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首页·当前位置:长城文学

游牧长城

■周涛

上页 目录 下页

 

  九 云岗的佛在微笑什么

  圆满匀称的面貌和嵌入大黑石的眼珠,显曜五窟的五尊高达十七米的巨佛,由于窟顶和前壁崩塌而重见光明的露天大佛……它们在微笑。
  有人说这是东方的蒙娜丽莎神秘的微笑。西方的蒙娜丽莎是一位带着男性微笑的女人,所以神秘;东方的蒙娜丽莎却是略含女性微笑的男人,佛其实是融汇了阴阳的超人。从它身上,不仅可以使人感受到拓跋皇帝的蒙古人风采,也可以看到君临北中国的异族统治者的气魄。它们既是释迦的造像,又是拓跋皇帝的尊容,连大佛身上镶嵌着黑石头的部位,都正好是皇帝身上长痣的地方!
  你不妨把这些佛像看作是北魏皇帝的神秘而又自信的微笑。
  这就是中国第一个征服王朝拓跋魏太祖以下五位皇帝的大型石雕像。作为鲜卑骑马民族,他们跨越长城后,第一次面临这样的课题:怎样作为一个横跨长城南北的大国天子,把领内的鲜卑、乌桓、匈奴、氐羌、丁零等部族各部,还有没有部族制的汉族人融合在一国之内并对他们实行一元化统治?
  有趣的是,这支起源于大兴安岭的游牧部族的诸位皇帝,竟毫无选择地迷醉于长城以内的汉民族文化,他们从各个方面承袭汉制,包括官吏体制、户籍乡里组织、土地和征税制,甚至废除鲜卑语,禁止胡服、胡礼、胡姓……这些孩子!这些忽然间想当大人而摹仿大人的孩子!
  当他们睁大了眼睛羡慕成熟的时候,也毫不犹豫地把“活泼”、“生命活力”和幼稚一起抛弃了。
  使这场重大改革推行最力的是孝文帝,为此他甚至不遗余力地把首都从北人聚集的大同迁至汉人更为集中的洛阳。
  骑马民族以开阔的胸襟全力学习汉民族优秀高雅文化、也包括士大夫陈腐陋习的同时,恰恰丢失了虽有过激粗暴之嫌,却充满生气和人性、洋溢着北亚游牧民族粗野刚毅气质的活泼精神。
  这样,第一次进入长城的异族征服者,一方面成功地统治了被征服的人民,一方面却失策于对本族的措施,而终于导致瓦解。
  鲜卑人作为一个民族,因为它的一度强大而消失,融进了北方汉民族的血液之中,成为北中国一部分人民眉宇之间依稀可辨的异族风采和精神。这是一支消失于北方的种族的河流,它曾在公元三百年至五百年期间水量充沛、汹涌澎湃。
  由鲜卑人在历史上进行的这次统治中国的尝试,几乎是象征性地为以后数次游牧者的征服作了预言,即:越是强有力的持久的统治,就越容易被融汇得彻底。
  梁任公有言:“计自汉末以迄今日,凡一万七百余年间,我中国全土为他族所占领者,三百五十八年。其黄河以北,乃至七百五十九年。”他还列了一个异族年代表,从汉国皇帝匈奴人刘渊,一直到金国的女真人完颜阿骨打,历数十八国共八族,并不包括蒙古人的元帝国和满人的清王朝。在梁启超先生所列的表中,鲜卑人八次建国立都,建立了:燕、代、后燕、西燕、西秦、南燕、南凉、后魏诸国。然而,梁先生所列的表却无意中告诉我们这样一个事实:这些建国改朝的每个族落——匈奴、巴氐、羯、鲜卑、氐、羌、契丹、女真,而今已经没有一个存在了。至少是今天已经不能作为一个有影响力的民族存在了,所剩仅存,只是融汇后的零余。
  相反,那些没有力量在中原建立国家政权的民族,反而在今天得到了保存和发展。
  长城对于它的征服者来说,是危险的,是一种迷人的同时又是致命的诱惑。在这个界限面前,一切征服的尝试都必须冒着灭顶的危险,而已——越是强有力的持久的统治,就越容易被融汇得彻底。
  这也许就是鲜卑人消失后留下来的一条最重要的历史经验。
  也可以说是历史教训。
  那么,云岗的佛在微笑什么呢?
  这是一种神秘的微笑。
  这是东方式的并掺杂了游牧者情调的微笑。
  我们不妨把它看作是北魏拓跋皇帝留给后世的自信而达观的笑容,更不妨把它看作消融于北中国的曾经活跃在历史舞台上的鲜卑民族的微笑。
  它们笑得那样优雅,那样居高临下,那样美,它们的微笑里甚至包含了一种对于后果和结局的茫然不知的单纯和乐观,这正是美的永恒魅力之所在——以一个种族的消失为代价换来的微笑,当是不朽的。
  

上页 目录 下页
长城文化网工作室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