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首页·当前位置:长城文学

游牧长城

■周涛

上页 目录 下页

 

  十二 堠的独语

  我不荒凉
  让谁荒凉
  
  我之荒凉不仅是伟人晚年的荒凉
  在黄土高原岁月荒凉的额顶
  我是一道
  单纯而且深刻的皱褶
  
  我之荒凉也不仅是奴隶一生的荒凉
  在所谓西部而今荒凉的腰际
  我是一条
  复杂而且自然的印痕
  
  我是那么短暂
  唐诗里的名句还活着
  我就老了
  但是我不哭
  
  我一口气活了三千年
  铜钟纸币
  秦砖汉瓦
  七色英雄
  各路人马
  我都见识过啦
  繁华离我远去
  荒凉与我同在
  
  我站立着
  我已残缺
  我残缺着
  我仍站立
  
  我是中国的
  一根
  不合尺寸的腰带
  
  长城可以什么都是,但它不是诗。
  它猛一看过去简直太是诗了,它盘绕在崇山峻岭上的雄踞和蜿蜒就是诗行,它的起伏和扭转深含韵脚和律动,它的警觉及颓败均怀隐喻和对称,还有它的含义悠远无穷,还有它的形象鲜明而沉默不露……全是诗的品格。
  它不是小说,不是散文,更不是所谓的散文诗。是戏剧吗?它不是舞台,而是墙。
  但是万里长城却永远不是用诗可以表达的,过去没有过,今后仍然不会有。历史上有哪位诗人面对长城写出了与之相称的诗呢?没有。我们的历代诗人中,诗仙,诗圣,诗鬼,诗怪,诗神,诗的奇才、大师、巨匠层出不穷,然而没有一个动过念头敢于直面长城写出浩荡万里的伟大史诗。他们甚至已经明智到了尽可能回避写长城的地步,仅这一点,就不能下令人叹服历代诗人的高度自知。
  他们敢写月亮,“江边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神悟得让人难以置信。
  他们敢写大江,“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几乎一笔划出满篇秋色。
  他们写黄河的名句就更是照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些用最简单的字创造出的完美意境,是任何一位不懂汉语的外国人所无法想象的。
  但是几乎所有的天才,都没有用他们的笔墨去涂抹长城。也许他们早就明白,面对一部本身就已经是伟大史诗的巨构时,任间诗的笔墨,都是多余的。
  长城是无数人在许多朝代用一块一块的砖垒砌成的。旧的砖坍塌了,又补上新的;
  也许他们知道,自己所能做的,仅仅是一砖、一堞、一处烽燧、一垒台墩,无数人在许多朝代所造创的精神砖堞的总和,才是东方古代文明的长城!
  在对这一点的早识和明智上,我是远远逊于前辈的,我表现了无知与迟钝。当我沿着长城奔波辗转了将近五个月后,我内心不禁渐渐升起一个怯生生的狂妄念头,“应该写一首,不,写一部关于长城的诗”,我这么想。
  之后某一天,我妄图实践一下,就写了上面那么几十行,写出来一看,糟透了,于是立即停止,我明白了这无疑等于以卵击石。
  我之所以把它抄录出来,是为了羞辱并警戒自己。只要看到它那碰碎的鸡蛋蛋黄流淌的可怜样子,我就感到在长城面前的颤栗。
  长城可以什么都是,但它不是诗。
  “它是无法表达的……”
  

上页 目录 下页
长城文化网工作室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