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遥怜小儿女
城乡差别是越来越悬殊了。
黄土高原的深涧、大壑、塬垴、重峦比长城的雄关险塞还要厉害,还要具有封闭力,这座大自然亲手筑垒起来的“长城”是个大迷宫,它把农民变成了山民。“万山不许一溪奔”,农民的后代从这种封闭中走出去,该有多么不容易啊!路遥的小说《人生》,就算写尽了这种悲哀。上地纠缠着你,消磨着你,围困着你。你若是忠实了土地,它必毁了你;你若背叛了土地,只有在道德的另一端寻找到一条危险的出路,结果毁得更惨。“土地啊……”高加林最后趴在地上哭起来,他哭得多么深重、多么揪心,这接连历史母体的脐带是怎样地难以咬断啊……
那些几千年来由犬戎、鬼方、狁玁、匈奴、党项、羌、羯、鲜卑、氐等游牧部落撒落在这片土地上的种子,如今叫作“陕北人”。贫瘠的土地没有辜负形形色色的播种人,开出了貂蝉那样血统美丽的花朵,长出了吕布那样英俊威武而又好色无义的骁勇男儿。这些英雄美人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就是,不讲道德规范。他们无论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对谁都不忠。一个被当作礼物送来送去,一个被讥为“三姓家奴”,有奶便是娘,反复无常,有勇无谋。在正统的儒家道德眼睛里,他们一直是被贬低、被嘲笑的人物。
其实,只是道德观念不一样罢了。一个在族源上来处不同的人,无法对外人产生刻骨的忠诚,对他来说,外人都一样,都是外人。何况要在大族争战的夹缝里求生,他只能随机应变——只不过是他变得更露骨而已。“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吕布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他也是一个卖艺人,只是在道德上更无牵挂,脸变得快。他本来就没有必要死忠于谁,他忠于自己。
瞧,他的形象在《三国演义》里是何等鲜明!他全然没有唯唯诺诺、韬光养晦的那一套,他就是耀武扬威、飞扬跋扈,像小孩子一样。一枝方天面戟打败天下英雄,活得多么痛快!从辕门射戟救刘备到白门楼被刘备淡淡一句话出卖,吕布多么侠义,刘备多么阴险!而且,在中国传统的英雄模式中,唯有这个吕布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唯有他,敢爱,敢拿政治为爱情服务,敢把女人看得比政治利益更高!在《戏貂蝉》那出戏里,他像展示彩色羽毛的公鸡那样趾高气扬,夸夸其谈地吹嘘自己,不可一世,精采极了!他把他的浑身武艺也用来为爱情服务了,活脱脱是一个“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这是个真人,自由人,当得起是“千古男儿一吕布”。中国历史上的圣火、君子是太多了,却少有这种真人。他是历史上的一个“西部牛仔”式的英雄,一个类似灿烂球星的人物,一个古老民族史册上记载下来的顽童!他的职业,可以算作是保镖或职业杀手。在他身上,弥漫着异国风味和游牧气息,他是个未经封建伦理道德驯化、沾染的天然的人。无拘无束,任性纵情,膂力非凡,勇冠三军。所谓“三英战吕布”,也不过打个平手;在袁曹的诸侯联军阵前,他是怎样地来往驰骋、高声叫阵,一会儿连杀数将,斩断这个手腕,又打得那个连连吐血,骁勇如此,光彩胜过关云长、赵子龙多矣!
这就叫辉煌,这就叫英雄本色!
和他比起来,关羽不是显得太拘束、太正经——像一只养在笼子里的马戏团老虎了吗?张飞不是显得太俗、太粗糙、太不风流倜傥了吗?张飞最后死在两个裁缝手里,正是太合乎他的俗了。只有马超,有吕布之风而又比吕布正派,而马超也是西凉人。这个将门之子大概比吕市受的正统教育多一些,气质却是一样的。你不感到有一种游牧文化在他们身上是一脉相承的吗?
多少年来,人们只讲中原文化对游牧民族的影响、容纳,却从不仔细研究游牧精神对中原文化的融汇起了多么深刻、重大的作用,这是不公正的。
狭隘的民族立场比长城更容易阻绝我们对外来文明的吸收。
难道我们还不够固步自封吗?
一个民族若是一直处于农耕阶段而没有经历过游牧时期,你想,它的文明里能不欠缺一种十分重要的自由精神吗?能不欠缺一种推动历史跨越社会阶段的原动力吗?
几乎所有的发达国家都曾经历过或长或短的游牧时期,留下了用刀叉切食烤灼肉食的习惯,留下了能歌善舞、坦率豪放的自由天性,更重要的是,游牧生活使一个民族不保守,敢于放弃,敢于寻找新的生活领域,有开阔的视野、雄健的自然体魄,崇尚华丽,喜欢进取,保持着更为天然的爱情形态……这些都是与农业文明截然不同的。
游牧文化是马的文化,农耕文化是牛的文化。在与体现着这两种文明的生灵长期依存的生产过程中,人的精神文明默默浸透了这两种性情的特点。发源于恒河的农业文明使印度人至今崇牛如神,也使那个伟大的文明古国步履缓慢,浸透了牛的忍耐和悲哀精神。越是拥有古老农业文明的民族,越是在近代落伍,为什么?
近代学者总是在“资本主义社会”这个眼前的问题上绕圈子,却总也解决不了。他们忘了一个根,忘了在社会发展的过程中,少了“游牧时期”这个重要的一环!
这就像在一个人的成长发育阶段中,少了少年时期一样,过早地成熟了。当在新的阶段里需要单纯、活泼、无拘无束、幻想和求知故等多的少年品格的时候,他才会发现,他从来没有过这些东西。
这,多么可怕!
所以当《河殇》以黑格尔的地理决定论思想讲述蔚蓝色海洋文明的时候,我咽了一口唾沫,心想,“我迟早会有自己的看法的。”
你看见那辽阔的足球绿茵场了吗?对,那是缩小了的草原,也是交战双方中间没有拦网的战场。球员像骑上一般不停地奔跑,追逐猎物(足球像一只到处乱窜的兔子),冲撞、拚杀、交错在一起,像两支骑兵部队在旷野上野战。没有依凭的城关,战局瞬息万变,迂回、穿插、视野开阔的配合……你看见吗?这是一项具有典型游收风格的运动!而这,恰恰是我国绝大部分球员血统里不曾具有的。同样是中国人,中间有拦网的运动,大都可以搞得不错,我们对交战双方中间有一道象征性“长城”的玩艺儿,总是得心应手,攻防自如。
问题就出在这儿。长城心理。长城心理就是农业民族心理。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缺少了的一课,会在很多年之后显示出它的意义、它的不可或缺。
所以,吕布与貂蝉这两个被我的正统思想长期误解并藐视的异样人物,很多年之后,忽然变得鲜亮、丰厚起来了。
多么勇猛、单纯、无拘无束的人哪!作为一个武夫,吕布远比关云长可爱和有光彩;作为一个女人,貂蝉也远比王昭君来得真实自然,堪与这位北方美人称为双壁的,只有西施。
可不可以从更宽泛的道德标准上来认识他们呢?能不能从更广阔的角度来理解,认识他们的行为呢?这些曾经活跃于中国历史舞台上的各族人物,史书既然把他们保留下来,难道那不合规范的奇光异彩里就没有值得后人深思的启示吗?
这一对生动自由的历史的小儿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