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西篇
一 壶口
黄河到此一声吼,
万里烟尘一壶收。
巨灵神又入魔瓶,
八阵图重张虎口。
过关兵将浪挤浪,
逃难流民头碰头。
大禹缘何出此计?
缚得黄龙哭未休。
那一刻,西北胡儿周老涛立于崖上,望浊流滚滚,万里磅礴而来,不防十丈悬崖一条地缝,前拥后挤,收不住脚,遂一股脑儿跌扑下崖去,还不及发一声喊,便被一条等在下面的地缝儿尽数收掠过去!万里滔滔,顷刻粉身碎骨,化为规规一流……变戏法似的!周老涛本来刚刚学作了几百首新诗,充数算作新诗人,但那一刻浊浪溅脸,沉雷袭耳,惊心动魄之下,竟突然觉得新诗可笑起来,似唯有旧体可以合此拍律。乃口占一律,胡诌出上面这首诗,也不知像不像。
周老涛观壶口始觉一惊。数里之外已经听见轰隆作响,如炸山开路,油田井喷。山虽未摇,地却在动;风虽未行,云已变色。及至目前,浊流争泻,壶口爆炸,乱石崩云,激起浪千叠!正是一场怒浪与顽石的鏖战:怒不可遏的浊流攥成拳、聚成掌,以千钧之力直劈下去,恨不得一击拍碎山岩的额角、顽石的脑颅!其势何壮,其威何猛,其激情何等滔滔不绝,以万里黄河拔山盖世之力而击一隅十丈顽石,又何坚不可摧乎?然顽石有根,连山据地,以光头颅迎热米汤,屏息敛气,挺项凝神,崩然而粉碎者,浊浪四散也,而顽石竟无恙。如此,三番五次,轮流轰炸;经年累月,负隅顽抗;吾不知有何家仇国恨而使二位这般不依不饶、舍命相拚呢?
此为一惊。
惊过之后,继而一笑。放过那些殊死拼搏的气概不讲,定神细观,就见出大自然鬼斧神工后面的滑稽了。诺大的一条黄河,浩浩荡荡开拔过来,黄河之水天上来,黄河远上白云间,多么庄严,何等气势!你怎么看也想不出这么浩大粗壮的一条河……它怎么能从这么窄小的一个壶口收拢过去呢?这不是和“牵着骆驼过针眼”一样难么?这不是和逼着大象穿短裤一样滑稽么?好笑就好笑在,它硬是过去了。过之前,它又吼又叫,又打又闹;过去之后呢,它倒反而平平静静,无声无息。那么伟大的一条黄河,竟和小孩打针一样,岂能不令人会心一笑呢?
会心一笑之后,本来就应该“深思”一番,最终要总结出一些什么“人生的道理”才好。使劲想了想,没有。石头就是石头,河就是河。石头要扎根,河要流,不讲什么道理。硬要从中找出什么“哲理”,那是寻章摘句的老雕虫。老老实实地说呢,壶口就是这样一回事:黄河流到这儿,地上忽然出来个大窟窿,几丈之深,仿佛一张吸水的大口。看着那口不甚大,似乎吞不下那宽泛汹涌的浑水。
但是它竟然吞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