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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长城

■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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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深夜倾听海

  黄土高原离海有多远,能听到吗?
  能呢。
  但是有一些条件。第一你的耳朵不能太聪,太聪则只能听见近声而不能闻远音;第二要能处于半眠半醒状态,全眠则是梦想,全醒则是现实。
  躺在黄土高原的窑洞里听海,才是大境界大乐趣呢!
  必须是窑洞,筑进山体内部的洞穴,而不是盖在土地之上的房子。在这种伸入山体内部的深夜,你可能体验到野兽独处洞穴时的妙境,它们所能谛听到的世界,远不是人类所能够想象的。
  还必须是高原,最好是江河的发源地,至少也要是大江大河初脉流经的地方。两极是相通的、互感的,整个世界是完整的,浑然一体血肉相连,只是嘈杂的人类行为使这一切联系被隔开。大地的血脉筋络本来是多么畅通,它的循环和输送、感应和嬗变像一个健康的婴儿一作灵敏!
  现在人类睡着了,它却刚刚醒来。
  它等待着那些被人类弄麻木的部位逐渐地——恢复常态。它有气功。
  阴阳五行,地气风水,易经天象、卜卦炼金……这些,不过是人类从对它的观察中学到的一些皮毛。
  它是一个庞人的生命,也是一枚转动的蛋卵。所以它并不轻易表示什么、指明什么。它是宽容的,看着人类自命不凡。
  夜已经很深,北方山谷的寂静里含有一股凛冽,使窑洞更似一只掏进山根的耳道,深深浅浅,微暖微寒。
  躺在这四周上下都是黄土的窑洞里,像一个躺在耳道里的小人儿,疲倦在异样的朦胧里。在这种如葬的状态,先是听到窑顶和四壁细密的沙沙声,那是一些壤粒掉落的声响。
  它们像跳蚤一样掉下来,也像小水珠,滴嗒一声,接着又滴嗒一声;一粒接一位。你越是仔细听,这声音就越响,甚至感觉到壤粒掉在你脸上、头发里。
  渐渐你能听见缸里的水在波动,感到它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旋转,发出汩汩的声响。这声音慢慢和壁壤内部的一种声音合起来,是另一种水声。这声音就发自离你脑袋不远的地方,也是汩汩的,还能听到水流碰上石头时打了一个回旋的清脆水波声。追着这个声音,你就听到了河。
  河是沙哑的摩擦声,是雨后的泥地上拖动伐倒的大树的声音,那是厚重奔涌的水流从河床上一掠而过时发出的摩擦声。那仿佛不是水的声音,而是河床的声音,在一些起落处发出吟唤,似有负重的快感。
  通过河床传递过来的声音,你可以感觉到河流宽大厚重的身躯,有点像大蛇,但不完全像,漩流和水的层次历历在目。那是浑濛的如夜的景象,一切都显得极其含混,河流的声音也含混,像是浑浊的呼吸声,像是越跑越远的人。你听到它进入海的时候,是完全寂静的一霎,是瘫倒、是结束,是溶化,一息声响都没有了。
  这就是海吗?
  她多么遥远,声音多么微弱、多么难以分辨!但是你还是能够谛听到她,她的底部,如同一个母体的骨盆那样,宽大、安详、松弛,散发出随时都在哺育什么的奶和肉体的气味。在这平稳的大陆架上,海水轻轻晃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这声响仍然是细微的,就像远处一位宁静的贵妇人用她细腻光洁的手指轻轻地抚弄她的丝质缎绣的蔚蓝色宽大裙裾,窸窸窣窣,若有所思。这细微的声响已经不是通过陆地传导过来的了,而是通过贯穿了高原和海洋的河流的纽带,那条连结着它们的脐带。由于这条脐带,起点和终点,循环和过程,至高和至容,就成为不可分割的联体了。
  你听的时候,筛去河流的喘息声和河床的摩擦声,就滤出这奇特的窸窣声了。这声音时现时隐,像倒走的秒表,溯流而上,直达一切关怀着她的耳膜。它带着那样一种女性的耳语,那样一种机敏、柔情、任性和含混,而且还有一种许诺和欺骗,宛如在告诉你,她也在关怀你。
  至于海的柔滑的皮肤,海的大块的肌理,暗流的美丽手臂,漩涡的丰满的屁股,随时耸立起来的乳房,风暴中闪动的腰肢以及整个遮掩了面目的惊人秀发……这一切是听不见的,无法听见,但是你却能看得比站在海边更清楚。海啊,你这生育了现代文明之后的宁静的美妇人!你是不是可以感到我在倾听你呢?若问相思几许长?发源入海两江河!
  半眠半醒之中,黄土高原的一孔窑洞深处,我仿佛说了这句梦活:“我听见海啦……”
  黄土高原离海多远啊,能听见吗?
  能呢。
  就在离海洋最远的地方,海啊,我们像野兽一样恋想着你呢!
  倾听着你……
  恋恋着你……
  海啊,你这在远方窸窣作响的妇人啊,
  抛弃我们吧!
  就这样永远地
  抛弃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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