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官场印象

　　我想顺便谈一点从一个小地方的官场得来的印象。官场在这里不含有贬义，只是顺用老调，就如文坛啦艺苑啦商界啦，一样。另外，因为我不是官员，所接触的官场非常有限，决不含有全部，而且是外行的眼睛。
　　在这个小地方也和另处一样，并不因为池子略小就不像官，它使我懂得这样一个道理：官就是官，小官也是官，小官也能管大民。在思想方法上，官和民有着截然不同的角度。就说这个小地方的人吧，他们也分明有着自己的地方特色。
　　他们一般都比较肥胖（个别消化系统不好的除外），略微显得有点儿粗制滥造的样子，散发着浓郁的五、六十年代的时代气息。就一般情况而言，官职略微低一些的，往往更肥胖、更雄伟；而酒量，总是与职位的高低成反比。
　　在上级面前，他们会憨厚地假装出拘谨的样子，甚至会像小学生面对老师提问那样，从沙发上跳起来，站直、搓着手，脸上挂满了荣幸而羞涩而马上想赴汤蹈火的表情。他们总是陌生而又小心地应付着眼前的事，把自己摆得很低，低到让人同情的地步，低得让人完全想象不出他厉害时的样子。
　　他宁肯让领导把他看成一个天生忠顺的恭仆，一个天真烂漫、智力发育不全的可怜孩子，一个永远需要被人上发条的玩具人，也决不让你意识到他的存在和个性。
　　他们有一种特殊环境里长期打磨出来的老练。老练到什么地步了呢？老练到：他们也说话，但让你感觉不到任何一句有明晰的目的和新鲜的印象。语言在他们嘴里另有一道工序，加工成为无色彩、无音响的浑圆棉球，谁也别想从中找见什么，更不可能记住。
　　他们还有一种本事，就是陪上级领导活动了好几天，但让你想起他的时候他就准在，不知怎么回事就奇迹般地出现了，想不起他的时候他就跟不在一样，决不妨碍你。他们就这样毫无内容地让人难忘，毫无个性地让人同情，他们会使任何一位与之有过接触的领导人觉得，自己要是不帮助这些勤勤恳恳的可怜人，简直就是丧尽天良了。
　　他们是一些影子，在上级领导的身后，有益无害地、随叫随到地、亲密无妨地跟随着，没有声响。
　　他们是伴随着某些正处于人生峰巅状况的人的一种现象。
　　他们是沙发、软床，伸手就到的茶杯、点烟的火；
　　是电扇里的凉风，替你打开车门的手，还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和蒙娜丽莎永恒而神秘的微笑……
　　他们是那么舒适而柔和，殷勤而无声，紧跟而无妨，你就是不小心踩着他们，放心好了，影子是决不会叫出声儿来！
　　（但是你别走下坡路，这一点可以勿谓言之不预，大家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