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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长城

■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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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黄土高崖

  那天,我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站立在陕北的厚土高崖上。我本来是为着寻一处最早的长城遗址,不料那看着不高的塬竟像是没有尽头,一塬未尽,更大更高的一塬又起,塬塬相套,绵亘不绝。它仿佛是无休止地向天空接近,却又永远无法成为天空的一部分;一眼看去,它是那样浑厚地隆起,毫不峻峭高拔,但是上着上着,你却突然大大地脱离了平川。
  积雪仍然大面积地杂驳在塬上,塬垴上有时呈现出一片谦卑的村庄,村庄里的道路像稀泥露出的牙床。
  老人显得非常陈旧,他们的眼神和表情也同样显得陈旧。狗像一些用了几十年的破旧棉花网套,鸡像扔在土墙边上会动弹的鸡毛掸子。水窖上浮着一些败叶,个别表情凝重的山羊用钓鱼爱好者的眼光盯着它们。
  长城遗址已经凹陷成一道寂寞的土巷了,夹拥着它的是两户农家的矮土墙,墙上有一些矮枣刺。这些住在长城上边的人家十分宁静,丝毫不认为生活和考古有什么关系。
  地里随手可以捡到破碎的古陶片,秦砖汉瓦在历经无数次犁铧的耕耘后,犹未还原为泥土。
  一座不知哪个朝代的、也不知纪念谁的将军庙,荒芜在一个孤立而险峻的巨型土柱似的山顶上。将军庙窗门洞开,碑倾砖颓,杂草丛已成为野鸽子的首都。这么四面空绝的山头上,谁知道庙是怎么修过去的?
  那天,我转过了几座山塬,心里有大量空洞麻木的感觉升起,它们游移、碰撞,在心灵深处发出迟重无力的钝镐挖冻土的声音,使人感到无法产生思想。恍若肩膀上被移换成了一个类人猿的头颅,什么都想不清了,什么都丢失忘却了……只剩下空洞麻木,两条腿不自觉地向前走。
  远远地看见一个农民,他先是蹲在地里,然后站起身来,远远望着我。这是唯一的一个目标,我朝他站立的那个塬尽头走过去。我走过去,近了。我看见他丝毫没有表情地笑了一下,用手朝前面指了一下。
  我又朝前走过去,忽然发现眼前呈现出一座惊人的黄土高原大峡谷。而我,正站在一个黄土高崖顶上。我的目光像两只跌扑进空谷里准备起飞滑翔的老鹰似的,被巨大的惊心动魄的大峡谷揪下去,欲起不甘,欲下不能,心也随着往下沉落。由于完全没有准备,也由于麻木,我被这突然呈现的、如此大气磅礴的地貌景象给震住了——
  大地仿佛在它最厚的地方无声地裂开了,把它内部难以置信的真实展示给你看。又仿佛是远古神话里的什么人物,譬如共工之类的神,一斧头劈在了这里,留下这道大伤疤至今没有愈合。
  它令人想起“鬼斧神工”这个词。
  千丈断崖在峡谷两边耸立、对峙,犹如用清一色的雄浑褐黄所堆积塑造而成的大型雕刻。它的险陡,它的色泽的纯正,它的背景的绵亘万里直铺天外,几乎壮阔得有了不真实感。如果不是因为它已经是真的,那你有权怀疑它是假的。
  四周全是绵延的黄土山冈,大地的肌肉、筋腱,厚墩墩、磁甸甸地皱着叠着拥挤着鼓胀着紧绷着在一起,宛如向天空表演健美。当然更像一群巨大的黄色公牛,拱起坚实的脊背、强硬的粗壮脖颈。
  空谷里,飘风在寻找漩涡。好像一股轻浮浪荡的水流,四处飘游,然后上升,把峡谷上空浓稠如牛奶的阳光稀释成浅蓝灰白的液体,清冽地均匀泼洒在起伏的山峦上。
  从这个令人晕眩的高崖俯瞰下去,黄土崖壁陡阔的大断面一层一层,宛若大蛋糕的切面,褐黄温厚,似乎还有一点毛茸茸的质感,是一种厚壤的踏实可靠的险峻,掉下去觉得摔不死。
  峡谷底部开阔的几十公里黄土沟涧和坦荡滩地上,一条看起来细小弯曲的河流在浅蓝灰白的天空下闪着亮光。它是那么细柔、幼小,却含有风尘仆仆的劲气,带着下同凡响的力度;它搁置在周围如此巨大雄浑的背景里,居高望去,像一条发亮的游丝或是穿越戈壁的发光铁轨那样,弱小而又坚定。
  “那是个什么水?”我指着它。
  “黄河。”农民低声回答。
  黄河?啊,怎么能是大名鼎鼎的黄河呢?黄河怎么可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这里走过,没有仪仗队,没有欢呼?而且看起来黄土高原抖一抖肩膀就能堵住它的去路,把它填平……但是伟大的黄河却像蛇一样在波涛起伏的山岭间逶迤,它是那种藏有巨大生命力的活物,它在亿万年堆积而成的黄土厚层中扭动着身躯,坚定地向东运行,仿佛急于赶去赴海的约会。它一路上折叠了平原,挤弯了村庄,劈开了山岭,推开了巨石……谁能挡得住它呢?它一路上一边走一边成长,从淙淙泉溪长成青海少年一般的活泼的小河,从小河长成具有号召力的青年领袖似的宽阔雄壮的一脉大水,从大水长成经历艰苦曲折而终不改暴躁豪直本性的中年汉子似的……北方的河!
  但是最后,它长成了我们苦难民族的母亲。这条河经历了人生的全部阶段,变演了从绿林好汉到苦难母亲的正负两极,它真是够包容、够概括的了。
  现在它正在大峡谷里闪烁着泪光!
  “妈妈的心呀,……鲁冰花!”
  我想起这支儿歌,才觉得这歌其实是唱黄河的,黄河是应该用这样一种情调唱的,它是应该有这样一种细柔、弱小的形象在里面的。
  呵,高崖阔壁,深沟巨壑;
  呵,饥鹰下掠,樵夫半悬;
  这时只有一条细细的、发光的小蛇,逶迤爬行在大裂痕的底部,它还有很远很远的路,它,也是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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