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黄河母亲
一九八九年冬末,我到了兰州时,兰州早已经不是“高梁县”了,而是一座“化学城”。替代古城堞上烽火狼烟的,是兰州城上空翻滚不息的黄色烟云,它汹涌澎湃,浊浪奔泻,拥挤宣泄成一朵空中黄河,与地上的从万山丛中缓缓行来的黄河交相辉映。地上的黄河已经老了,天上的“黄河”却正年轻。它盛气凌人,飞扬跋扈,欲与风沙试比黄!须晴日,看黄袍漫裹,分外妖氛!不幸的是,另一位唐代大诗人王之焕“黄河远上白云间”的浪漫主义大胆惊人的奇想,竟成了现实主义的预言。
真的黄河,正乖乖地、无声地从黄河大铁桥下面流过,垂头丧气,像东北战场押送下来的国民党俘虏。
不知道黄河是不是老是这副干涸的、营养不良的样子,不知道它是真的老迈了还是确实被彻底“根治”了,我为它悲哀。在它身边,我又一次感到“世无英雄”的失望,有多少声名赫赫的东西是名符其实的?当然,同时我也知道,这种不切实际的期望是一种未曾泯灭的顽童心理,一切重要的、强有力的英雄因素都不在表面,而是深藏在暗淡所掩盖的痛苦深处,它一旦显示出来,又会使任何人始料不及!
滨河大道上,坐落着一个“黄河母亲”雕像。恕我直言,这不是“黄河母亲”,而是一个生了孩子以后发胖改行的舞蹈演员!她脸上的线条是那样的圆满,含蓄地流露着安于现状的幸福微笑——这是那种嫁了一个合乎标准的丈夫的浅薄舞蹈演员所具有的安详和自足,这不是、也不配是一个苦难民族的母亲!
雕塑家们啊,请原谅并忍受我的刻薄和锋利,因为我在指责这件未署名的作品时,并不想贬低你们本来具有的创造才能。我们能不能一起来想一想“黄河母亲”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呢?
一个褴褛的、干瘪的老妇。
黄河上吹来的高原的万里长风,掀开她破碎的前襟,露出了他粗糙畸形的、血管筋脉隐隐突现的、像两根丝瓜一般垂吊但却无损顽强坚韧的乳房!
肋骨和白发;
细的脚腕和缠裹后又放开的脚趾;
紧闭的纹路倔强的嘴;
还有哀伤的眼睛和眼角善良的皱纹……
她是这样一个母亲:五千年岁月的白发之下,她的一代代数以千万计的儿子累死、饿死、冤死、战死在这里,长城是他们的集体墓碑。但是在吞咽了人间最难以忍受的苦难之后,她仍然活着,盘绕在儿子的墓碑侧畔,永不离去了。她的夹子之痛、念子之深、盼子之切,使她免不了爆发为一次悲愤欲绝、捶胸顿足的疯狂,淹没一季庄稼,摧毁一片房屋,打碎一些坛坛罐罐,就像已般女人发怒时一样呵。但是正是这时候,你看见了吗?这位高龄的衰弱的母亲,显示了何等不竭的生命活力啊,表现了何等惊人的充沛激情啊。然后,她发完火了,她累了,她会静卜来,顿失滔滔。她会梳理自己的白发,献出自己的血肉乳汁,喂养这个贫瘠而巨大的流域……她就是这样一个华夏历史的原配前妻,她妒忌过长江么?
我想替她理直气壮地说:没有。但是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因为她实在是妒忌过的。自从历史名媒正娶地把长江收为第二位夫人后,黄河就没有平静过。长江比她丰满,比她年轻,长江有秀丽的长发和更为温柔的教养习性,而她的头发是黄的,混杂有异族血统,长江的生育力一点儿也不逊色,她很快就造就了新的宅院,新的流域,使得历史常常搬迁到她那边去住,而黄河空守闺房,暗自怀想大禹对她的爱情;黄河母亲呵,你白发三千丈,但你不是省油的灯!你容忍不了长江那样谦和温顺地就夺走了历史,你要改变这一切,你一次次地争回来,又一次次失去!你唆使你的黄土儿郎——那些被父亲冷落或遗忘的儿子们,那些骑马的、狩猎的,平常隐蔽在黄土皱褶间的头脑简单,行为猛悍的北方儿孙啊,就为了你,去肝脑涂地,杀伐征战,去逼迫他们的父亲改变态度,重新回到自己的母亲身边来。
就这样,整整捣乱了五千年啊。
父亲说:别闹了,千脆修一道墙,两边分清楚,谁也别闹谁。长城诞生了——长城就是这么诞生的。它是一个大家族里隔开两个妻室纠纷的墙。
但是能隔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