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统万城
已经在陕北的黄土高原上游荡了好几天,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目的。别人的目的我知道,但我这个人天生无法参与为别人实现目的的过程。假如不是我太伟大,那就准是我太自私,总之我很难把自己的目的纳入在别人的目的之中。我改造过自己,努力尝试过,结果都失败了。后来我发现自己很可能是一个经常舍已为人的个人主义者。
我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迷糊着呢。
原来理解自己、弄清自己意识的原委也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呢!蠢人才自以为对自己一清二楚呢,所以才成了蠢人。忘记了自己人生目的的人或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人生目的的人,连蠢人也不配,只是一个食品的过滤器、一个衣服的包装物里了。
后来,去过统万城之后很久,我内心深处的那个隐藏很深的东西才渐渐露头儿了,逐渐从模模糊糊、浑浑沌沌的一团显出了形态;像小孩的胚胎慢慢在子宫里成型一样,人的意识变成眉眼鲜明的语言和思想,也需要过程。
我从统万城的废墟土拣回来一根细白的腕骨,我猜可能是手腕骨,细腻光洁的一根。
从湮埋废墟的流沙上拣起这根骨殖的时候,它正躺在打磨它的细沙里,在太阳下闪着银手镯似的白光。
我拣起它。它显得洁净、秀气。除了人,动物不会有这么文雅的白骨,而且很可能是女人和小孩的腕骨,如此细致。
皓腕凝双雪。我略微知道一点统万城的历史掌故,于是我明白,这只手腕活着的时候,距今一千五百余年了。皓腕也曾凝双雪。
我用手帕把它包起来,装进衣袋里带回去了。很久以后——大约过了两年之后吧,我想起这根白骨的时候,心里突然明晰了:那个我自己的目的从意识的深井里浮上来,我一眼看过去,就明白了。
我一直是在为陕北人寻找祖先来着。
我一直怀疑着在“汉族”这个枝叶繁茂的树冠下面,根的来路并不一样。
这个人口占全世界百分之二十五的国度在操持共同的语言文字之前,谁知道一统天下的帝国之海容纳进来多少种族的河流?
我们难道不应该追溯一下自己的源头么?找一找,梳理一下更深刻的脉络,也许一些突然的现象就不是孤立的、偶然的了,也许一种整体的、历史的认识和把握就不再是空谈,而成为清醒的自觉。当我们大讲“弘扬民族文化”的时候,是不是意识到了我们对自己民族历史的了解所知甚少、相当浮泛呢?如果我们老是这么浮泛,老是这么自甘浅薄并且自以为是,恐怕还会在绊倒前人的同一块石头上,再次绊倒。
统万城就是一块绊倒前人的石头。
这个而今被人遗忘的废墟,曾经是一座显赫繁荣了五百年的帝都。
公元四世纪至五世纪间,随着晋王朝日益衰落,中国进入史称“五胡十六国”的大分裂时代。
匈奴末代单于赫连勃勃指挥他的“铁弗”骑兵,东征西杀,夺取大片土地,创立大夏国。他的疆域包括今陕西秦岭以北、内蒙河套地区、山西太原、临汾西南部及甘肃东南部,俨然北方强国。它的首都,就是统万城。
这一段历史知识是七十八岁的史学教授史念海先生在西安告诉我的,我非常尊敬这位有知识的老人。他精力充沛,谈锋甚健:
“长城的作用究竟有没有意义?这是中国古代农耕民族对游牧民族修筑的‘马其顿防线’嘛,使黄河流域的文化得到一定程度的保护,未见得就是保守。”
“我建议你去韩城县的魏长城看看,那段长城修得很好,虽然是土长城(那时还没有砖),但是十分结实。前些年农民平整土地,想用炸药把它炸掉,实在炸不碎,只好不炸了。”
史教授的西安口音总是把赫连勃勃这个雄伟不可一世的名字念成“和莲婆婆”,使人听起来总觉得这个和蔼可亲的名字和那些凶猛的业绩格格不入。他说,“‘和莲婆婆’暴虐过秦始皇。”我听了简直以为是听乡村老汉的天外奇谈,“不会吧?”我将信将疑。
“怎么不会?暴虐过。”史教授赌气似地肯定。他说,统万的意思就是: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公元413年至418年,“和莲婆婆”征十余万民工,耗五年时间,修筑了这座盛极一时的都城。
传说筑城的土,是用米汤和羊血搅拌,全部用锅煮过。
监造城池的将作大匠比干阿利是赫连勃勃手下的亲近大臣。每筑一段墙,必用铁钉锥之,凡锥不进去者有奖,锥进一寸,即杀工匠,当后拆掉重筑,连人筑进城墙里。
史料记载,当时“其城土色白而坚固”,“硬可砺斧”。
公元418年,赫连勃勃发兵南下,一举夺下长安,正式即帝位。冬十月,委太子璝为大将军镇守长安,自己挥师北归刚刚营建竣工的京都统万城。
赫连勃勃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呢?
《晋书》上说他“身长八尺五寸,腰带十围,性辩慧,美风仪。”还说他“虽雄略过人,而凶残未草;”
《太平御览》记载,当初赫连勃勃北游契吴山,面对这一片形胜之地,不禁失声赞叹:“美哉斯阜,临广泽而带清流,吾行地多矣,未有若斯之美。”遂决意在此兴建国都。
《统万城铭》是这样描绘当时之盛景:“崇台霄峙,秀阙云事,千榭连隅,万阁接屏,……温室嵯峨,层城参差,楹联雕兽,节镂龙螭,莹以宝璞,饰以珍奇;”这篇由大夏国当时的秘书长所撰写的拍马屁文章,曾刻石于城南,虽是夸辞也足见其豪奢。
我到这个俗称“白城子”的地方时,就完全是另一番景观了。那些穷极文采的夸辞对我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我甚至可以武断地认为,那一切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现在剩下的是这几句诗里的样子:“汉家今上郡,秦塞古长城。有日云长惨,无风沙自惊。”
我踩着细厚柔软的沙浪拣拾那根腕骨时,听见沙下发出各种瓦当、滴水、陶器被压碎的声响。是沙下的城在呻吟?
还是诅咒?
我又登上一座耸立的城堞废墟,这是那座帝都留下的一块大骨头,都城的肉身已经化尽了,这骨殖还在。是的,土是白的,其硬度比不上顽石,但也仅次于顽石。
还可以隐约看出城堞上一座楼厅模样的宽大拱室,应该是赫连勃勃常常坐着的地方。当时他佩着大夏龙雀宝刀,置弓箭于身旁,威服九区;看谁不顺眼就一箭射过去,如风靡草;现在赫连勃勃不在了,而是野鸽子肆无忌惮飞起飞落的地方。
赫连勃勃呢?
噢,你问他呀,他……下班了。
有没有没下班的?
找一找,你找一找。
咩——羊叫。
循着羊叫声,找见了统万城留下的唯一一位值班的。柴杆围成的羊圈后面,露出挖进古城墙里的几孔窑洞。
窑洞的贴着剪纸的窗台上,蹲着一只毛色斑斓的公鸡。
公鸡金亮的眼珠瞪着我,带着看门狗警戒的神色,仿佛随时会扑过来,咬我。
马老汉当时迎出来把我让进堂屋,寒暄数句之后,他突然走过去打开墙壁上一个如柜的小门。那个柜里很像一个佛龛,其实是空的;老人钻进去,里面是整整一个大炕,是他的卧室兼贵宾接待室。
他钻进去,转回头前我笑着,招着手说“上来吧。”
我钻进去。咦,里面别有洞天,还挺“高级”。
我说:“老人家身体还硬朗吧?”
他说:“就是个硬朗得很嘛。死不了嘛,你说咋办哩吧,唉,没办法。”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然后抬起脸来,无可奈何地望着我,一副“甚表谦意”的样子。仿佛他活到现在,责任并不全怪他,而是身体不听话,要是按他的意思,决不会拖延这么长了。
“身体硬朗是好事嘛,老人家。”
“好什么,浪费得很。”
我笑起来,心想,一个人要是“谦虚”到这个份儿上,你还能拿他有什么办法?
我说:“老人家,我是来看你的,不是来催命的。”
“俄知道。”他说,“俄也是和你逗笑呢嘛。”
闹了半天,还是我让老头儿给“耍”了。这个马老汉,是统万城的最后一个老神仙。他点着了一盏小油灯,然后拿出一个磨得深渍光润的羊骨烟袋锅,点上,吸了几口,递给我。
我从来是只嫌城里人脏,不嫌乡下人脏。你想,一个守着山羊和公鸡的孤独老人,谁能把脏东西传带给他呢?我接过羊骨烟袋锅,没擦,抽了几口。一股枯树叶子和棺材板子的混合味儿,不好抽,我又还给他。
“老伴呢?”
“待不住啦,到红墩界乡的儿子家住去个啦。”
“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吃什么?”
“儿子一个月赶毛驴车送吃的来一趟,俄会做饭。”
闲聊了一阵,我才知道马老汉原来也是一个三八年的老党员呢,谁知他怎么弄得,最后竟成了统万城废墟上“值班”的了。
老汉叹了口气,说:“共产党是谁也没亏下,就亏下了俄一个。”
几乎与世隔绝的老人也有牢骚话儿,我当然不好说什么,我还以为他心如古井呢。一个在沙丘腹地守着诺大一座废墟的人,还记着他三八年的党龄,多怪。
我说:“你一个人,夜里怕不怕?”
他说:“离开这地方俄才怕呢。”
我听着这话,开始觉得这老人深奥得和这古城差不多了,听起来有点悚人。乘着天光还亮,我得告辞了,因为我猜想不出清冷的月光之下,这寂寞的沙墟上会响起多少阴魂的走动声。
老人说:“住下吧。”
我假装客气着起了身,心里想,“哪儿敢啊!”
很久以后,我查到一份资料,上面记载着一点我想为陕北人找祖先的根据:“五代至宋,党项羌族李氏世代据夏州,后西迁建西夏王朝,统万城又曾是西夏的发祥地。”
大夏而西夏而终于有了“宁夏”,我感到一支种族融汇消失的轨迹了。来龙去脉并非羚羊挂角,造反的传统更不是突如其来,血液!在这红色的河流里,历史和记忆鲜活地流动着,顽强地表达着。它们在时间造成的残酷之外,延续着一个种族的心理世界,并且坚定地把它写在那些无知无觉的人们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