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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长城

■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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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游牧长城》写完了。
  我只觉得像是吐完了最后一口气,再长一点儿,我都没话说了。好像是一个人把他家里的东西搬出去搞展览,搬着搬着,一回头房子全空了。
  本人原来是写诗的,写到最后写了一部两千行的长诗,结束了。后来我又学着写散文,最长没有超过两万字。大块文章所付出的心血和所得到的乐趣,我是没有领略过的,为此我多少有一些小小的遗憾。
  由于为CCTV写《望长城》电视片文学提纲的机会,我与几位朋友一起跑遍了甘肃、陕北、山西几个省份,我们联手写出的文字,已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了一部二十二万字的《东方老墙》。这本书印制和装帧,应该说是很不错的。
  电视播放了,书也发行了,难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么?
  半年的辛苦奔波得到了应有的回报,但是心里,却有一个最重要的角落空缺着。因为不管是《望长城》还是《东方老墙》,都  是集体力量和集体智慧的合成,我虽然多少做了一点点工作,但它们的成功或不尽如人意均不能属于我个人。我通过这个机会接触了长城,我感到了长城对我的生活有一种深层的触动。
  它仿佛是我的半部生命史的一个总提纲,忽然给了我的写作一个大契机,通过它,我感到似乎有些接近了那个在文学上单独属于我的东西。
  很多年以来,我都在试图找寻到它。
  我每次都以为找到了,结果不是。
  这一次是不是又是一个错觉?我不知道。
  记得一九八九年冬天在北方跑了两个月的时候,我基本上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我们每天访问的人和地方与全局有什么联系,我一直弄不明白。我不善于采访。总撰稿的朋友看出来了,他说,“看样子你还没进入情况。”他看得很准,一语道出了我的毛病。老毛病了,上中学的时候我对数理化永远“进入不了情况”,数学老师揭开我伪装在教学课本下面的东西后,故作钦佩叹服状地说,“你是真行啊,明天考数学,今天看《子夜》!”后来我参加工作在团地委上班,团委书记明察秋毫,他有一天悄悄对我说,“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利用每天上班的时间……在省脑子啊?”(他说的”省”是节省的省,不是反省的省)
  我是有这个心不在焉的毛病。
  如果不是我自己非常感兴趣的事儿,就很难用理智硬拧着去“进入情况”。还有一次,一个将军交给我一个任务,为一位老首长写一篇回忆录,把我难坏了,把他也急得够呛。
  最后总算交卷,我痛苦地对将军说:“以后别再给咱任务了,没屎,硬憋,最后只好把一节大肠头挣出来,割断,冒充屎。”
  将军听了,哈哈大笑。
  可是我对长城却另有一种没进入情况的进入,我有一种痴迷,还有一种不具体的领悟。我不能明确地说清我领悟的是什么,也不能确认我为什么所迷醉,但是我知道,长城的某种神秘的力量进入了我。我想,被外在事物“进入”是一种比进入外在事物更合适的文学创作状态。
  “游牧”两个字,在长城的参照下深深打动了我,激动了我,当我有一天偶然想到“游牧长城”这个题目时,冬天的沉闷的采访过程解冻了,移动了,在我眼前裂开一角天空,射过来一股刺眼的明畅的光线。
  我把这四个字记在台历上。
  我觉得,蠢蠢欲动。
  我想写一次大块文章,我想试试我能不能写得了十万字。十万字对别人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宏大的计划,但是对我却是一种陌生的越野马拉松,我从未在文字的丛林稿纸的原野上走过那么远的路,我是一个胆小的人,我总是害怕万一走远了找不着回家的路怎么办?我是一个急于见到效果的人,一个缺乏计划性、容易顺随感情的人,我担心还没有跑出去五里地就耐不住性子溜回家了,那多糟糕。
  结果,我写完了。
  对我来说,最大的成功就是写完了。不管它好不好,我终于有了耐心写了完整的十万字,多少学会了一点均匀地使用激情,不使它总是在短暂的喷发时浪费一部分,这也是一种经验,一次训练。这时候再看任何一部较长的作品时,都多少能够知道一点那部心血的沉重。
  有个朋友曾经在他的一篇长文里写到我,并且提起一件旧事,他是这么写的:
  “一次我问他,并且声明在先:‘别打哈哈,中国的哪位诗人是你文学上的标高。’他沉思了一下,‘辛弃疾!’他说,过后满脸血红。这血红使我感觉到他说出此话的不易。”
  我当时说出“辛弃疾!”时满脸血红,这我至今记得,我说出这位心目中伟大的精神父王时,像被两道凌空俯视的严厉目光逼问那样,自惭形秽,后脊梁上直冒虚汗。我之所以斗胆说出这个名字,并不是心存篡越的野心,而是太爱他了。
  所谓“标高”,我以为是一个想象中的终极目标,一个暗怀的独自崇拜的偶像,一个楷模。实际上,前人是不可复制的,不朽的文学峰峦在其独特的意义上是不可逾越的,你可以另起一座土丘或山峰,但不可能比低他。尽管辛弃疾不是李白、杜甫,不是曹雪芹、关汉卿,他仍然是不可逾越的。
  他已经成为我们民族文化血脉的一部分,就像一段长城,就像黄河的一条支流,它也许属于全人类,但首先更血缘地属于我们。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对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的共鸣和仰慕里,恰恰少了一种领略时不易觉察的、异常细微的自豪感情。
  我喜欢辛稼轩那种饱满的、亢奋的精神,连他的颓废消沉都是健康的!在他充满活力的天才躯体上,现实生活从任何一个角度碰撞过去,都能发出令人迷醉的音响!我们的历史里有过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智慧的武夫、壮健的文士、深刻的浪子、豪迈的酒徒、悲观的理想主义诗人、沙场点兵的将军、屡遭猜忌的长官、倩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的好男儿……人生,被他淋漓尽致矣!
  他为我们的汉语,炼出了多少叮叮噹噹、掷地有声的新鲜活儿啊:
  “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落日胡尘未断,西风塞马空肥。”
  “袖里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补天西北。”
  “几人真是经纶手?”“一丘一壑也风流。”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硬语盘空谁来听?事无两样人心别。”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还有一句,不敢苟同: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我虽然对辛弃疾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这一何,不能赞同。
  他太狂了。
  为什么“不恨古人吾不见”呢?我真是太恨这一点了。特别是我围绕着长城走了几个月以后,想见古人成了我极大的遗憾和幻想。一座古人手造的万里城墙就留在那儿,有时离我们那么近,伸手可触,笔迹犹存,但是那些人呢?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们重新看他们一眼呢?世间的这条铁律为什么就这么残酷呢?要是他们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也就算了,可他们明明是我们的祖先,我们血脉的上游……咳!人生在世,还有比这更大的遗憾吗?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拥挤中的空旷,繁忙时的孤独。
  一道被长城勉强穿过的无形的“墙”,把最有趣的东西全都隔开了。哪怕是让我们看一眼背影也好呵,哪怕是雷雨之夜的闪电不在云端里露一下脸也好呵……只有长城,只剩长城,无数无数个时代,解散了。
  真正的凄凉就在这里。
  我久久地站立在长城之下的流沙里,我听见风的手指一点一点地耐心抠它,我听见这唯一的见证渐渐剥落的细微声音,一种可怕的坍塌的响声从我心底弥漫上来,大融解的预感攫住我,我贪婪地望着长城,几乎是在用眼睛吞吃它。
  我,兀立荒原。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脱稿于新疆乌鲁木齐,宅内。是日,雪雾弥塞,天并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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