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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长城

■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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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击壤歌

  在“京畿藩屏”的娘子关内,在使“名将之花凋落”的太行山深处,在“以平定煤铸太行铁”的烈焰腾腾的太原城,在产生过赵树理、陈永贵的土地上……一切隆隆的现代化的脚步都遮不住一支苍劲古歌的悠长声调。
  那是一个用土块敲击大地的老人在远古的年代里唱出的歌。它回响,成为山风掠过峰峦时发出的声音,也成为浑浊的河流经过成熟的庄稼地时的暗哑的笑声,它仿佛成了这土地的一部分,永远同在。那老人是这样唱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这支歌就写在几乎你遇到的所有人的脸上,就谱进了所有山西人的口音到,还有他们的表情,还有他们的习俗,全都隐约呈现着这支古歌的风范。“有老人击壤而歌”,真是令今人做梦也想不出来的淳朴和绝妙!这正是一幅先民的图画,古老农耕民族的宣言。不少年而老人,不击筑而击壤,万世悠悠之下还可以想见那憨厚的老农活生生的模样。
  那老头儿——我弄不清他叫什么名字,姑且叫他“农”吧。
  先古时期一切从简,连名字也只需要一个字,不像现在,光邮政编码就厚得顶一部《永乐大典》。农不只是代表了农耕民族成熟的印象——农耕民族崇尚老人,因为耕耘和农时依靠经验,而游牧民族更需要体魄,故崇尚青壮年;农那个老头还是个哲人,他坐地而歌,仰面而唱,以大地为坐盘,以日行为现象,把自己和天、地的三足鼎立关系一举确立下来,表达了由我们的先祖和数千年的生产方式所造就的世界观。
  这种农业民族的世界观早就在老人的击壤而歌时确立,溶化在血液中,落实在遗传里。
  世界观是个今天常用的词,但是什么是“世界观”呢?人说,世界观就是对世界的看法,不错,那么世界观是怎样形成的?人又说,教育、学习和引导。这答案顶多只对了一小半,因为他忘了或者压根儿就不知道,在他的灵魂深处,在他的意识深处,甚至还可以说在他的血脉深处,那个老头“农”
  盘坐着,活着,顽强地决定着他对世界的看法。
  那个老头儿——他在唱《击壤歌》,你千万别忘了他,我也千万别忘了他。他正坐在古老文化的源头,生活简朴,头脑单纯,俯视天地,气魄浑厚。他是那么一种世界观和人生观,像黄河源头的细流一样,单纯而有力,充满贯穿一切的能力和信心,像神祗一样。
  这才是一个真正有决定性影响的神呢,虽然没有供在佛龛里。
  任何一个现代中国的汉族人,如果他很轻易地就认为自己的世界观已经完全归属于出生在特里尔城的犹太天才马克思的话,那他就太过于轻视“世界观”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若是不信,你就听听农那支歌的最后一句,轻松自信极了,仿佛在威胁和警示一切人。
  他说:“帝力于我何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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