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那妇人

　　那妇人就出生在山西省的文水县东头。想必开始时也是一个弱小的女婴，一个刚刚来到浩茫天地间的小母兽，在炕上爬过，几个月时被人抱出去第一次遇到雪花落在脸蛋上的刹那也惊惧过，也扶着墙学习走路，也露出两颗乳牙笑过……
　　唉，那妇人，是一种什么样的神秘力量竟使她长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了呢？
　　这是长城之内的编年史上所发生的一件重大的事情，但是历史却对此三缄其口。在对待这个妇人的态度上，显示了男性的全部衰弱、狭促、卑劣的心理。
　　中国的女性是那样伟大，那样有创造性！
　　这些也都体现在那妇人的身上，农业社会寄望于大地生育力所产生的母性力量是天然合理、不可压制的，中华民族的最深厚、最不可征服的力量恰恰蕴藏在妇人们身上。明白的中国人，有勇气承认这一现实的中国男人，虽然不是很多，但还是有几位。
　　
　　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
　　——鲁迅《纪念刘和珍君》
　　
　　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釵，我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
　　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能因为我之不肖，自护已短，一并使其泯灭也。
　　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锤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
　　——曹雪芹《红楼梦》
　　
　　中国男性精神的崩溃堕落并非自鸦片战争始，这是一个由来已久的现象了。黄河的衰落和长江的兴盛早就在暗示着，证明着，北方文明的落伍与南方文明的进步更在进一步证实着，这是人类社会形态的一个重大转折，阴阳倒转，乾坤颠倒，将是社会进步的必由之路，不可以逆阻。须眉中之浊物不明天地阴阳之理，以为以男性为尊、为主是天地宇宙间不变的至理，以为飞禽走兽莫不以雄者为主宰，正是其愚顽少灵之见。孰不知人之所以为人，与禽兽不同，人的社会形态每一进步、发展，均更趋于母性。游牧较农耕更为雄伟，然农耕文明；农耕较商品经济更为坚实，然商品经济文明；文明，克服人类野蛮暴力之冲动而更趋于优美和谐之谓也。这种进步何能不以女性所特有的种种美好天性为表率和蓝本呢？
　　著名高能物理学家卡普拉的新著《转折点》的中文译者在介绍这部重要著作时说：“卡普拉用这个文化分析框架对‘西方病’所作的诊断是：阳盛阴衰。试看他所给出的下面这张‘阴阳表’：
　　
　　阴　　　阳
　　女性　　男性
　　收缩　　扩张
　　保守　　要求
　　响应　　进攻
　　合作　　竞争
　　直觉　　理性
　　综合　　分析
　　
　　“西方文化长期以来一直是偏重于阳；理性知识重于直觉智慧，竞争重于合作，对自然资源的利用重于保护，分析重于综合等等。卡普拉根据文化动力学的律动观，认为这种阳盛阴衰目前已经到达了阳极而阴的转折点。”
　　因此我说那妇人成长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是长城以内编年史上的最重大的一件事。那妇人就是武则天。唐太宗给她赐名为“武媚”，她自己不满足于“媚”，而希望日月当空、阴阳并举，她把名字改成“武曌”，这个怪字是她自己创造的。
　　为什么不能“曌”呢？公元六九○年的中国女皇武则天所造的惊世怪字，与公元一九八二年美国著名高能物理学家卡普拉的观念不谋而合，东西方历史文化的弥合与互补证明了人类精神的一致性，形态和方式的不同性是次要的。
　　那妇人只是出身于一个非士族的官僚地主家庭，亦曾削发为尼寄身长安感业寺，最后她夺了李家的天下，自立皇帝，连国号也改了。她不用一兵一卒照样夺取了政权，实在了不起！事实也证明，她的政治远见，她的境界胸襟，她的一系列措施，都远远超过了当时的各类须眉！
　　妇人当朝，牝鸡司晨。这位唯一的女皇纵然有“袖里珍奇光五色，看试手，补天裂”的奇才，却阻止不了生前身后的千年诟骂。承认一个女皇，不要说对一千多年前的唐代中国人，即便对于今天的中国人，也是极其困难、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所谓“唐初四杰”的诗人骆宾王，被自己愚蠢的观念所蛊惑，为徐敬业起兵作“讨武曌檄”，有“峨眉偏能惑主”等句，义愤磅礴，一时传诵。那伟大的妇人看了讨伐自己的文章，竟感叹说：“这样的人才怎么会沦为叛道呢？这是宰相的过错啊。”那妇人的胸怀，真可以称得起是“日月当空”了。
　　后世还流传了大量武后淫荡的故事，几乎把武则天描写成一个性欲狂，扑朔迷离，真伪莫辨，使这位卓有政绩的女政治家成了后来各族人民意淫的对象。这种方式的中伤，无疑表现了中伤者的下流。
　　那妇人对此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在乾陵立了一座“无字碑”！
　　无字碑呵，她一句活也没说。一个字也不辨。碑石洁白，天日可鉴。但仅这座无字碑，表达了她对造谣中伤者的何等的轻蔑——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连眼珠也不能转过去；同时也表达了她对后世中国人的何等的信赖——她相信后世中国人能认识她，能理解她，会从无字的碑石上看见字字血泪、朗朗心迹！
　　那妇人，那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那长城内侧的村落养育出来的美丽唐代女性，评价她，只需要用两个汉字：
　　——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