢的屄,
  这么好的东西还维不下你?
  
  有一句话叫“物极必反”,你看像不像?
  封建思想是属于难的?是属于封建统治者的专利。他们以此压制民间的活力,捆绑人民健康的肢体和欲望,把人民的要求压抑到最低限度,这样的“人”是最好统治的了。这些反人性的伪道德、假伦理,从本质上从来没有一天是属于劳动人民的,它从根本上对立于劳动者健康、纯朴的生活。
  最坚决而无声的反抗,恰恰就在这些“淫荡”的民歌里,而不是什么“口号”。
  最坚韧而深刻的对抗,往往就在这类“露骨”的山曲里,并不是什么“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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