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城墙的故事
见到了许许多多的城墙,却没有见到修城墙的人。修城墙的人到哪儿去了?翻遍历史书,也找不见他们的名字。历史是他们创造的,然而历史却不记载创造了历史的人。
城墙,如此众多的绵延不绝、首尾相衔、环环相扣的城墙,装饰着、分割着、坐镇着我们的版图。大的城墙从山野间包抄过来,环绕着略小的城墙;略小的城墙从大的包抄中分割出一部分,去环绕住更小的城墙;更小的城墙承接起那种力量,又在包围住那些微型的、袖珍的;而最小的家院高墙又反过来象征、概括了最大的城墙,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城墙系列。
这就是“分封建制”的国家的含义,每一种规模的城墙,都代表着与之相应的封建特权。而气势宏大的万里长城,正是皇帝家的围墙。它们像蛇一样盘踞在中华版图上,大大小小的蛇,令人毛骨悚然。修建了这些城墙的人,恰恰是那些被盘绕的,这有多么残酷!
想象一下,拿着鞭子的人驱赶着那些没有鞭子的人,在荒凉的地方没日没夜地劳作,饥寒交迫,父死子继,修建这庞大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土墙或砖墙。他们修建它,是要荒芜了自己的田园土地的,是要丧失了修建自己的茅屋宅院的权利的,他们该是多么不情愿呵!据拿鞭子的吏讲,修建城墙是为了防御匈奴的,但是匈奴的马蹄照样断不了袭掠他们的家园,这又是怎样地让他们想不通呵!
长城就是这样筑起来的,如果你的祖先不是皇帝的话,你可以确认,长城是祖先们痛苦的纪念碑。长城有多长,我的祖先的痛苦就有多么漫长;长城有多重,我的祖先的苦难就有多么深重!
面对长城,我是不能、也不敢感到自豪的,我只能为祖先所受的苦难而揪心痛楚,我只能感到遗传的血脉深处他们沉重的一锹一镐挖在我心底的声音,我的祖先不是帝王,而是修筑长城之后尸骸无存的受苦人。在所有的城墙上,有他的血,他的汗,他的骨殖,长城啊,我的祖先是怎样地不情愿修你啊!
我恨那些帝王,是他们因为内心高度恐惧和空虚,迫使我们的先人修筑这毫无意义的墙,使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而那些帝王,活着的时候圈地修墙,死了还要修筑巨大的陵墓,何等的霸道!何等的丧失人性!
帝王们的高度恐惧造成了劳动者的极端痛苦,历朝历代,莫不如此。面对着城墙津津乐道、如数家珍的那些人,如丝毫感觉不到这巨大的痛苦,可能是帝王后裔了。
所以,历来对长城,中华民族都有两种态度,一种是夸耀的赞歌,一种是凄凉的哀唱。夸耀的赞歌是献上宫阙的,凄凉的哀唱来自民间。
宋朝的范仲淹有一首词,是唱戍边的。词云:
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
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样一支哀伤痛绝的悲歌,注者竟然说是“词中表达出了作者决心守边御敌的英雄气概”,还说“西贼闻之惊破胆”,真是指鹿为马,夸鸡是凤,吾不知世上是否还有道理二字可讲了。面对西夏,这位守长城的范长宫的失败主义情绪是明摆的,无一句不是言败事、遣悲怀。连角起,孤城闭;家万里,归无计;霜满地,征夫泪……全是老实话,翻译成今天的话,全篇只是一句“不想干了”,哪里有什么“英雄气概”哟。假大空由来已久,阿Q精神不灭,这算一个故事。
还有一个孟姜女哭倒长城八百里的故事,代代流传,妇孺皆知。这是个民间的,整个传说都站在民间的角度,表达着民间的愿望。这是一个荒诞的民间故事,完全不真实。长城怎么可能被“哭倒”呢?哭倒也罢,怎么可能倒坍八百里呢?
如此荒诞不经,但是人们却愿意相信,因为她表达了人民内心的真实。“哭倒长城”,这里流露的是何等深刻的仇恨啊!
世上从来就有两种“真实”,不知道你需要的是哪一种?这又算一个故事。
故,过去之谓也。故事,过去的事之谓也。
过去的事有多少?我们哪里能记得清?“西宫南内,白发宫娥,一灯如穗,三五对坐,谈开元天宝间遗事”,此故事也;“青门种瓜人,左对孺子,顾弄孺子,忆侯门似海珠履杂还之盛”,亦故事也。老大帝国,城楼齿缺;斜阳草树,寻常巷陌。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有千种史籍、万类经典、浩如烟海的卷轶文字作为我们这个种族的文化的骄傲、精神的重负。这才是真正的“故事”呢,我们被故事压得抬不起头来、挺不起胸来、迈不起步来,每一迈步,必会踩上先贤早就在那里埋好的思想的地雷!这些伟大的思想的地雷,埋设得是那样细致、巧妙,分布很是那样准确、合理,它总是能让那些后起的探险者无一幸免,它在精神领域里把你炸得个血肉横飞,人仰马翻,最终,乖乖地扶着城墙走回去,归顺到那座题着“内圣外王”的匾额的城墙里去。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假如一个青年诗人自杀在长城脚下,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假如一群农民迁移到长城以外,我不知道这证明着什么?但是我每每望着北京的禁城,望着长城的废垒,望着所有残留着鼓楼、钟楼、旧城墙的城市,我都体验到一种古老的恐惧和因这种恐惧而来的禁锢——它不仅封闭了田野的生机、河流的活泼,也封锁了通往草原、群山、海洋和天空的翅膀。在充满了恐惧感的城墙之内,怎么可能产生强有力的奔放的史诗呢?怎么可能产生观察自然、亲近世界的伟大科学呢?又怎么可能产生音域雄伟辽阔、格调崇高优美的交响音乐呢?更重要的是,它没法产生思想,它没法产生伏尔泰、卢梭、黑格尔、马克思……以及众多的人类进步思想的伟大父亲!
城墙是思想的墓地。这可以算作是某种真理,在城墙的硬壳后面,思想不再是一个活泼有力的崭新生命,而是一具生满老茧的死肉。多么可惜啊,我们这个曾经充满了思想活力的民族,很久很久没有为世界做出积极的贡献了。那么城墙里产生什么呢?产生这一类东西——享年八十四岁的乾隆皇帝,积一生之经验,总结出这样一套养生秘诀:
吐纳肺腑 活动筋骨 适时进补 十常四勿
十常:
齿常叩 津常咽 耳常弹 鼻常揉 眼常运
面常搓 足常摩 腹常旋 肢常伸 肛常提
四勿:
食勿言 卧勿语 酒勿醉 色勿迷
这就是那位处于康乾盛世顶点的、自称“十全老人”的乾隆皇帝所总结出的“思想”,这样的“思想”对整个民族的进步有什么意义呢?这种思想的高度,并没有超过任何一只乌龟的水平。
这就是城墙里的思想,它充满了恐惧。诚如伏尔泰在这段话里所说:“中国在我们基督纪元之前两百年,就建筑了长城,但是它并没有挡住鞑靼人的入侵。中国的长城是恐惧的纪念碑,埃及的金字塔是空虚和迷信的纪念碑。它们证明的是这个民族的极大耐力,而不是卓越才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