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娃儿们
大地苍老的皱褶间,群密闭锁的荒沟里,娃儿们都长得一个个方头大脑,清眉朗目,活似穿了穷人衣裳的小仙童。
大眼睛,眼珠黑黑地望着你。望得你心酸,望得你惭愧,望得你心里直想说“娃儿啊,让你受苦,是我们这些叔叔对不起你……”嘴上虽然没有说出来,心里却有一股热浪翻上来,搅得人难受。望着那一双双望着你的眼睛——小孩子的大眼睛,你看见了自己的童年。
娃儿们却不在乎,他们自由自在惯了,满身泥土也惯了,新生命的欢乐还来不及虑及周围环境的潜在制约呢。他们正天真着,双眸像一对亮闪闪的镜子,正熟悉着泥土、村舍和山峦,还没有被尘土弄脏、变得昏暗。
但是现在他们有些好奇,这些娃儿们,对这些坐在日本面包车里的人,感到新鲜。
是对什么更感到新鲜呢?是对这辆风尘仆仆却依然不失豪华的面包车吗?是对穿风衣、戴墨镜、不喝水却喝罐装饮料的这些人吗?还是对空调,录音机里的怪叫歌曲?
总之,娃儿们望着,好奇、陌生,远远地围观着,但不敢走近。
你看着那些孩子们,就像看着自己的童年,那不就是你吗?方头大脑,清眉朗目,在黄土山密的陪衬下,小小的生命东张西望,黑黑的眼珠儿灵活转动,小生命,你多么美好!多么勇敢啊!你纵使是不敢走近,但你仍然还是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呢!世界有多大,怪里怪气的东西有多多,你怎么能够想象得到呢?你可能只知道怕鬼,怕夜里身后的影子追你,你还不知道世上比鬼让人害怕的东西多着呢,鬼算最老实的啦。
这时四月的骄阳热扑扑地滴下光芒,蜡烛油似的,滴在黄土地上,仿佛就能砸出一股黄烟。村边上的鸡都蔫了,羽毛不似往常熨帖,连体积也缩小了一倍。
光屁股的方头大脑的娃儿们望着,车里的人歇在树荫下喝起易拉罐。仰起的长脖上,一个喉蛋蛋忽上忽下,动弹得起劲。喝完了,把罐罐从车窗上递出来,“给——”大一点的娃儿们就抢走了。
一个最小的,大概有三岁。他妈抱着一个更小的,远远(足乞)蹴在山坡上,让他拿罐罐。他是胆怯的,惶恐而又有些羞涩,他站在外面,孤单地望着。
他显得那么孤单而又超常的自尊,你注意到他,看到有人专门把一个空罐放在他手里。他拿了,朝母亲那边走,没走几步就被大些的娃儿们抢走了。
他也不哭,仍然站在那里,孤单地望着。
你觉得那是另一个自己,弱小的、永难向母亲完成使命的一个小躯体,影子比人长出去好多。你对那娃儿说,“过来,到这儿来。”他有点不太敢,望着你。
“过来,娃。”你打开一罐饮料,说:“我喝一半,你喝一半。”他不说话,看你喝了一半,他接过来端在手里,不敢喝。
“喝吧,”你说。他迟疑地往洞洞里望了望,小心地喝了一口。
“怎么样?”
“甜呢。”那娃儿的脸上漾出笑窝来了。
嗨,娃儿们,这些土地的精灵乡下的孩子们,这些光身子的小走兽,这些眼珠乌黑的新生命们,有哪一点儿比不上城市里的孩子呢?应该说,比起城市里梳洗收拾得过于洁净、娇惯的那些人造娃娃们,他们反倒显得更健康、更自然红润、更有生命的气息。
穿了穷人衣裳的小仙童,体格好,脑袋大,眼珠黑。品种是优良的,生命力是强健的,智力也在眼珠里灵动。但是仅仅因为投生在这贫穷偏僻的山丛中,孩子们,你的一生就将是被命运注定了的。这难道是公平的吗?哲人说过“人生来就是平等的”,谁说的?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胆子大。她上到车里来,屏住气,参观这辆车。车上一个最聪明的叔叔开始逗她,和她开玩笑,给她出洋相,可她一句话也不说他严肃地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活哇?”聪明的叔叔说。
她望着他,一脸大人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对他表态了,她说:“你楞着呢。”她的看法如此出人意料。娃儿们的心思同样是难以猜测的,谁知外界的事物在他们心灵上留下了什么样的影子呢?
孩子们都是可爱的,但是岁月将把他们捏造成什么样子呢?
你永远看着娃儿们的眼睛!
那——才是通向宇宙深邃核心处的永恒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