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伟人圣地
地在陕北,斯是延安。
在这块几十年来被无数人、无数报纸版面、无数播音员的嗓音高声唱赞的朴实上地上,我感到这种大红大紫的荣华与这块土地的质是那样不和谐,我同时还感到了延安人民在如此铺天盖地的赫赫声名之下所表现的质朴、本分、不被冲昏头脑和安之若素的品质。土地,它本身所拥有的力量、品格和感化力是无法估量的。它是一位老师,也是一个圣人,农民是它的学生,一辈子跟着它学,受它的影响、教导和塑造。农民是土地的长子,他们怎么可能活得太轻浮呢?那真正影响了中华农耕民族的,与其说是孔夫子,不如说是土地。
总想,土地是怎样一言不发地教导了我们五千年或更长的时间,它所教给我们的,连我们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
延安的人民正是这样,他们匆匆地低头走着,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上工,他们平静地生活,丝毫没有“圣地感”,没有一个延安人会去“双手搂定宝塔山”。
枣园也很平静,它没有高大起来。
延河水浅浅地流淌着,它知道不管它洗涤过、掬饮过多少大人物,它仍然是一条小河。
杨家岭的中央大礼堂,像一枚珍藏的旧邮票,贮存着当时浓厚的气息。
这一切,怎不令人感时伤怀呢?
当时“活跃的肤施”,而今留下了许多崭新的历史遗迹。
那些唱“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儿女”的人们呢?那位创作了《黄河》大合唱的音乐家冼星海呢?那位“谁能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的直元帅彭德怀何以会不死沙场死冤狱呢?还有那位名噪一时的“昨日文小姐,今日武将军”的丁玲女士,还有那个因一篇杂文丢了脑袋的王实味……延安,这样一个古西夏王朝的衰落之地,是怎样地由于历史偶然的机缘和天地绝对的宿命,在公元一九三六年一夜间变成中国新生命的子宫,召唤了那个时代的各类星宿降落西陲,蔚为一时壮观?
让我们来想像一下当时的情景。延安像古时候的水泊梁山一样,吸引了各式各样的不满现实的人;也像一处辉耀着思想光芒的大湖,使天南海北的众禽飞临。影响中国命运的重要人物聚集在这里,他们只是在这儿暂时歇脚,这些胸怀大志的人没有一个打算真在延安生活下去。
毛泽东无法摆脱的早年爱好文学的习性,使他对文学格外有兴趣和关心,他召开了延安文艺座谈会,讲了话,同时他也无法超越一个政治家对文艺的态度
周恩来在延安留下的著名的形象是纺线线,这个周敦颐的后裔最适合这一形象了,安详地笑着,纺着、梳理者、拉长着内心丰富而又复杂敏感的丝缕;
王震将军带了他的一个旅去南泥湾搞大生产运动,他懂得这时候有粮食比有枪更重要,他一生留下大量直率甚至有点粗鲁的传闻,仿佛是一个头脑简单的猛将武夫,其实不然;
我们这样想像一下,就会发现在时代的风云和历史的趋势之下,这些高瞻远瞩的豪杰也并不是个个都能看到今后的结局。时间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人的命运渐渐在革命的大潮下显露出来,我想,这是当初的一些人无法预料的。
江青放弃了大上海,以一个明星投奔延安,显示了不同凡响的远见和果断。她看准了,并积极主动地争取到了领袖夫人的身分,但她最后是败在这个身分上了。
林彪是一个那么文弱的武将,他仿佛一到和平时期就生病,他怕风、怕光,什么都怕,惟独不怕大战役、大决战。
这是一个多么古怪阴奇的角色,他把最不和谐的两极并联在自己身上,最后只能是“自我爆炸”。
还有陈伯达,还有康生,都是非常值得研究的典型人物。
不仅他们的相貌举止十分脸谱化,而且他们的行为轨迹也极有宿命感——像他们那样表演的人是太应该有那样的下场了,有的几乎令人难以置信。假如他们知道自己以后的结局,他们当时还能演得那么好吗?假如他们不能确知明天,只是投身大潮游向一个大概的方向,那么他们怎么知道中国的未来呢?人们对政治家总是寄予太多的信赖,就像长途汽车上的旅客对司机、准备动手术的病人对外科医生,你别无选择,只有闭上眼睛,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他!
交给伟人。
伟人的重要特征就是主动地、有计划地、当仁不让舍我其谁地争取得到这种权利,成为时代的引路人。
伟人必须超越普通人的道德观、廉耻心、价值取向,甚至常常需要超越人的本性、天性,超越一段的喜怒哀乐、思维方式,并且学会洞悉、使用这一切,使之为更高的目标服务。
因为权利和义务的重大,伟大人物在更多的时候不能属于自己,他必须服从于那个位置。与艺术家相反,强烈的自我意识和鲜明的个性,往往成为政治家容纳力的障碍。
让我们看看从诗人发展为政治领袖的伟人毛泽东思想发展的规迹——
独卧池塘如虎踞,
绿杨树下养精神。
春来我不先开口,
哪个虫儿敢作声?
少年毛泽东的《咏蛙》诗里,流露了强烈的领袖欲。此正可谓没有想过当领袖的人永远当不了领袖。
天下者我们的天下,
国家者我们的国家,
我们不说谁说?
我们不做谁做?
青年毛泽东以天下为己任,对独裁国家命运的当权者呐喊了!他血气方刚,风华正茂,“粪土当年万户侯”,他仿佛已经听见时代神秘的耳语。
惜秦皇汉武,
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
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
成吉思汗,
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
经历了挫折、失败、打击、艰难的中年毛泽东,已近成熟。他的自信力丝毫未减,不是圆滑。他敢于这样指点历史上的大政治家、大军事家,说明他已经看见了他们的弱处,不再仰视了。
但是你还记得他最后说过的那句活吗?他颤抖的手写下这句话时,已经力不从心,已经十分衰弱,“你办事,我放心。”这是很苍老的声音了,但还有一丝诗韵。时间击倒了这个心比天高的伟人,使他中断了自己的声音,从此,一个诗的浪漫主义时代结束了。
在那个时代生活过的人都体会得到,在那种亢奋、激烈的斗争漩涡里生存,很累,很受惊吓。
但是我们怎么能责怪这位伟人呢?
他战胜了所有的对手,但却没有战胜时间。像《老人与海》里的桑地亚哥一样,他的收获物一路被时间的鲨鱼撕咬得精光,只剩下鱼骨架。欧内斯特·海明威说的意思似乎是,人可以被打败,但是他的精神不会败。
我看呢?我的看法恰恰与海明威相反,一个经历了生命全过程的人,最终被打败的,正是精神。对于那些伟人来说,尤其是这样,不败的是时间,只有时间。
规律就是这么严酷。世界上没有不败的人。
所以,我还想悄声地发一声疑问:“人世间真的有所谓‘伟人’吗?”
伟人是低教育、低文化水准下的人的群体中的产物,是灌木中的高树。如果人群都从灌木进化为树了,伟人就该消失了。所以你注意一个现象,所有的政治伟人都十分关注、重视群众。因为没有这些灌木的陪衬和依存,再高的树也仅仅是树——一棵孤独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