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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长城

■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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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鲁臭小

  首先,鲁臭小的头就能给人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他那颗脑袋基本上不能叫脑袋,而应该算是一颗放在两个肩膀中间的怪状倭瓜。那是一颗老也长不圆的倭瓜,该凹的地方不凹,不该凸的地方倒凸出去一块,总的来说,仿佛是故意与自然法则对着干,偏不往圆里长。
  他的五官也遵循着这样一种反常的倾向,粗一看,似乎少了一、两样,仔细一端详,还是样样俱全,鼻子眼睛什么都在。只是那些器官的位置摆得有些偏差,给人以随意挪动或经常调换位置的感觉,就像一个刚刚为了闹离婚夫去推推搡搡了一阵的家庭,家具都有点轻微挪位。
  鲁臭小是丑,但谁也不能说鲁臭小丑陋、丑恶。丑仅仅是容貌上的不大合乎规范,丑陋、丑恶,却是灵魂心底的肮脏泛溢上来以后对脸孔的歪曲。鲁臭小丑得不难看,不但不难看,甚至还有那么一股子丑得有趣、丑很幽默可爱的味道,让你的眼睛并不想躲避他的脸。
  黄河从河曲的娘娘滩一带行过的时候,沿途都有修筑过长城的山峦护送着,城墙有时残断,有时消失,有时从山顶上挺起来。仿佛是一行踪迹诡秘的卫队和镖客,远远跟踪保护着黄河;周围一望出去,全是标准的北方乡村景色,一片混杂着凄凉的顽强。
  我们就在这一带找到了鲁臭小。他从地里过来,大大咧咧地傻笑着,略微有点憨厚地羞涩着。
  “你就是鲁臭小?”
  “俄就叫个搂秋修嘛。”
  “大家都说你的民歌唱得好,是吧?”
  “就是酸曲儿是吧?俄会。”
  鲁臭小比我们想象的要痛快多了。他大概有四十多岁模样,答话时常有小学生在课堂上回答不出问题时的动作,一会儿摸摸后脑勺,一会儿不安地搓搓手,但他同时还有一种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种情,有一种阿Q式的赖劲儿。
  越看他那张脸越有意思,嘴大,鼻子像一头大蒜,眼睛虽小,眼珠儿却比任何一个大眼睛的转得灵活生动、顾盼频繁。深刻而复杂的皱纹笼罩在脸上,与表情里洋溢的孩子气十分巧妙地和谐起来,形成这样一个生动的衰老,这样一个淳朴的无赖,这样一个真诚的懒汉。
  他要不是乡村里的游手好闲分子才怪了,你看他那副邋遢样子,准不是个好庄稼手。周围的围观村民,从老汉婆娘,到高矮不等的小孩,都对他直呼其名,带着善意戏弄的态度。
  看来,谁也没把鲁臭小放在眼里。他像一个无业游民,但不像地痞二流子;他像一个偷鸡摸狗的时迁,但不像泼皮牛二;总之,他是一个不在戏台上而在现实生活当中的没有涂抹白鼻梁的丑角。
  鲁臭小,唱上一个吧。
  他抹抹鼻子,四下里很谦虚地笑望了一圈,仿佛在全面地征求一下意见。大家都怂恿他,鲁臭小就唱了。
  
  深井投石试深浅,
  唱个酸曲把妹缠;
  
  周围的年轻人高兴了,噢噢地对他起哄。
  
  别人把你撂开了,
  你毬眉鼠眼又来了;
  
  周围的老汉们呵呵地笑,露出几颗老牙。
  
  看见公鸡趴母鸡,
  心里好像猫儿抓;
  
  婆娘们捂住嘴,乐得弯了腰。只有小孩子,东张西望跟着瞎高兴,又喊又叫,什么也不明白。
  鲁臭小唱的这些“酸曲”,严格说来,是不能用文字表达的。不能表达的原因在于,一是这些字眼在他嘴里别有一种土味,一番念法,一类不规范的含混的韵调;二是在文字中失去了他的曲调,失去了抑扬的、充满乡土气息的曲调之后,那些字就成了一个个放在锅台上的冷馒头,没有刚出笼的热腾腾的香味儿了。
  他在演唱中不时地变换着腔调,一会儿用正嗓子,一会儿用假嗓子,甚至在一句唱词里就变换两三次。造成一种爬坡下山的起伏顿挫,一种喘不过气儿来的激动,尤其是他的假嗓子,女人似的尖细,滑稽透顶。
  民间的东西多么自然,我想。鲁臭小可能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懒汉,但他同时又是一个乡村歌星。他似乎总觉得自己欠了别人什么东西,他一无所有,只有拣一个机会唱酸曲供乡亲取乐来报答。但他无意中唱出了蕴藏在乡村中的自然活泼的精神,唱出了质朴的生命力。
  城市里的那些所谓歌星哪有他这种风味呢?她们的美是假的,他们的潇洒或疯狂是伪装出来的,他们或她们的不真实已经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在时髦这短命浪潮的掩护下,她们涂脂抹粉地强化每一个夜晚,他们佯装倜傥,用荒谬的手势遮盖手的无措和尴尬……
  正是这样,在鲁臭小这样的“丑”面前,衬出了那些正在猖狂流行者的“美”的庸俗。同时,也正是由于那些庸俗美的泛滥、猖獗,才使我们认识并珍惜了他的“丑”的价值。
  “丑”多么美啊!
  我心里这么想,但是没有说。因为我知道,我要这么说鲁臭小还以为我是糟骂他呢。所有自然自在的美物,是决不会自己意识到自身的意义的,它们不懂得自我欣赏。而且,人们正在渐渐懂得,美和丑是不可分割的,是相互依存难解难分的,单调的程式化的美正在被人们摒弃。美是一种品格,是一个发现的过程,决不是摹仿和重复。
  鲁臭小还在唱,他的皱纹堆积在眉头上,他紧闭了眼睛在使劲唱,仿佛一睁眼气儿就会漏了似的。这位四十多岁还没有成家的汉子,这个宁肯用自己的丑为周围的乡亲取乐的人,难道他没有哀痛么?难道他没有心酸的事儿么?
  
  西北风顶住上水船,
  破衣烂衫跑河滩。
  
  河曲启程上河套,
  步步走的鬼门道。
  
  酸曲……我品味着从鲁臭小嘴里听来的这个新词,显然,这不是酸腐的酸,而是心酸的酸。心酸的人唱出来的情歌,怎么可能和那些心里甜得发腻或腻得发虚的人唱得一样呢?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哦——”(电视广告病毒已经占领了我思维的制高点了,无孔不入的广告正以千篇一律的商业精神重新锻造我们,我们无法抵抗。)
  “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世界能奇妙到哪儿去呢?
  当它抛弃了自然的、真实的、贫困而又幽默的“酸曲”之后,从现代都市里成批贩来的那些“金曲”,能够填补得了人们日益敏感、复杂的内心缺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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