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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长城

■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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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唱信天游

  有一天我突然想唱信天游,因为我突然想到假如我能放开喉咙不管不顾地在高崖上放歌,会不会显得与这陕北高原稍微和谐一点呢?会不会多少也像一条绥德汉子呢?我想试一下。
  但是我失败了。我一张口,就发现高原的强动空气的压力比我鼓起的那一股丹出之气大得多,一下就把我堵回去了。
  另外,我无法在空无一人的万山之上做到惟我独尊,我总是感到有人,总是害怕被人笑话,我的意识里坐着无数的人,在看我。何况那信天游的旋律是极自由的,那几乎就是山峦的起伏、白云的状态在微风里随意变化,我哪里能“信口开河”地唱出这种神韵呢?即使是唱歌吧,我也只能按着现成的规矩去哼哼,我已经不敢、也不会张口就放出自由的内心的声音了。
  我就这样无声地站立在高塬之上,孤独而无歌,寂寞而无我。我感到了万山对我的藐视和怜悯。我想,我当时的情景就像一只从动物园逃回到山野间的狼,独卧山巅,仰天对月,可是突然丧失厉声长嚎的勇气了。这还算一只真狼吗?
  这还配雄踞山顶作荒野的主人吗?只是一团滑稽的像狼的东西罢了。
  那一刻,我对信天游痛失如悟,我才知道人生是怎样渐渐地让一种自由的声音永不为我所有,我意识到我不知不觉地丢失了人的多么重要的东西而毫不心疼,想到这些,一阵空洞。
  
  你晓得天下黄河几十几道湾?
  几十几道湾上几十几只船?
  几十几只船上几十几根杆?
  几十几个艄公来把船来扳?
  
  当我听到我内心深处的回音壁上传来这声音时,噢,我只想哭。我多么想能够把这样低缓哀痛而有力的长调悲歌传达出去呀,我多么想它,想唱它,但是我不能。
  那是坐在长城废垒上的一个披羊皮袄的人对一群羊的独白;
  那是踽踽独行在黄土的波浪之上的一个人翘首对着永无回声的蓝天白云的倾诉;
  那是立在黄河的这一岸断崖上,向着被汹涌的浊流隔断开的另一岸,向着不可谋面的想象中的情人的渴望;
  它正像我内心暗藏的一股最难触动的淤泥;它正缓缓流出。这淤泥里的成分太复杂了,而且久远,久远成一种酝酿,复杂成一种比我本身更多种的因素;它的流动只能靠泪水去融化、推动,它流出来是那种块垒的溶解、痛苦的坍塌、苦难对万物的宽容、丑恶对自身的仟梅,这是一场心灵沉积物的泥石流运动。
  这种引发其实并不需要多么强烈的音响,也并不需要合声、交响伴奏之类多余的东西,只需要听到那出口的第一声调子,就足够了。因为你正等着它,你的全部坍塌只等着这声与心血相应的共振。相比之下,所有歌星的表演都是造作的、丑陋的;所有歌唱家的声带都是规范的、可笑的;所有音乐大师的作品,都是仅仅优美的异味儿。这些音乐,有的遭到你心灵的拒斥,有的被你嘲笑,也有的使你愉悦和欣赏,仅此而已,它们没法子让你哭,因为它们不是只给你一人的。
  只有它,使你像婴孩一样肆无忌惮地张大了嘴,却发出了苍老的、可怜无助的、咳嗽一样的失声。
  这是父辈从另一世界发来的声音,正是这种亲族的力量,触动你,掀起际情感中一脉黄水波涛的泛滥决堤。
  还有比信天游更自由的精神吗?
  还有比信天游更乡土、更可信赖的吗?
  还有比信天游更血统、更颤抖、更如云似梦久别重逢的吗?
  对我来说,恐怕是没有了。
  我听见羊群对一只头羊的哀伤和悼亡,是这样的:
  
  细面长,白馍软,
  一端碗就想起刘志丹。
  
  眼泪顺着饭碗流,
  世世代代想老刘。
  
  我听见一只鹊鸟对另一只鹊鸟的喳喳叫声,单纯而又坚决:
  
  宁可叫皇上的江山乱,
  不敢叫咱俩的关系断;
  
  听见哥哥的脚步响,
  一舌头舔破两扇窗;
  
  唉,黄土,黄河,你造就保存了多么好的人性哟!高崖厚土的高亢,九曲黄河的起伏曲折,那种从容自在的绕弯儿,俯瞰一片铺向天边的黄世界的坦阔,还有搏拨浊涛浑水于一桨的稳实镇定……信天游!它同时还是熟稔的村庄里族门家院升起的炊烟,还是许多你不知道的但是属于你的东西的呈现和隐没。
  人天性中的一腔不曾泯灭的自由精魂,正在这里,在民间。那些侮辱人民的人,那些不了解人民而误认为他们愚钝的人,应该检讨自己,因为正是人民的长歌里蕴藏着对自由理想的渴求,因为正是他们遭受了最沉重的压迫和可怕的束缚,还有,正是他们忍受着蒙昧这个黑暗力量的迫害和歪曲。噢,人民。虽然这是一个被用得泛滥惯熟的词,虽然它已经被捧得很高,空洞得早已脱离了它的原配,你还是不难感到它本质的分量和朴素的含义,那就是:人民首先是人,最真实意义上的那类人,然后还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不是官。
  一般地吹捧和空洞地歌颂人民,恰好是疏远人民所产生的行为。
  早就应该指出的是:在不同的时代和历史时期,人民是会生病的,人民会有缺陷和病创。既然我们承认一个时代可以发疯,人民怎么可能一尘不染呢?它不是蒸馏水,不是真空里的佛影,而是生存在大地上的人们。因此,不管人民从整体上怎样不朽,不管他们当中蕴藏着怎样深厚的、丰富的进步愿望和美好要求,他们仍然具有蒙昧、狭隘、需要教育和引导的一面。这正是有勇气的思想家必须正视的现实。一切对人民的病态回避、粉饰、甚至当作鲜花来歌唱的态度,总是别有用心。
  你理解他们吗?
  你除了爱自己之外也爱那些、或者更爱那些表面上看起来暗淡的人们吗?
  你能够把他们隐秘的眼神和深藏的愿望看作是使自己的生存无法安宁的唯一的良知吗?
  如果爱他们,你的心灵有足够的幅员吗?一个人的贪心可以随便装下成吨的金钱,一个人的野心可以轻易地吞进整个国家,但是一个人的爱心呢?往往连别人的一根头发也容纳不下!
  造物主啊,你就用这样嘲弄的方式创造出了人心的滑稽,大可包天,间不容发。在这一点上,你又拿人开了一个绝妙的玩笑!但是同时,你却让一些人的心变得非常坚强,具有比生命更长久的忍耐力和爆发力。在这一点,你表现了高度的敬意和严肃。
  你看,唱信天游的人。
  你看见他们头顶上白羊肚毛巾的扎法了吗?那是一种沿袭的风俗,但是这种风俗里隐藏着一个历史传递下来的密约,一个默契。这个风俗在成为风俗之前,应该是一种标志,甚至是暗号。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到它的秘密的含义,感到警觉的意味,那雪白耀亮的、英气勃勃的、像两根粗牛角突凸在前额上的羊肚子毛巾里,扎着“造反”这两个字在一支被融汇了的异族人心血里悠久的心理情结。
  你看见他们是怎样熬度并期待着生活的吗?这些被长城关在外面的人们,这些被迫生存在山巅的人,凿山为密,辟坡成田,即便久已改变为定居的农业生存方式,但依然保留着一些异样。他们不造屋而箍窑,他们还是喜欢在山巅上牧放几只山羊,他们的语言口音里有着明显的非母语的生硬感,他们的信天游具有鲜明的游牧民族长调的神韵……而且,你看他们的脸,他们的身材,与兵马俑的扁平和矮短是何等的异样呵!“米脂购婆姨绥德的汉,”为什么这么有名?隆起的鼻梁和眉棱上,写着的是异族的血统之美!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些人默默地忍受贫困,却总是立在崖顶上遥望天下,望什么?望烽烟,等战尘升起,期待天生的起义者生命中的辉煌时刻呢!
  从赫连勃勃的“铁弗”骑兵,到西夏的著名轻骑“铁鹞子”军团;从“头戴毡相,身着青布窄袖筋衣,肩披斗篷,骑一匹乌驳马”的闯王李自成,到“他带着队伍上了横山,一心要共产”的刘志丹;陕北,你平时艰苦容忍,但是临危却一反常态,在历史的转折关头你何等的英气勃勃啊!
  唱信天游……
  用心灵去唱,让灵魂飘浮在这震荡高山大河的伟大长歌之上,你会触摸到一种深邃,领会到一种认同,觉悟到那个古老的岁月翅羽下潜藏的蓬勃而又有些毛茸茸的鲜活生命……绵延不绝着呢!
  有些事物是不可解释的,然而一切事物都是可以被笼罩、被照耀的。请允许我抄录下一些神的先知的诗句吧,唯有它,是洞悉并俯瞰这座高原的神秘目光——
  
  我确已使大地上的一切事物成为大地
  的装饰品,
  以便我考验世人,
  看谁的工作是最优美的。
  我必毁灭大地上的一切事物,
  而使大地变为荒凉的。
  难道你以为岩洞和碑文的主人是我
  的迹象中的一件奇事吗?
  
  还有:
  
  你看太阳出来的时候,
  从他们的山洞的右边斜射过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
  从他们的左边斜射过去,
  而他们就在洞的空处。
  你以为他们是觉醒的,
  其实他们是酣睡的,
  城里的人,
  如果拿着你们,
  将用石头打死你们,
  或者强迫你们信奉他们的宗教,
  那末,你们就永不会成功了。
  
  更为惊人的神奇预言是:
  
  复活的时刻是毫无可疑的。
  你们在他们的四周修一堵围墙
  ——他们的主是最了解他们的!
  
  一切,早已经是清清楚楚。
  在这种神秘的、久已洞悉而又不露声色的伟大目光之下,我产生了一种直想匍伏下去的欲望。
  我知道了:我非常渺小……尘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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