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大地长旅
地理是一部书,我学过。
可是后来我发现,地理老师教授给我的压根儿不是什么“地理”,只是地的皮毛表象;对于大地的道理——地理,他连边儿也没沾上。
十多年来,我在中国的大地上周游,以一个精神游牧者的身分,还以一个中原文化小学生的单纯和好奇,我非常随意地参观、访问、漫游,我没有记笔记。因为我相信我心灵的感光胶片不是过期的,我还相信时间的和文化积累的显影液会使它们显出图像。
我承认,我是一个爱国主义者。
我爱的国不是社稷,因为我不是皇帝也从来没有想象过做皇帝。在我看来,皇帝是一种丑恶的存在,我并不艳羡他。我不想要三宫六院,只希望爱和被爱;我不需要大臣和阉人,只愿意有朋友和理解相随;我更不需要禁墙和深宫,我害怕禁绝了别人的同时就禁锢了自己,我渴望自由;我才受不了“百官随辇,骑千乘”呢,我只需要一匹好马任情在山野间驰奔,我又不怕谁;和我相比,皇帝是多么丑恶虚弱的一种存在。
我爱的国是别样的,是对大地、山川、河流的爱,是对熟稔家园的爱,是对各个民族造成的丰富、绚丽文明的爱,是对我的民族亲情血缘的爱,是对我的语言、我的方块象形文字、我的书法、国画、京剧脸谱、我的服饰、风俗、习性、我的唐诗宋词元曲小令、我的饺子和醋、我的荞面饸餎的爱。
我才不承认什么“朕即国家”呢!国家是大家的,你皇帝算个毬!历数百代帝王,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一个不是装胜作势、面目可憎?最不了解人生的就是他们,最能毁灭人生的也是他们。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这句话才是真理呢。
但是,“山川钟灵秀,斯民独惟悴”呵,我是这样不断地感到人与土地相处的不和谐;面对“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我也常常像近百年来苦寻生路的志士仁人一样体味、惶恐于我的种族的衰落。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深陷在这块版图上,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是谁让我们把自己可爱的家园变成了这样陷没生命、淹埋理想的大沼泽的呢?是历代的帝王以及他们的帮凶和帮闲,这些民族的罪人。
我们的祖先并不比别的民族洒的汗水少,他们不但不比别人懒惰,相反还更勤劳;他们也不比别人流的血泪少,更不比别人承受的苦难轻,可是为什么偏偏比别人贫困悲惨呢?那么,噢,是比别的民族傻吗?但是不像呀,人类科学最早的发明,世上最深奥、最高超的哲学,还有最简洁、最优美的诗歌……都证明他们是极灵活、极智慧、极聪明的,那为什么五千年领先世界的伟大民族落得个近百年来百事不如人?谁让我们无端地承受这些屈辱、疼痛、瓜分、自卑?
怪西方的列强吗?归罪他们的坚船利炮吗?怪帝国主义的侵略吗?不,怪自己。怪中国历代的统治者,是他们的私欲、短见和无能,害了我们的整个民族!弱肉强食本来就是大地上的至理,你不图强反怪别人侵吞,连老鼠也不会生出这种怨恨,这不是弱得连兔鼠也不如了吗?
少年时尝读梁任公的《少年中国说》,仰天朗诵,心胸踊跃。任公曰:“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态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态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进取。惟保守也故永旧,惟进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经历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老年人如鸦片烟,少年人如白兰地。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伯利亚之铁路。”呜乎此言,何以竟不能使东方睡狮猛醒而感奋乎?——打了麻醉剂也。
道理其实早就清清楚楚,就是不讲道理罢了。以整个民族的衰弱为代价,来换取一已统治地位的稳固,这可不能算是爱国主义者。爱国,爱国,谈何容易哟!那是要甘心情愿为了国家民族的进步牺牲自己的利益乃至生命的呢!因此我不得不承认,我不能算得上是一个爱国主义者,尽管我爱国。
有时候我打开地图册,回味、默想、神游万里山河。我一方面对这片伤痕累累而不减生命活力的伟大母体充满恋情和愧意,另一方面我对统治者的虚弱无耻感到惊讶。不仅一切历史都是统治者的历史,地理也是统治者的地理,在劳动者用血汗耕耘的土地上,写满了统治者的卑微愿望和可耻念头。
绥德、绥远、靖边、定边——绥靖政策就这样写在版图上。
延安、西安、长安、保安、安塞、安西——一副求安自保的嘴脸。
宁夏、西宁、南宁——凡是边疆少数民族地域,首先是让人家“宁”,而不是设法让他们“兴”。
循化、归化、迪化——这是驯兽员的态度。
与统治者的愿望截然相反的,是劳动者的愿望和趣味,但是他们无权给大的地方命名,他们只能在统治者无暇顾及的小地方流露自己的愿望。
喊叫水、响水、鱼河堡、甘泉——多么渴望!难道仅仅是对水吗?
三十里铺,四十里铺、沙峁头、头道河子、碛楞、青化砭、南泥湾、瓦窑堡、羊马河——多么质朴、生动,充满了劳动者的气息和辛劳!
五股礃、旦八寨、后和尚园、铁边城、波罗堡——多么幽默、诙谐,里面暗藏了令人咀嚼的故事和生活!
只需要在地图上随便列出几个地名,就足以看清这两者之间的不同了。更何况版图上还有那么多游牧者生机勃勃的地名,像一面面旗帜一样,呼呼生风,猎猎作响,令人神旺。
额尔古纳左旗,科尔沁右翼前旗、新巴尔虎右旗、西乌珠穆沁旗、查干黑利、西桑奥霍诺木、翁牛特旗——这是马背民族的地名,这是进攻的、迂回运动包抄的部队,这是那些希图“绥、安、平、定、化”的历代统治者所最不希望看到的跃动的火苗和不驯顺的精神!
还有一些高山河流的名字,它们更是保持了崇高和自由的精神:慕士塔格峰,公格尔九别峰、乔戈里峰、博格达峰、汗腾格里峰和额尔齐斯河、喀什葛尔河、叶尔羌河、塔里木河、伊犁河……哦,多么庄严,多么优美!在远离禁城的地方,在远离现实的地方,矗立着这样一座座象征着崇高境界的宫殿,它们远比太和殿、祈年殿、养心殿之类的渺小殿堂伟岸、神圣、永恒!而河流,游牧者的这些河流呵,每一条河流都是一支讴歌自由与爱情的歌曲,充沛、自然、随意地拐着弯儿、轻松地养育着沿途的生命,显示着自己……这才是少年中国,一个单纯、勇敢、未经污染的天然形象!“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这就是我所看到的“地理”。
大地无语,也无理。它承载着现实,也承受着现实,承受着人的蛮横。在它的画像——地图上,一个个画着圆圈儿的地名上,那些丧气的、保守的地名,像统治者钉在大地上的铜钉似的,密密麻麻地布置着,结结实实地控制着,把它钉死。
这些,毛泽东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这位伟人对大地有深刻的理解和领悟,他把保安县改为志丹县,把迪化改回为乌鲁木齐——优美的牧场。他这样做决不是偶然的、无意的,这位经历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人,是一位与统治者的精神不共戴天的诗人,是大地之子。
他不仅仅是拔掉了几个钉子。
在他的足迹所经历的地方,那些地名均被镀上了一层新的光辉——反叛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