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无豹
我看见……那只豹子，就蹲伏在长城上。它与长城是非常和谐的，如果不是因为它偶尔裂吻打一个长长的惊心动魄的呵欠，如果不是因为它有时起身缓缓地在城堞上踱步、然后复又蹲伏下的话，我就以为它是不存在的了。可是，那豹子……它怎么可能于光天化日之下悠然地蹲伏在长城上呢？
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但我还是看见它，那只豹子。
它稳得很，蹲伏在那里。仿佛长城沿线行驶的车辆根本不存在，与它无关；还仿佛是周围的一切活动都是假的、都是幻象，唯有它是超然的真实。一切都惊动不了它，它安然地卧在上面，像一个专注于内心的思想家，丝毫不为外界所惊动，也丝毫不准备攻击什么。
那是一只金钱豹。
它有时变得异常庞大，整整一座山峦都像它，蹲伏在天空之下，背部的曲线充满张力，像强劲的弓一样弯着，有一种待射的威猛。
它有时又似乎变小了，隐藏在城堞后面或山脉的岩石旁，露出一双炯炯的眼睛注视你，或者，露出一块斑纹，露出一节豹尾，露出一个头部的形廓。
它真美，这只豹子。它时隐时现，若真若幻；谁也不伤害，但谁也不能不惊叹并迷醉于它的美。它就是一块斑斓的土地，一片深秋的草丛，一段河流弯道处的含蓄的速度和力量。这只金钱豹，在长城的沿线一带你总是能看见它，像是眼前不散的幻影。
它有时候注视一下你，但更多的时候是自在着，倾注于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有形无欲，且威且容。但它是一只豹子，一只金钱豹，不是印度虎，也不是非洲狮，而仅仅是一只豹子，就像汉字里的“豹”字那样的神态，微微抬起头注视着前方，两只前爪正放在胸下，如两柄伸出来就可以搏杀的利剑，整个后半部是一个“勺”形的蹲伏，一蹴即可腾起……唉，它真美。
现在，它正如一个贫困的富有者那样高贵，它一无所有只有自身，然而它的自身却是炫目耀眼的遍体的金钱！金钱在它身上变成了最美丽的纹饰，金钱就是它的身体的一部分。它全身都是钱，但是它能花自己吗？它是典型的富翁，但它正贫困着。
而且，它还像一个颓废的斗狠者那样懒散，它厌倦了过去锋芒毕露的生活，捕杀、搏取、迅猛灵活出其不意的一击……这一套都是它天生就会的，它曾经屡试不爽，杀伐成性。但是它意识到并面临了一个更大、更冷酷的捕杀，像一个皈依佛门的杀手那样，它宁静地放弃了爪牙之利，等待最后的灭绝。
它的目光因为经过这些铁栏，
变得这样疲倦，什么也把握不住。
它觉得，好像有千条铁栏，
千条铁栏后便没有宇宙。
强韧的步履迈出柔软的步容，
这步容在极小的圈中盘旋，
好像力的舞蹈围绕一个中心，
在中心一个伟大的意志昏眩。
只有眸子的帘幕时而无声地
撩起——于是有一幅图像浸入，
浸入四肢的紧张的寂静——
这图像在心里化为无有。
——里尔克《豹》
我看到的那只豹子，正是这样。它与这位德语诗人誉满天下的名篇是精神一致的。我只是有点想不透，为什么这只蹲伏在长城上的独一无二的豹竟不曾被中国历代的诗人所看到，却偏偏被一个欧洲人发现了？他发现了一只东方豹子的特有的精神美，他发现了伟大的长城式的孤独。
我突然注意到我们这个民族曾经有过的豹式的英雄主义色彩，它是那么悲哀、无声地潜入和渗穿了我们的灵魂，豹式的悲剧感，豹式的英雄美。“燕颔豹头”，正是中国英雄的标准像。“豹子头林冲”，为什么叫豹子头呢？因为美。还有西门豹，还有申公豹，都美。我们为什么不把林冲叫“老虎头”呢？因为豹子的勇猛里更留有余地，豹子更矫捷凶猛，更有一种冷酷的、强悍的杀气。
在中国，狮已经成为皇宫禁城门前的两只卷毛狮子狗，虎也成为封疆大吏脚下的垫物，只有豹子，带着民间英雄和江湖好汉的色彩，闪耀着独行独往的无羁的光芒！长城上是应该蹲伏着这样一只金钱豹的，那该是一幅多么和谐、多么难忘的画面！
可惜，这一切仅只是我心灵的幻象，豹正消失着。
我恰好看到一位日本人在问：“长城沿线，还能找到金钱豹吗？”
有人告诉他，两年前，曾捕获了一对小金钱豹。动物园得悉，愿以四百元一只的价钱买走。后来，这对小豹子终于在某个动物园供人观赏了。
一座没有金钱豹的山林还算山林吗？一片没有金钱豹的高山大岭还算高山大岭吗？就像没有武林高手的江湖，就像没有奇侠大盗的名山，索然无味了。
还是里尔克的诗说得好：
……它征服了他们，
迫使他们在死亡和生命面前跪伏。
他们双膝弯成的直角
赋予世界一个全新的尺度。
当最强有力、最活跃的一种象征力量的威胁彻底消失的时候，生活还存在吗？
当那类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事物还未显露出其深刻的影响时，谁又会把那些属于自然而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当成东西呢？
这些都是渐渐的，毫不突然，但最终的结局，是可怕的。
在长城沿线，除了幻象之外，我并没有看到一只豹，只在某兽皮市场上，看到一张金钱豹的皮在风中飘动。我看见……那只豹子被吊起来，如同野猪林里的林教头一样闭目任命，它正被董超薛霸一类的商贩，高价出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