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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长城

■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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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黄壤守墓人

  长城……这道密布在北国大地上的历史的筋脉,这样地,就这样地把人一步一步引向了陕北的黄土高原。它这是什么意思呢?它究竟把你引到这里来让你看什么呢?你可以感到,长城的脉纹在这里纵横交错,凸凹隐现,你甚至应该能够听到一种不甘沉没的呼救声……从这高原的深沟皱折间升起。
  这是一座大坟,它埋葬了岁月。
  皇陵算什么呢,乾陵算什么呢,尚未发掘的秦始皇的陵墓算什么呢,在这座中国古代历史的大坟墓面前,它们都是人工的、刻意的、远远够不上雄浑大气的。
  整整一座黄土高原才是隆起在版图上的大陵墓,天造地设,宏伟壮观,浑厚博大,黄光四射。
  它就矗立在族种起源诞生的位置,坐落于纪年出发的起点。
  谁想到过要造这样巨大的一座坟墓呢?没有人想到。五千年,一万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人们只想到它是摇篮,只是默默地在它身边生老病死、繁殖耕耘。流血也罢,兵燹也罢;流泪也罢,天灾也罢;谁愿意离开它、谁舍得离开它啊?
  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黄土高原风吹成。
  一个人死了,有坟墓;一部漫长的生存史死了,也有坟墓。一个人的坟墓只说明了肉体本体的终结,并不说明生命彻底结束,一个民族的象征意义上的坟墓更是这样。可是谁能想到生和死离得这样近呢?坟墓就隆起在产床上。你看这座伟大的坟墓囊括了多少故事,埋葬了多么悠久的历史!也许是因为埋得太多了,才被拱起来,形成了这样一座大景观、大现象。
  除了形状意义上的像和历史含义上的像之外,还有一种整体氛围上的像,像墓地。这一点,连感觉比较迟钝的人也会在意识里有所反应。
  在榆林的镇北台上,有这种意味儿。长城像围绕着北中国墓地的残缺围墙,里面埋葬着古代文明的骸骨。镇北台像守墓人的瞭望台似的,筋骨强健地剥落着。你上去,踩着四百年来的砖石台阶,会感到有一位指挥甲兵的戎装人物刚刚匆忙地下去。你不大想弄清他究竟是谁,只是从背影上看出了他内心的狼狈,“将军白发征夫泪”,他充当了一个名垂千古的看门人。你继续上去,今天的同时也是远古的风,就窜出来拥抱一下你,不很猛烈,带有礼仪的性质,你从这风里嗅到了一股轻微的、阴凉而又无奈的墓地的气味儿。
  出了神木县城,沿窟野河谷溯流而上行二十公里,在一座突兀的土峦上看规模庞大的古麟州城遗址,也有这种意味儿。那座完好无损的城池像积木一样建构清晰地摆在那里,远远望过去,可以看到它正平静无声地摊开,浸泡在冬日温霭清冽的阳光下。它是那样一种无声的平静,呈现出被生机遗弃之后的那种毫不自觉的安谧。它像一挂蛇蜕,像一廓打开的空棺木,像一个壳,展示了对生命游击之后的死亡的态度。这种毫不在乎、纯乎自然的保存和遗忘,令人无法回避地面对于死亡给予众生的冷漠和承认。庞贝城是在刹那间被埋葬的,古麟州城却仿佛是渐渐的,好像离去的那些人们唯恐惊动了它、损坏了它,轻手轻脚地离去,仿佛连鸡鸣犬吠也舍不得带走……留下了这座除了人以外丝毫无损的城池。
  人们叫它“杨家城”,因为那些在孩童心目中大名鼎鼎的杨家将,昔日就是在这里的豪族呢,活跃得很。
  还有无定河。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在时空和人的忆念痴想之间,有一个多么广阔精致的空中楼阁呵!
  那边,人已经成了白骨;这边,白骨犹是活生生眉飞眼动的人,在梦里不仅活着,而且还温存慰抚着另一个人。然而无定河却是“无定”的,就像命运是“无党”的一样,它到处游荡,随意更换河床,“逐渐形成了风沙滩地、河塬涧地、黄土丘陵沟壑三种类型的地貌。”(张泊《山水胜迹话榆林》)“黄土丘陵”这个地理名词,恰到好处地暗示了陵墓的意味儿。
  更为有意味儿的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从榆林到神木、府谷、绥德、米脂直到延安,一路上见到的人——或在崖顶上揽羊的,或在窑野间低头行走的,或在坡田上拄锄休息的,或从窑洞里走出来遮眉瞭望的——都有一种神色。脸上呈现出一些仿佛在坚守什么似的表情。那是一类寡言语、少欢笑、无沉思的肃穆凄凉,你若说是一种呆滞也可以,反正这种神态一般很容易从守墓人脸上找到。
  当然,你要是问他们,他们谁也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不过正是因为他们没能意识到,所以才真实,才更有必要探究。
  守着黄土高原这座大墓,在覆盖着古老黄河文明的层层黄壤上随便种点什么,维持最低的生存状态,艰苦无望地穿着祖宗的摇篮,眼看着森林被撕去,牧草被烧光,塬垴崖峦光秃秃地裸露着黄壤,珍贵的颗粒随风扬弃飘散,大块的肌理被雨水泡得松溃,成吨成吨的山崖在河流的删削下轰然倒塌……而黄河,每日每时从这伟大的陵墓下挣脱出去,带走了生机和灵气,也染透了种族的肤色和苦难的容颜。它走得不算匆忙,远不能算匆忙,它走得留连又果决,一步一回头九曲十人弯,“一山放过一山拦”。到哪儿去啊?到大海。把俺们也带上吧?黄河带走了你赖以生存的黄土地,却带不走黄土地上的守墓人。
  它养育你们,它也随时随地割裂、粉化你们脚下的土地;
  那黄天厚土的遗产是丰厚极了,厚成一座高原,但它经得住这条大河积年累月的搬运吗?
  大河像一条发亮的不停顿的锯条,就这么锯呀锯呀,把厚厚实实的一座亿万年的高原据开,锯一棵巨大的古树似的,锯出深涧大沟的裂缝,露出土壤的年轮;
  看那年轮——
  黄如秋叶的,大概就是所谓“盛世”;焦黑似铁的,当是乱世的血火燎染后凝固成的颜色;还有那断层中黑黄泛红的,透着火光和灰烬的余温;还有那鸽蛋似的麻灰色,流露着沉稳的悲哀;
  黄壤的年轮上,压缩了多少朝代;
  唉,无法考古。
  黄帝陵,扶苏陵,蒙括陵,赫连台……这一系列环拱着它的小迹象,只是暗示了一个大迹象,引导指示你领悟一个大含义,那就是:这是一座大陵墓,煌煌矗立,内藏着过去的全部谜底和未来的全部预言。
  风过草像蛇爬行。伍子胥一夜愁白了头发。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有无心人岂不可有无心菜。你骂我们肮脏请问哪个干净?因嫌纱帽小致使枷锁扛。风动疑是松来扶以手推松曰去。我的粮食是一杯苦茶。集天下之私而为大公。
  正是:
  
  山松野草带花挑,
  猛抬头秣陵重到。
  残军留废垒,
  瘦马卧室壕;
  村廓萧条,
  城对着夕阳道。
  (《桃花扇》卷四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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