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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长城

■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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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一钵水中有八万四千虫

  我们这样艰辛、这样乐观地在北方活着,没有怨尤,也不妒忌。我们是吃土豆的人,是吃荞麦面猫耳朵的人,是善于蒸各式各样动物造型的大白馒头的人,也是爱用一把剪刀一张纸铰出自己念想的人,而且我们肯定更是修建了长城的那些人的后裔。
  我们在北方活着,我们是干燥的。祖祖辈辈,世世代代,我们有足够的空气和足够的土地,但是我们没有水。多少河流从我们的身子底下暖化了,活了,像被母鸡孵化出壳的小鸡似的,活蹦乱跳地从我们身边跑走了,它们在南方长大,变成体态丰满的大气象。河流在南方汇聚拥挤成令造桥的工匠头痛的水世界,可是对我们就这么吝啬,它只用一捧水养活我们。每年每年,他们发水,我们缺水。
  我们依然还是不肯背离家园啊!
  假如你逃走了,谁会责怪你呢?
  没有人会责备——除了你自己的心。而且你的心也不会专门责怪你,它只是隐隐地牵扯你、感伤你,只是在你决然前行的时候,让你总是频频回头。心灵呵,它正是一个藏在你胸膛里的现实行动的对头!想一想,有哪一次采取重大现实行动的时候,你的心不是阻挠而是支持你的呢?每每那时候,你总是要“心一横”,或者“硬下心来”,才行。
  佛祖说:“一钵水中有八万四千虫。”
  佛祖又没有显微镜,他怎么什么都看见了?他怎么知道“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难道他真的有天眼吗?
  天眼就是心灵。
  心灵就是藏供在肉体中的“一钵水”。
  “一钵水”中有八万四千粒游动的、死去活来的、无知而全知的、茫然自在却决定肉体并成为其神庙的精神之虫。它拥有遗传的神奇秉赋、宇宙的全息摄取、道德的良知规范、梦的隐谕暗示和动员、控制肉体的神秘力量。它是多情的,也是冷酷的;是理智的,也是非理性的;它干脆就是超然于感情和理智之上的、如烟似雾团团纠缠在一起的八万四千只黄昏的蚊蚋!
  就这样,我们被它左右。
  有时候挣脱了,立即又在新的情况里被它围住,就这样——人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太阳底下无新事,是这么回事儿。
  你怎么知道你为什么爱国、迷恋故土、热爱家园?是谁教育了你呢还是你本来就有这种要求?有的人逃离了家园,但他夜夜都在做梦,他在钢壳大楼里梦见的无非是一棵家乡普通的枣树。有的人固守在土地上,但他忍不住翘首远望,在荒凉寂寞中,他的坚守早已坍塌成了一堆没有指望的期盼。谁是正确的?谁不是正确的?彼此彼此,互为悬念。
  有时候,走过去的路还可以走回来。可是人生,为什么走过去了就不能再走一遍呢?当我们走过了这个每个单元都是漫长的而整体上却是短暂的过程之后,坐下来一回想,仿佛大彻大悟了。原来在本世纪除了看电视、在上世纪除了看报纸以外,我们什么也没做!你不知道是谁能让你这么活过了一生!给你发工资的人,你不认识。给你分配住房的人已经火化了,可房子你还住着。你没有种过一粒粮食,可是你每顿饭都吃得打嗝。你仔细一想,妈的,的确是什么也没做地活过来了。
  所以,一个人要是官呢,他可能想让他的儿子弹钢琴;一个人要是当工人呢,他可能想让他的女儿当兵;一个人要是当大臣呢,他的后代也许要出相声演员;一个人要是教授学者,他的子女恐怕会想当官……这没办法。
  人们都这么想:这辈子没弄好,但是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算知道该怎么过了。其实,再让他重活一次,他还会失败。亲爱的朋友,失败是注定了的!
  为什么你总是与自己格格不入?
  因为佛祖说过了:一钵水里有八万四千虫。
  八万四千个不可知的活动因素、对抗因素、化解因素、背反因素……决定着你的决定!
  这就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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