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教授
又要你想对那些有重要价值的事物做一点不太浮泛的。
有本质意义的了解,你就不要去问官员,除此以外,问谁都行。
我在兰州向这样几位问及长城,他们均没有教诲我,也没有对我循循善“诱”,但他们都有一些东西留给我了,而且印象深刻。
柯杨教授喜欢吸烟,他的第一句话出口就赢得了我的信任,他说:“长城,首先是把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分割开来的一道墙。”
这位兰州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并不白发苍苍,而是相当干练。你完全可以相信,这位学者如果担任管理城市的公职,将会多么称职优秀!他侃侃而谈,既不说虚伪的套话也没有武断的结论,他只是平静而有分寸地叙述着;他抽烟的姿式也相当稳健;显示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智者的老练和自信;毫无疑问,他具有一种魅力,来源于他自身的蕴藏。
柯杨先生给我们讲的最后一个有关西北民俗的话题是,“藏”。他说:“西北少数民族还有一种精神,就是‘藏’,不露。往往外表看起来简陋的泥巴房子,里面却是金碧辉煌。”
他说对了。
他说的时候我肯定频频点头了。因为在喀什古城的八年里,我曾不止一次地在土巷泥屋里大感惊讶:你以为他们贫困,其实他们拥有一间古波斯王的卧室呀!有一次我误入一位维吾尔老妇的陋门,屋院里竟然有三、四十只娇生惯养、面貌奇异的猫!久不见陌生人的神情和那几十双闪闪发光的猫眼,使我恍若进了童话中巫婆的森林小屋……这就是“藏”。
“藏”使一切变得神秘起来,使生活的水有了深度,使人的心灵在现实中有了秘而不宜的一角,有了被保护的权利,使市井庶民有了自己的领地和尊严,它有权要求自己的精神生活和私生括不被监视和窥探。
“藏”是人民群众的一种多么微小而又合理的生存要求,难道不应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么?秦长城,汉长城,明长城,还有紫禁城,历代皇帝都不惜代价筑城以保护他们的疆域和尊严,但是几千年来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想到过老百姓的生存权利也需要保护呢?怎么就没有一句话,一个法作为保护人民生存权利的无形长城呢?
几千年,一个如此巨大的遗忘。
一个空白。
一个面对苍天毫无遮蔽的可怜群落。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我们登上长城的时候总有一种空落之感的原因。我们的内心外界是无从设防的。我们在精神上没有防护物。唯一软弱的防护武器是撒谎、说假活,它真正毁坏和作践的,恰恰是自己的心灵。“藏”也罢,“隐逸”也罢,“出家皈依”也罢,都是心灵得不到保障的消极躲藏,人世间是太凶险了。
当然,这些都不是柯杨教授谈的,而是我的联想。柯杨先生告辞时,我们想用车送送他,教授轻轻举起右手,“不,正好散步。”他会意地微笑着,显然不习惯这一套。教授,这一代表着清贫洁白饱学和高教养的名分,你是要担待得起啊!
他走后,我重新翻看我的笔记本,寥寥地记着这么几行: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腾格里和巴丹吉林沙漠,靠祁连山雪水灌溉出小块绿洲。南麓雪水流入青海,北麓雪水流灌河西走廊。
至今发现的古代骆驼客遗物有:扁水壶、铜物,马具。一队称为一房子或一帐篷。冬季在荒野露宿时两驼间夹人可睡,骆驼者从雪中醒来竟可头冒热气。
过去沙漠妇女临产时,把远处净沙铺在暖炕上,使婴儿生在沙上。
现在的黄水坝水库,系汉武帝刘彻得宝马处。
永登县薛家湾村,全村以算命为生。讲一种特殊语言,隐话;不善耕种,善算卦。过去称他们为中国的吉卜赛人,这也是一种古老的预测学。
兰大数学系所出的博士生当中,往往有些最穷困的地方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