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酒一样的乡情 醋一般酸
我又回到咱山西的土地上来啦!
你好,老家!你好,亲人!还有父亲当年遗失在这里的脚印和身影,它们……也好。
我的心情有些激荡,但同时又有一种自发的抑制,我有些明白了,是我真正的家乡——新疆在抑制这种自作多情的、有害的情绪,它在意识深处时时提醒着:不,你和这里没有太多的关系,你只不过是生在这里罢了,而生在这里——没有长在这里,能算什么特殊意义呢?这里的土地和人并不认识你,你对它们是陌生的呢……
真正意义上的乡土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母亲,只有一个。
它绝对排斥任何一种分享这类感情的念头,它对一个人精神之爱的独占是蛮横的,排它的,同时也是强烈自私的。哪有什么“第二故乡”啊?只有一个,那就是培养了你生命的根系的唯一的土地。
我意识到了这一点,就感知到了我和新疆这地方的一种可怕的联系,这是一种难以离异的婚姻,它将束缚我,使我难以割断。我只能是“游牧长城”的啊。“但是,新疆啊……”
我在心里默默对它说,山西不是我的乡土,但却是我父母的乡土,是我的籍贯,凭着这样一种联系和感情,总是应该被允许的吧?它没有再出声,似乎是有些默认了。
这是一九八九年的四月。
汾河平原坦荡地呈现在我的眼前,一类熟稔口音与这块土地的一致性、同味和神似,还是激起了我的亲切感!心里不由自主就响起一支歌曲,“人说山西好风光……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吕梁。站在那高处望上一望,你看那汾河的水呀……”这调子,这口音,实在是很山西的。
山西人究竟有什么突出的特点呢?我想了想,觉得归纳不出来。善良淳朴?不完全是,刁钻鬼坏的山西人也有的是。
长于理财?也不尽然,山西人虽然以吝啬闻名,出了不少商贾和后勤部长,却也不乏一掷千金的浪荡子、穷困破落的败家奴。所以,同一种品格来概括一方水土上形形色色的人们,是一种十分荒谬浅薄的认识,一种十分低级的、过时的眼光。比如说,人们都说山东人豪爽,其实善用心计的山东人更多;人们都说河南人侉,其实高雅细腻的河南人也不少。再比如说,我们总说中华民族是勤劳勇敢的民族,那么世界上又有哪一个民族是不勤劳、不勇敢的,是懒惰贪婪、怯懦阴险的呢?(所以,用一种品格来概括一方水土上形形色色的人们,是十分荒谬的。)
一个地方的人们有没有共同的东西呢?有的,但决不是品格,品格是人当中最千差万别的东西了。一对孪生兄弟,相貌可以像到如复印的一样,但品格完全不同,性情可以相反。
一个地方的人们最显著的共同性,是口音。不同的国家和民族有不同的语言;同一个民族的不同地域的人有不同的方言,这是一种天赐的共同性。国家可以统一,度量衡可以一致,钞票可以统一发行流通,文字可以简化,邮政编码可以推行,甚至最难做到的计划生育都在实行中,但是,地方方言是难以用普通话全面替代的。最难听的地方话也不甘心退出现实生活的舞台!至雅至美的普通话也扑不火四处蔓延的方言的野火!
土地给了我一个那样说话的舌头。
我们这么说话,而不那么说话,这就是地域和水土给我们的一个最显著的特征。你要是听惯了,说不定能品味出这里面独特的音韵美呢!
我的老姐姐张水兰就说着这种山西话,她住在临汾城里已经多年了。她有一个妹妹说的是标准的上海话;还有一个妹妹说的是纯粹的北京话;一个大弟弟说的是掺杂了上海话的山西话,像是在山西汾酒里对了百分之四十的上海牛奶咖啡加冰块,听起来这种“不谐和声”有一番别样的妙味。
我是她妈妈的弟弟的长子,我在临汾住了三天,就是为了试着承受一下她那纯粹山西式的乡土情调和咬牙切齿、发自骨髓的血亲之爱。她把她对我父亲的爱拿出三分之一倾泻到我身上时,我就已经感到黄河决堤的猛烈力量了!
我的老姐姐张水兰,是一个普通的女干部,一个乡土的马列主义老太太,一个党员。在任何一项原则问题上,她是决不允许任何非党的倾向存在的,她眼里不揉沙子,立场坚定,爱憎分明。但是在对待她所爱的亲人时,她表现出不问青红皂白、不管四七二十八的全面的母鸡式的庇护和死亲,可以说是一种越超意识形态的超阶级的爱。对我这个穿了几天军装的散漫诗人弟弟,她是这样在心目中塑造的:
她说:“你找到我家之前,先到我单位办公大楼去找过啦?”
我说:“去了,所以我才找到这儿。”
“你打问的那个办公室的女同志,后来给我说啦,”她笑眯眯地说,“人家说那就是你弟弟?我说是;人家说,你弟弟坐了一辆小卧车来找你,那气派一看就像个省级干部……”
我说:“还省级干部呢?县级也不是。”
她说:“那怎么陪你来的都是些上校、大校哇?”
我说:“那是人家对外来的客人礼貌、客气,是人家的接待工作做得细。”
“反正看样子你的官也不算小了,是吧?”她很高兴地、很神秘地望着我,非常期待的样子。
我不忍心让我的老姐姐失望,我也无法改变老姐姐的价值观,我知道,我就是一文不名地来了,她也会照样对我亲,她不势利,她只是盼我好。我怎么能告诉她我现在已经是脱了军装、改成文职、不师不团、非驴非马呢?我只能说,“拿一个副师的钱吧。”
我老姐姐听了,很深沉地点了点头。
三天中,老姐姐每天早晨要用六至七颗荷包蛋来表达她的深情厚爱,用大量新鲜猪肉和鸡鸭鱼肉以及名酒对我的胃实施轮番轰炸和大水漫灌,用本家族各支系之间的历史渊源、亲疏过程、秘事隐闻向我传输最高的信任。除此之外,她决不允许我做任何有益于身心的劳动,我刚准备擦桌子,她立即跑过来喊“有人擦”;我正拿起扫帚给她扫院子,她马上夺走扫帚说“不用你”;我刚看一本资料不到三页,她立马就会提醒“小心坏了眼睛”;我没事上街转了一圈,她竟说“走丢了怎么办?”……
有一天,她很关切地悄声对我说:“你爸四二年被俘,就让日本人关在临汾……现在那地方还在,改成动物园了。要不要去看看?”
“嗯……”我想着,父亲当年受罪的地方,去看看是应该的。只是物景全非,昔日关八路军的地方,今天关着一群猴子、一只狗熊什么的,实在不是应有的象征意味儿。我沉吟了片刻,“算了,改成动物园。”老姐姐也不坚持,叹口气,“你爸爸这一辈子,可没有少受罪,两次开除党籍,还去了新疆……唉,那么好的人品,老革命。”
看着她这副乡愁善感心细如发的样子,我就想起有一年夜半她一家送我上火车,就因为她丈夫从另一节车厢送车让她好一阵找,她跺着脚在车厢里破口大骂、怒气冲天,激情不可遏止。满车厢沉睡的旅客被惊醒,瞪大眼睛望着她莫名其妙。她不管不顾如入无人之境,滔滔宏骂,咬牙切齿,那一刻杀人放火她都在所不惜,直至气消力竭。
我老姐姐的激情比我充沛多了,她要是写诗,准是豪放派。
这是一个典型的山西人,重感情,重家族观念,有强烈的家国意识,身上有一股粗犷浓重的边关悲风。燕赵多慷慨悲歌,三晋惟巾帼气盛,难怪这地方出了武则天,又出刘胡兰呢!一座娘子关,足见出山西女子的英雄气,又倔、又硬、又刚健。死不低头,活不认输,振兴中华,足令天下须眉男子羞愧汗颜哪!
离开临汾一年后,接到电报,我的老姐姐张水兰病逝了,不到六十岁。
想起她,就忆起她带给我的那种汾酒一样浓郁振奋的乡情,在心里变得老陈醋一样酸。山西的酒,火辣辣;山西的醋,酸透心。
这,就是山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