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陕北篇
一 兵马俑的后裔
这一章我是要写陕北的,我对陕北人怀有一种特殊的、崇敬的感情。这是因为当今愈演愈烈的人的精神家园的丧失,使我深切地体味着黄土地和窑洞的温暖,使我对残存在黄土高崖上的一部分尚未异化的族群所特有的自然品质格外看重。我以为,这种正逐渐缩小并必将被消灭的质朴精神,将会波未来的人们所重视。将会被重新发掘出来,成为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是,让我先写一写陕西。陕西和陕北这两个被划归在同一个行政区里的地域,这两个地域里两类人,差别不仅是明显的,而且是深刻的。他们不是一双尚未分家的兄弟,而是住在一个家里的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是西安呢还是延安?”
这两个象征在我的文章里也还合适,但是意思不同。
西安是中国从前的心脏,也是长城的发源地——“当时修长城的那个人究竟想了些什么?”恐怕西安应该知道;西安是一座至今残存着汉唐盛况和帝王气象的农民城市,是一个标准的“城市里的村庄”;西安是保守的、固执的,同时也是幽默的、世俗的,它正努力地试图从周遭累累的高大帝王墓葬的压迫下站起身来。
但是,能站起来吗?
西安还没来得及舒展一下腰身,它的郊外一个惊人的历史奇观就爆炸了,秦始皇兵马俑发掘出来了——古墓葬里伸出一只手来,又一下子震惊了世界,压住了它的现实!历史的幽灵总是和这座伟大的城市开玩笑,纠缠着它,笼罩着它,压迫和戏弄它。
这里用得着这样一段话;“可是,这怪物并不是一件僵死的重物,相反,它用有力的、带弹性的肌肉把人紧紧地搂压着,用它两只巨大的前爪勾住背负者的胸膛,并把异乎寻常的大脑袋压在人的额头上……值得注意的是,没有一个旅行者对伏在他们背上和吊在他们脖子上的凶恶野兽表示愤怒,相反,他们似乎都认为这怪物是自己的一部分。”(波德莱尔《每个人的怪兽》)
兵马佣的出土使这一切变得更加富有戏剧性。
一些村妇在这儿得到收停车费的保障;
商贩们在这周围开辟了广泛的市场,他们用陕西英语向旅游者讨价还价;
小型的兵马俑仿制品一时间遍布各种家庭的玻璃柜;
军官和士兵们仿佛找到了自己远古的形象,庄严肃穆的职业感令人掉泪。
有几个诗人想到了歌颂以外的内容呢?
源于血脉的、对祖先的神圣感情封闭了思想通往其它方向的道路,只剩下了膜拜和毫无内容的自豪。
封建帝王用一群泥塑的士兵,一言不发,一箭未放,又一次打败了我们!而且他自己还没有出场,他深藏在高大神秘的陵墓里雄视着现实。他让你深刻地感受到,这个修建了万里长城的人,是非常、非常强大的。
他的影响和力量,并没有中断。
他随时可以唤起人们下跪的欲望。
他依然是人生最高价值实现的目标和偶像,当一个人有了可能,寻找到的第一个摹仿对象,还是他。
除了这位千古一帝的秦始皇,我们灵魂深处的源头上还能盘踞看谁呢?
只有美国总统里根可以毫无牵挂地面对队列森严的兵马俑轻松地开一句玩笑:“解散!”谁说不该“解散”呢?站了上千年了,就这么一动不动,表情严肃,不累吗?如果我们不是仅仅把他们看作泥人,而是把他们看作是一种象征、一种形象,一鲜曾经在华夏土地上生存过、战斗过的有血有肉的灵魂,那么,我们首先应该想到的,是轻声地告诉他们:
——亲爱的先祖,现在可以休息了;
——战争结束了,皇帝死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千年,你们自由了;
仿佛他们只要被唤醒,只要换上一套今天时兴的衣服,马上就可以走进人群当中去,不说话,谁也分辨不出来。他们和今天的陕西人长得多像呵,不,今天的陕西人长得和他们多像呵!这真是人种的惊人酷似。黄河流域的古代文明所哺育出的,正宗炎黄味儿十足的一支族系,正是这样:扁平脸孔、宽颧、厚唇,眼睛稍显小,一般为单眼皮,耳廓长大;骨骼粗壮,臀部坚实肥厚,腰长而腿短。
总的来说是这样,当然每个个体局部还有变化。兵马俑如果还没有出土,我这么描写,可能会使某些人认为我贬低了祖先的光辉形象,所幸有兵马俑摆在那儿,一望便知。使我真正感到奇怪的,有两点:
一、兵马俑里没有一个陕北人!
二、由秦以降,历经无数战乱,跨越两千余年,这一族系的人型竟会保持得如此完整,几乎是毫无变异!
这一方面证明了遗传的伟大穿透力,另一方面也证明了陕西的自我封闭和保守。正是,“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老陕高唱秦腔。”我知道,陕西人是非常自尊的,他们无疑具有众多值得骄傲的资本,他们拥有深厚悠久的文化渊源,顺手舀一勺,也比别人学得多;长城基本上是靠他们修的,还有秦直道,还有阿房宫;他们实在是堪称兵马俑的后裔,炎黄民族的嫡系……但是,我还是想冒着可能令他们恼怒的危险,坦白地写一点我的印象。我想,这并不能从任何本质意义上伤害他们。
我听到的一个对陕西人的戏谑是这样的,“老陕啊——不化妆的时候,是兵马俑,化了妆就是唐三彩!”这个玩笑开得是有些“恶毒”,但是不能不承认有几分传神。
其实,陕西人(不包括陕北)的文化中含有极强的自我戏谑和自我贬抑的成分,他们往往能够以非常轻松、极其刻薄的方式嘲弄、耍戏现实中的自我,他们可以把自己的姿态摆得非常低,进而反衬出某些故作姿态的人的可笑。装憨、装土、装傻,是他们的绝招儿,使一切严肃正经显出滑稽。这种用自我贬低来遭踏对方的幽默感,为陕西人独有。这显示了极高的讽刺力、穿透力和对自我生存状态的清醒,同时也无意中流露了缺乏进取、油滑世故和“老子从前阔过”的精神状态。
有趣的恰好是,陕西人可以自己恣意地贬低自己,但决不能容忍外人的丝毫贬低和嘲笑,这种自尊时常表现为狭隘。
陕西人官爵意识较之别的地方人来得更为直接、天然。
俯仰随时,高低自如,仿佛天性中经受过训练,对官场的适应毫不费力。同为帝都,虎踞龙盘的南京酿就的是柔媚享乐的六朝粉黛遗风,金风明敞的北京形成的是兼收并蓄的满汉全席文化,而西安,虽然没有失尽昔日“关西大汉,手摇铁板”的豪气,但毕竟由于封闭自足而衰落于近代,形成了这样一种自嘲的、唯官的样子。
这能不能归纳为一种“长城心态”呢?
我想,大凡倾数代人心血所创建的伟物,除了闪耀出万人仰见的大辉煌之外,亦必随之有常人不可察视的大阴影。
有多么大的光辉,势必也有多么大的阴影。巨树之下不长草,金字塔下无伟人,正如台湾散文大师王鼎钧所说的,“长江给我的印象是,伟大得使人想灭顶。”长江如此,那么长城呢?长城使人有时候想变成蚯蚓,钻进土里去;有时候又让人想变成灰色的野鸽子,扑打着戈壁旷野的风,落在耸峙凌峰的墙堞上……唉,说来也是,兵马俑的后裔不好当啊。
“若是好,便是了。”这话一点儿不错。
谁还能想出比“朱雀大街”,“炭市街”更典雅、更古朴的街名呢?谁还能举办比碑林久耐人寻味的书画展览呢?谁还能作出比无字碑更坦白、更自信的历史辩白呢?谁还能指望长得比杨贵妃更艳丽、更迷人呢?
帝主之都的一个最重要的特征,是比别的地方更容易接受统治者的价值观念,是在政治上更容易成为帝王的顺民而不是造反者。这才是兵马俑的本质,也是笼罩在古长安的最沉重的阴影。
所以我注意到了这个现象,兵马俑里没有陕北人。
陕北人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就是造反者。这支在黄土山塬上唱着信天游放羊的受苦人,这支高鼻梁、高额骨的质朴峻悍的山里人,长年累月受苦煎熬,却总喜欢立在山羊挺立的高崖上遮眉远望。
噢,你总是在那儿望什么?
——“挑动黄河天下反。”
这些脸上有棱角的、额上缠白羊肚毛巾的、平常看起来憨厚朴实的陕北人,原来是脑后长反骨的呀!只是再造反,陕北还是个穷山沟。很显然,这支人另有来头。他们肯定不是兵马俑的后裔。哦,一支融汇进来的游牧种族吗?要不然,怎么后来还爱放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