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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长城

■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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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

  散文的前景:万类霜天竞自由
  ——冬天的一次北方式对话
  
  周涛 张占辉
  
  张:我这个记者爱读散文。如果说句老实话,确实喜欢你的散文。我感到你的散文写得轻松自由,独具一格,毫无书卷气。我想,你对散文这种文学形式一定有过长时间的思考,今天找你,就是想请你随便谈谈。先谈谈你对散文的理解好吗?
  周:什么是散文呢?散文的散字,就是散步的散,也是散漫的散,“铁马秋风大散关”的散。这一个“散”字就是散文的本质,散的意思就是自由,散文的意思就是自由文,自由是散文的生命。
  所谓自由就是真实地、轻松自如地表达自己,无拘无束,生动活泼,像自然界的各种生命那样,千姿百态却又各有各的生存方式和生存规律。
  天行健,万物都在它的怀抱里寻求着自由和发展。哪一只鸟儿也不能强求鱼在天空飞翔,哪一种鱼也不能命令兽只能在水里浮游,不许上岸。当然它们中间也有可以串通的、界线模糊的,那是为了在限度下获得更多的生存自由。自然界的全部奥秘就写在这些生命里,它们能告诉我们的,比书本更多。一切自由的方式都来源于生命本体的共同要求,正像毛主席诗词里所概括的那样:“万类霜天竞自由”。竞自由嘛,主席并没有说“万类霜天比规矩”么。散文也一样,它作为感受世界反映生活的一种文学形式,自由同样是它的基本要求和灵魂。
  我们向谁学习呢?是学习书本,还是学习生命自然(好的书本无不来自活的世界)?自然的运动中隐藏着伟大的真理。你凝眸于自然万物的竞争生存规律,就不能不感到:自由正是来自自然界的最高启示。
  张:我接触的大多数喜欢读书的人,对当代散文创作感到失望,尤其对散文界深觉不满。我想知道你是否也像普遍读者一样,感到失望和不满?
  周:我也是普通读者。但是,我并不太了解广大读者对当前散文创作有些什么意见。就我个人来说,我感来一言难尽——你面对的是一座没有生命的橡皮城堡,沉默而固执;你找不到门,也找不到沟通的渠道,你不知道那里面的人为什么要坚守他们的阵地、城池,而且看来他们永远不打算投降……一句话,没有共同的认知准则。散文界也许就是被那个“界”给界住了,界死了。拒绝生气,死气沉沉;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在那个界里,散文是病态的。
  病态种种,没有详细研究,粗计约有这样一些表现:
  一曰病人养病鸟。
  凡有好散文,必为散文界外人所作,外人一触,散文即生活气;回到所谓散文家手里,散文便奄奄一息。
  二曰正宗丈夫心理。
  有一些人,靠“我是写散文的”吃饭,仿佛散文已经被他娶成了老婆,一夫一妻,名媒正娶。别人若是也写,就是“第三者插足”。无论如何,我是正宗,时日已久,没有离婚。
  三曰沉默主义。
  散文不景气,不能说与散文界不愿它景气无关。上海有一曹明华,其书一版再版,销行数万,使散文顿生活力,大受欢迎。惟散文界一派沉默,似乌眼鸡。陕西贾平凹,由漓江出版社出得六百页散文自选集,佳篇迭出,自成一格。其一人之劳作,足抵散文界全部人马十年之功绩,谁来痛痛快快承认这一点了?
  四曰心地狭隘有巫婆气。
  划地为牢,嫉恨成性;姑嫂斗法,婆媳怨闷。宁肯这孩子在我手里喂死,决不让他在你手里救活。水泊梁山,有一白衣秀士王伦,是宁肯山寨萎缩,不许英雄入伙;烧饼掌柜,有一位三寸丁武大郎,但愿店铺矮小,不请大个参加。我华夏历来盛产这种人,并不奇怪。
  五曰范文笔调。
  起承转合,浑身崭新的八股气。愚钝自称朴实,浅薄假冒天真,循规蹈矩说是有章法,思维僵滞谓之继传统。若作中学生作文,勉强良好;倘作散文家之作品,牙根酸倒人也!
  六曰武大郎提倡短小。
  明明胸狭气短,说不出几句囫囵话,却美其名为提倡短小精炼。精炼!空虚的代名词罢了,又唱什么空城计?无话可说或无新话可说,三句即算冗长;天马行空或是俯拾皆是,万言犹嫌不足。
  七曰二郎神的脑门不长肉眼。
  回避现实,粉饰生活;散文病态,此为病根。新文化运动取得的成果被遗弃,鲁迅先生直面人生、解剖社会的精神被视为隔世的灵牌,失去了这个,散文还有什么?进书斋吧,没有林语堂、周作人的学问;入人世吧,没有高尔基、爱伦堡的阅历;现在的散文家能不贫弱么?他们只剩下一只二郎神脑门上的天眼,看不到生活的真相了。
  八曰九斤老太越生越小,南郭先生索性指挥。霸刊物求生计,以资历充领袖是也。
  张:好家伙,一下就列出八条罪状。不可谓不“恶毒”,也不可谓不痛快。
  周:痛快就是:只有痛,才能快。让它痛的意思是为了让它快一些振作起来。
  张:当代散文的弊病究竟在哪里?能不能更概括地说一下?
  周:一言以蔽之,当代散文不是当代人的心灵。为什么要还散文以自由的生命?说透了,就是要用当代人的眼睛,当代人的思想,当代人的笔墨方式去表达今天的人们的意识形态。九十年代的人们,谁还会接受那些五、六十年代的并非人生真味的说教?
  张:记得你对贾平凹的散文印象不错。最近我也读了他那本自选集,总的感到他的散文有点矫揉造作,编造的痕迹很多。比如他散文中的女性,个个“生得媚眼动人”,说话颇有几分灵气,不像生活中的人。和孙犁的散文比,境界差远了。你为什么称赞他的散文?
  周:贾平凹的散文数量甚丰。他主要是个小说家,但却写了那样厚一本散文,洋洋四十万言。这该有多不容易啊,心血之作,寂寞之声,我为这种作家感动。在这样的作品面前,我几乎不忍心再去挑剔什么。在苛刻之外,我也有一份读者易感的厚爱之心呢!
  他的散文自选集虽非篇篇珠玑,但佳作叠出。我刚才说了,拿他这些作品和新时期十年来整个散文界的实绩相比(我指的是同代人),可以说,整个散文界比不上一个贾平凹,他们选不出这样一个高质量的本子。
  我们要把一个作家放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空间环境中去认识,去比较。否则就成了问“张飞和项羽哪个厉害?”的孩子问题了。贾平凹的散文也许达不到鲁迅、梁实秋、林语堂那样的水准,目前也不及孙犁那样老到,但是把他放在同代人的圈子里衡量,就不能不承认他的贡献——那种不追时尚默默耕耘的精神,那种拥有小说的能力而不鄙薄散文的品质,这是一位纯粹的作家。在这种意义上逐渐完成的作家并不多,他显示了这个,我就不再注重他文章中的一些不足了。
  当然,他的散文不免有矫揉造作的成分,不免有些纤巧,有时还可看出杨朔散文影响的痕迹,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作品的欣赏。你提到他笔下的女性全生得“媚眼动人”,这并不就是造作,而恰是他的独特。不是在所有人的眼里那些乡下姑娘那是“媚眼动人”的,这里表现了贾平凹的爱心,一种对自然环境、自然人物的亲情般的偏爱。他能看到这些乡下女孩的可爱和动人,很不简单啊,只有把普通群众当作日已家的人那样深挚的感情,才能看出她们“媚眼动人”。不然看到的是一堆破布,一群落伍的贫穷的傻瓜。
  这是一副有色眼镜,戴上它,万物有灵有色。但是大多数人没有这副眼镜。
  贾平凹的散文里,表现出对生活的极强的感光能力,体现了一位出身农村的作家对农民的超越和依恋,而他的风格是那样一种阴柔灵动,是一轮明月的光华和灵澈。
  我以为,他在产量的丰富和质量的水准上,都已经超过了杨朔。在新时期以来的散文创作领域,他已经拥有了大家的地位。
  张:我倒更喜欢你的散文,就我所知,新疆读书界对你的散文评价更高一些,能不能把你的散文与贾平凹的散文作点比较?
  周:大家喜欢我的散文,这可能是对本地特产的一种偏爱吧,就像陕西人喜欢羊网泡馍,新疆人喜欢吃烤肉一个道理。
  如果按你的意思把我和贾平凹作一番比较,那只能比较散文,因为贾是小说家,小说成就很高,我是写诗的,贾也出过诗集。我们只谈散文。
  应该说我们两人的散文都好。各有风格,难分高下;天差地别,互为补充。我甚于觉得这两种看似矛盾着的东西,彼此之间正是因为有了对方的存在才显示出自身的意义。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是两个巴掌。我这样说是不是对自己的估计过高了呢?大概有一些。总的来说,这两个巴掌的特点是这样的。他细腻,我粗犷;他灵秀,我雄浑;他隐,我显;他含蓄,我直露;他长河落日圆,我大漠孤烟直;他更多的是以情动人,以人感人,我大多则以势压人,得理不让人;他文如细雨润物,潜入人心,我文则似山洪暴发,浑流四溢;他是一种青山秀水的风致,我是风吹草低的野韵。
  文章之异,受地域环境的影响是明显的。
  我推重贾平凹的散文,也非常看重他的才华,这并不妨碍我肯定和爱护自己的才华,只有那些内心毫无力量的人,才对别人的才华和成就采取敌视、嫉恨、假装看不见的态度。
  看了好文章而能控制住自己不去赞扬的评论家,看了臭文章而能勉强自己说虚伪的好话的评论家,是一种堕落。
  张:为什么近些年好的散文大都出自小说家、诗人或是学者之手?是不是要写出好散文必须经过小说与诗的训练?
  周:前两天周政保同志对当前散文有个说法,意思是散文写得比较好的是两个小说家,两个诗人。两个小说家是贾平凹、张承志,两个诗人是周涛、马丽华。这个说法放在一定年龄限界,有道理,但可能不够全面,有遗漏。但这个说法我是同意的,比较准确。
  我有过一个说法,说散文是文学这幢楼房里的客厅。在文学这个公寓里,各种文学形式都有各自的居室,被墙隔开;只有散文没有自己的居室,它是客厅。谁都可以到客厅里来坐坐,聊聊天,包括文学以外的人,但是客厅不属于谁,客厅是大家的,它客人最多,主人最少。如果客厅被某些人摆上了床,占为居室,那它当然不欢迎客人常来,影响他睡觉,客厅也就不成其为客厅了。
  散文本质上属于全社会,属于一切需要使用文字表达的领域,这就是我说散文具有客厅性质的意思。
  什么时候大家都来作客了,大家都来写写散文了,散文的时代就快到了,就该振兴繁荣了。那时候有个前提,你不能要求客人按你的家规来说话是吧?客人千人千面,各有各的性情经历,你不能规范他们该说什么、怎么说,这就是客人在客厅里的自由,这就是散文繁荣的前提。
  靠现在的所谓散文界,靠那些把床摆在客厅里睡觉的人,一百年也救不了散文。
  一个时期就那么些人才,不是“六亿神州尽舜尧”,这些人干什么,什么就有成就。写短篇时短篇繁荣,再写中篇中篇兴旺,把当时小说界的笨蛋挤到长篇里去了,长篇一派死寂;现在这些人开进长篇领域,混饭吃的小说家们没地方可待了,其实就这么回事,非常明显。形式救不了人,有些人动辄“我是写长篇的”,“我是搞小说的”,这说明不了什么,壮不了行色。有托尔斯泰的长篇,雨果、巴尔扎克的长篇,也有沉甸甸的一堆废纸和文字垃圾,不是一回事,不是一种东西。充其量只能证明你很勤奋,无用功做得非常卖力,智力极低罢了。有一句话是“天才来自勤奋”,是外国人的傻话;还有一句话是“勤能补拙”,中国人的发明。这种古典格言,是人类的自我意识尚处于初级阶段时的一种经验,一种错觉,一种粗浅判断,这些东西早该推翻了。什么“天才来自勤奋”?
  纯属昏话!天才和勤奋是两种概念,天才必勤奋,而勤奋并不决定天才。应该改为“天才是忘我勤奋精神的唯一动力”。
  至于“勤能补拙”能不能补呢?能。小补,改变不了本质的补,可怜无补费精神的补。应该改为,勤能使笨拙成为大补大拙,可以使“拙”发展成为伟大的境界。
  所以说,形式救不了人,只有人可以救活形式。说到底人是最重要的,作家比的不是作品,而是作品后面那个人的成熟程度。张承志有一句话说得很好,他说有的人完成的是一些作品,我完成的是一个作家。
  散文既是作家成熟时的自我表达方式,也是一种实用文体,一种文字的基本训练手段。它既是人在社会生活中需要经常运用的,也是能够表现很高艺术境界的一种文体。任何读过书的人写作文都是练习散文,没有哪个学校考语文是用抒情诗、短篇小说。所以可以说,人人都不同程度地写过散文,而同时鲁迅、巴金那样的大师,晚年成熟期反而多写起散文,返朴归真,说明散文便于表述思想。毛主席的很多文章也是散文,《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反对党八股》、《别了,司徒雷登》,都有散文笔调。
  张:今年七月《中国西部文学》召开的你的散文作品讨论会上,你提出要“解放散文”,使有些同志瞠目。这一口号的提出,是你心血来潮后的戏言,还是缜密思考后的自觉宣言?
  周:两个都是吧,也就是说我提出“解放散文”是经过缜密思考后的一种心血来潮。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那种心血来潮?一切所谓的“心血来潮”无不是长期积郁后的触发!
  很久以来,我和许多读者一样,对散文的现状是不满意的,很长时间,这是种积郁,在意识当中有了长时间的思考的积淀,这虽然不是专门的费心思的思考,但往往比专门的周密考虑更深刻,更富有直感的准确性。人们总认为开会的讨论更集中全面,其实并不一定是这样。直感的长期积累往往通过一个人的口,表达大家的要求。这已经为许多事例证明了。“心血来潮”并不简单,它的出现是需要漫长准备的,它是思考的一种自然发育成熟的状态;像闪电一样,是雨云聚集到一定程度的结果,万里晴空怎么能闪出电火呢?
  所以我说两种因素都是。人们所以瞠目,大概“解放散文”这四个字由我说出来让他们惊奇。我弄不懂我为什么就不可以说呢?我看谁说都可以,只要有道理,用不着等待权威。
  我认为这是一个正确的口号,提得非常必要。当时我的原意是大家来解放散文,有人就说“你周涛要解放散文”了,这是逼我,是故意把我推到险处。那好,我往下跳,看看能不能摔死。我承担这句话的责任,敢说敢做嘛,没什么了不起。我相信我不是孤单的,至少《中国西部文学》赞成这个口号,把这作为西部文学的一个重新发现,当然还会有更多的人支持这个要求。
  张:你在遥远的大西北,解放散文是你的力量所能完成的吗?
  周:我总可以起一些好作用吧?我的第一本散文集《稀世之鸟》不是已经在发生好的作用吗?我们现在进行的这个对话不是也在试图做这种努力吗?当然,对社会产生一些作用是一件困难的事,任何一个人的力量都是单薄的,主要在于看这件事是否符合大家的愿望,应合社会心理,还有,就是是否适时。
  至于地域,不是起决定作用的因素。我们新疆人并不应该比别人差,除了放羊,我们也可以学着做点别的事。天下的任何事都是人做的,本来也都没什么了不起,第一看你有没有心思去做,第二看你有没有恒心做到底,有了这两条,大都不会一无所获。
  何况新疆这个地方有很多可以滋养人的东西,任何地域都和人一样,有长处和短处,看你汲取哪方面了。善于领悟的人,得其长;糊里糊涂的人,染其短。“一树之果,有甜有酸;一母之子,有愚有贤”,是一个道理。人生本来就是有许多东西不由人自己选择的,譬如你无法选择父母,大多数情况下也无法选择家庭、祖国、地域,难道这样就认命了吗?
  不是,人一生都在努力奋斗,改变自己成为更理想的样子,让思想超越这些局限。毛泽东主席是个湖南韶山冲的人,谁那时认为中国的命运应该由他来影响?当时也有北京、上海嘛。后来陕北的穷山沟延安也成了中心,因为它当时代表了大家的愿望。所以地域不是决定一切的因素。我举这个例子是打个比方,说明你提的地域这个问题,因为这个例子最有说服力。但愿不要引起误解。
  张:拜伦说过诗人写散文是一种堕落,你为什么甘于这种堕落?
  周:我很崇敬拜伦。他的《唐璜》对我来说,是一座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峰。崇敬归崇敬,但他的话不是金科玉律,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呗,我按自己的意愿去做。
  我欣赏他这句话的机智有趣,可是谁又让你非按着去做了?书为我用。书是死的,人的周围环境是活的、变动的,而书一经写成就一般不能再变动了。读书是提高人的境界修养,使人变得更有智慧,而不是照前人的话生活,那是教条主义。
  何况,名言不一定就是真理。
  更何况,真理也不是独立的、永恒不变的。在不同时代、不同条件下,两种真理可能是矛盾的。
  读书是为了使我们更好地把握世界、改造世界,不是为了膜拜书。
  我写散文不是一种堕落,而是一件非常自然而然发生的事。它符合我内心的愿望,毫不勉强。诗也好,散文也好,是形式上的改变,周涛这个人没有变嘛。我换了一套衣服,你就说我堕落吗?
  对这个形式的变换,朱苏进看得非常深透,他理解这种现象后面本质的不一样。都是变换形式,有的人只是“不甘心于休克的勇气”,有的人却是“一条凶猛的河流漫过了河床”;他说我是后者,他理解我表象下面显露出来的更深的东西,因为他也有那份心思。
  我写了好多年诗,开始写得不好,后来逐渐有了好诗。
  可是我感到我的诗如同把自己的心血浇在水泥地上一样,渗透不到人们心里去;散文有时却像水浇在土壤上,容易被吸收。那我为什么老往水泥地上浇呢?诗歌界的躁动有些时候是浮浅的,自我干扰得很厉害,缺少一种严肃平稳的东西保持平衡,难免在活跃的旗号下乱了自己阵脚,掩盖了有意义的诗人,这是一种令人遗憾的幼稚。有价值的诗人并不多,却尽被躁动飞扬的尘土淹没;而诗歌评论界表现得更浅薄、更低下,他们内心没有尺度,更不具备推动诗歌发展的宏观目标,就是在那儿凑热闹、瞎起哄。
  既然如此,不如自己另垦荒地。
  张:你这种急于渗透到人们心里去的想法,是不是一种耐不住寂寞的急功近利呢?
  周:我不反对更深意义上的基本功利。如果把任何意义上的功利都看成是世俗的、低贱的、错误的,未免头脑简单,至少对“功利主义”缺乏认识。
  功利不等于功利主义,挣钱不等于拜金主义,自由不等于自由主义。
  什么东西屁股后面一加上“主义”这个尾巴,意思就不同了,就被强调到极重要的地步了,成了唯一的视角,成了人生观。所以要分辨清楚,主义不敢乱用。吃饭人人必需,但是混饭主义要不得;“自由”是个好词,自由主义却不行。
  功利也一样,看你讲什么性质的功利了。如果连艺术功利也不敢讲,画家画了画就不要拿给人看;作家写了东西就锁在抽屉里当私人日记,不要发表;那不是成了清静无为的和尚了么?就连和尚也传播他的教义嘛。
  这一套曲解功利的蠢论,是那些完全不懂艺术的家伙故弄玄虚的蹩脚货,误人子弟啊!如果连任何艺术上的功利都不能讲,人类凭什么力量去完成艺术创造?世界上没有这样的蒸馏水艺术家!
  今年第11期《读书》载有《丹青华髯两飘萧》一文,引着一段妙语,不妨抄在这儿共赏。
  狄德罗有一次说,我们这位画家稍有一点贪图名声,但他的虚荣心是孩子气的,这是对自己才华的一种陶醉,他天真地会这样说他自己的作品,‘请看吧,这才真叫美啊!’你如果夺走了他的天真,那你就夺走了他的力量,也就扑灭了一团火,才华也就消失了。我很担心,一旦他变得谦虚起来,他会不再是现在的他。”
  这段话就把现在不少人对功利的谬见给解透了。不要扭曲本性以符合某种看似高明的理论,因为没有哪种理论比人类普遍的本性要求更合理。假如某种理论硬拧着你改变自己的天性去顺从,那理论准有问题,去怀疑它没错!
  文学艺术家已经舍弃了太多的现实利益,如果连渴望自己作品渗透到当代人心理这样的要求也不能有的话,不如躲到深山古庙里去,纯倒是纯,但那是尼姑的纯,蒸馏水的纯,外星人的纯!
  洁净到完全不要艺术功利的人,是欺世的大虚伪。
  丧失了欲望的艺术,就像丧失了性欲的人一样可悲可怜。
  艺术充满了肉感,充满了入世的心理,是个活物,不是像框里的遗照。可是向来有些人就宣扬这种“纯而又纯”,由来已久,出于某种逃避或不甘被利用的心理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遗害甚大,是病态的东西。
  而我是个真实的人。我看到过不少比我聪明的人,比我老练的人,比我有知识的人,但在这一类人当中,我很少看到比我更真实的人。
  张:你的散文集《稀世之鸟》出版后,社会反响很好。不过,也有人说你的散文过于放纵,你是否意识到了?
  周:我认为我的散文放纵得还不够。
  新疆文联的副主席陈柏中同志给过我两句评语:“论才气游刃有余,论功力火候不足。”我对他说,这个评价我不敢接受啊,第一句太高啊,应该倒过来,“论功力游刃有余,论才气火候不足”。实际上我不同意他的评价。
  关于“放纵”的问题,很容易解释:在一个习惯于手脚被束缚的人眼里,自由人的一举一动总是放纵得过火了;在手捧《太上感应篇》的老地主眼里,上海滩的男男女女放纵得成了红唇妖怪。其实那算什么?今天的世界不是比《子夜》里的上海滩更放纵了么?
  “放纵”是什么意思?放,就是解放、开放;纵,就是纵情。社会的发展进步就是不断地、更深入地解放人们的思想,拯救人们美好的感情,而不是压抑它们。政治改革也好,经济发展也好,都不过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的手段,为了人。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人类精神的解放是没有尽头的。
  我的小小的散文呢,当然放纵得远远不够了。
  关于才华,在我看来,那是个非常重要、极其重要的东西。人类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东西了。才华意味着创造,才华是思考的外现,才华是无数劳动者经验与智慧的结晶,才华表现了人对人类生存的领悟和更高的要求,才华是未来蓝图的设计师……只有才华推动了人类社会走向进步与文明,从孔夫子到马克思,哪一个伟大人物的身上不闪耀着人类才华的夺目光芒?
  有人说“才华是个非常脆弱的东西”,我不知道他认为什么东西不脆弱。有一个基本的概念应该弄清楚,才华不是小聪明的代名词,它是一个庄重的词。
  没有才华,人类至今还爬在地上,吃生肉,远远地躲避火;
  没有才华,人类会被简单的疾病消灭,会长出獠牙和利齿,会变成一种凶猛而愚蠢的动物;
  没有才华,可怜的人啊,连电话也别想打成呢,何况……航天飞机?
  一切创造,一切发明,一切为人类独有而万物不能具备的东西,都是才华闪耀的结果。人是万物之灵,“灵”是什么?
  才华。所有的动物都是勤奋的,然而它们只能是动物。
  才华表现为短暂的,但它有一个相当漫长的积累过程,甚至数千年;
  才华表现为个体的,但它是整体的要求、反抗、痛苦、渴望的结果,然而它常常通过一个人来表达。
  才华就是人类思想美丽的瞬间光芒!
  它照耀的,是全人类的整部历史!
  张:你的散文思辨色彩很浓,似有故作高论之嫌,这会不会妨碍你的发展?
  周:我的散文的确有相当浓重的思辨色彩,这我承认。
  因为我认为散文首先是表达思想的工具,而不是描摹生活的画笔,这是思的原因。另外,我为什么要“辩”呢?是我没事找事想显示一下自己有辩才吗?是我好辩成癖吗?是因为有太多的错误思想,滚滚而来的错误思潮,现实的和历史的错误论点,触目皆是,人们习以为常,沿习信用,束缚了人们的思考力,破坏了人们的创造力,压抑了人们的想象力,形成俗见,不能不辨。
  “解放思想,拨乱反正”。
  这个任务是长期的,艰巨的,这个口号提得非常英明,但是完成实现它,需要我们每个人自觉地、主动地去做。光喊口号不等于拥护党的路线,甚至是蓄意破坏。
  当然,散文不是社论,不是评论员文章,散文是一种艺术形式,它的形态不只思辩。思辨是散文里的一种成分,过分了,会伤害艺术。正是因为这个问题,我特别看重贾平凹的散文,他恰恰不重思辨而撷取生活中暗含的底蕴,他更重对生活原始形态的直接感光。对他的认可,实际上表现出我对自己某些方面缺陷的认可。
  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说明,我不是“故作高论”。我的论可能不高,可能非常幼稚浅薄,可能贻笑于大方之家,但我不是“故作”,不是借以吓人,而是一得之见的自然流露。这些论,对我个人来说,是独立思考的结果,是一种发现;但对更深广的范围来说,也许早不新鲜。我读到的毕竟有限,我的见识范围毕竟太可怜,在这个意义上,请先知们谅解。
  张:同是写时间的,我感到你的《时间漫笔》,比朱自清先生的《匆匆》更好。你把时间这样一个不可捉摸的东西给捕捉住了,使人看到了它的某种形象,真是妙不可言。
  周:《时间漫笔》题目不好,后来我想把它改为《捉不住的鼬鼠》,这样生动一些。关于这篇东西,我还可以先给你讲一个小插曲助兴,开始是《新疆日报》一位老同志约我写一篇短文,我写了它寄去,结果好久没发出来。据说一位副总编辑看了有意见,一是他看不懂,二是他认为有些“虚无主义”。我觉得很好笑,看不懂怎么还能看出是“虚无主义”?
  而且看不懂有两种原因,一个可能是我写得不好,还有一个可能是他的文化修养太低,他怎么就理所当然地归咎于第一种原因呢?我不能说我能完全看懂马克思的《资本论》,但我懂得那是因为我目前水平还达不到,我就比那位副总编辑多一点谦虚和自知之明。
  职务高一点不等于水平一定高嘛,党把你放在那个职务上,是让你更谦虚、更负责任地为党做好工作,不是让你自做主张嘛。
  结果,我这篇东西《人民文学》发了,《新华文摘》转了,说明他看不懂的东西别人可以看懂。“虚无主义”这个帽子不是可以乱扣的,首先要弄清什么是虚无主义,懂了再说。
  我这篇《时间漫笔》,实事求是地讲,堪称神品。《新疆日报》不发,是他无知,不怪我。自朱自清之后,没有人写出过这样深刻地感悟时间的文章,洋洋四千余字,处处可见神来之笔,谈何容易!
  朱自清先生的《匆匆》也显示了这种领悟,我很喜欢这篇文字,认为是朱先生文字中的神品,灵气十足。
  《匆匆》显得更亲切、更精美,但是没有我这篇东西那样雄浑有力,那样重浊、有气势;在深刻的意义上,我更胜一筹。请允许我说一句自负的话:在跨越了半个世纪之后,我成功地完成了《匆匆》的续篇。我愿意人们把《时间漫笔》当作《匆匆》的续篇来读,时代的背景不同,作家的环境不同,在朱老先生的创造基础上,后人理应更好一点,这并不影响我对朱自清先生一生成就的崇敬。
  朱先生是著名的学者、散文家,修养非常深厚,尤以其“不食周粟”的高节为一代风范。他所表现出的文化人格是永远值得我们学习、继承的。他的文章名篇很多,但其中有些篇什,我至今尚不能品出滋味,如《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我觉得节奏过于缓慢,像秦淮河的水一样,油而腻,腻而密,毫不疏朗。可能是由于我的阅历还欠丰富,也可能是由于我的偏好太明显,目前还看不出这篇好在哪里。
  张:我也读过一些外国散文,斗胆说一句外行话,一句不知深浅的话吧,我觉得你的《麦子》就是放进任何《世界散文名作选》中都不逊色。《麦子》里有好几处神来之笔,比如:
  “我们的麦子就倒进这令人可疑的陈旧作坊里,缓慢迟重地在这生活的水磨上被磨损,被咀嚼,被粉化。我想着那一颗颗麦粒被压扁、挤裂、磨碎时的样子,想着它们渐渐麻木、任其蹂躏的状态,有一丝呻吟和不堪其痛的磨难从胸膛里升起,传染给我的四肢,我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我和它们一样……和这些麦子一样,我正在一座类似的生活的水磨上,被一点一点地”慢吞吞地,磨损着。
  “……这就是我们每一粒麦子的命运。”
  “我就是麦子。”
  我想问,这样新鲜独到洞穿人生与社会的神来之笔,是早已成竹在胸呢,还是创造过程中的突然实现?
  周:神来之笔,我承认是神来之笔。神来之笔的意思就等于说这不是我写的,而是神写的,是神借我的口舌或手笔传达出来的,我只不过是神临时借用的一个导体罢了。什么神呢?现实生活之神。
  这个生活之神才是至高的、全知的、神秘的。它们无所不知而又从不急于道破;它充满规律而表面上又显得杂乱无章;它处处显示给我们,却时时迷惑我们;我们在它之中完成自己的一生,饱尝痛苦,倍觉欢欣;我们老想彻底弄清它,却总被它捉弄;我们一旦领悟它,才能宁静地把自己浸泡、溶化在它之中,置荣辱于度外,与天地而共存……我爱这个伟大不朽的神呢!
  也许因为我爱它,所以这神有时便通过我来传递它的声音,我仅仅是导体,那些神妙的文字均不是我的能力,而是生活之神的声音。我很荣幸成为它的导体。
  有时我写作时,很费力,很笨拙,我知道那是我。但是倏忽间碰上了什么,仿佛无意中一个力量触摸了柳枝,一下全绿了,我就知道是它来了,那是它。
  它像暴雨那样倾注,大海的浪涛那样翻腾,一刻不停,汹涌活跃,把大块大块的云团撕下来送给你,把整个一个海洋端过来让你痛饮,奢侈豪华,毫不吝啬。
  它命令你迅速地把它捕捉住,把它囚禁在方格之间。要快,要迅速,因为它同时又是转瞬即逝的。你像喝醉了似的,全神贯注略显呆痴,拼命遵循着一个看不见的指令,稳稳地射击。你凭着经验知道,只能击落其中的一小部分,但即便这样,也已经非常之好了。
  正是这样,然后我有些疲惫,是一种兴奋的疲惫,仿佛释放了生命中的一部分。很累但是狂喜,狂喜但是紧随着疑虑丛生——怀疑这些东西是不是一些假象,会不会被人们接受?
  我像一个真诚的巫师那样,口中最常念的一句咒语就是:我的神明,请附体吧,请赋于我可怕的力量吧!哈哈,这当然是开玩笑,但是深厚的生活的确是作家的神,还有深厚的修养、思考。
  张:你的万言长文显得从容不迫,即便是有些千余字的短文也同样流贯着雄浑大气,这是怎么造成的?
  周:这个问题提得好。小文章里见大气,大文章里见小气。长篇小说是大文章吧,但是作者力量不够,同样小气;写大规模战争场面,作者思想肤浅阅识范围窄,就很难举重若轻,他笔下的团长或许还有几分活气,写统帅就凭想当然了,就只能公式化,因为他没有细节。我猜想你所说的大气是作家把握生活时的态度。他比他要表现的东西更深厚,更广阔一些,他认识得深透,烂熟于胸,轻而易举,表达得不费太大力,这可能就是大气。相反,他不熟悉,他捉襟见肘,气促力竭仰视不清头晕目眩,大概就小气。
  常有人谈到这个大气、小气的话,我常听人说,却没认真想过。首先我得先声明,我的文章是不是大气,我从没考虑过,不知道,我只觉得它们有些雄浑、朴素的地方。我们撇开自己谈这个好吧?
  大气小气原是指从什么家庭里出来的,小家子气就是原话。但是在文学上不是这个门阀观念了,而是指襟怀、境界、修养。张爱玲是大家庭里出来的,张之洞的孙女、李鸿章的外孙女,文章优美、细腻,但缺乏原始的活力,这算不算大气呢?莫言是农民家里出来的,纵横恣肆,浓墨重彩,洋溢着我们古老民族不灭的生命光彩,这算不算小气呢?
  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洋洋四卷,磅礴万里,法国列那尔的《冷冰冰的微笑》,全是短句,同样不小气。关键是人,不是文章长短,谁读书不是“宁尝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呢?
  当然,写出大气文章的人有时也有做小气的事的,写小气文章的也有做了大气的事,这不是绝对的。一个人的本质并不一定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表现出来。
  张:中国散文有个传之千古的审美标准,即“形散神不散”。你好像说过这个标准已经成了散文的桎梏,是不是?
  周:这个说法出自何代何人,我还不懂得,但是我有个看法却有独到之处,更能理解这句话的精神;这句话不是桎梏,在它刚刚提出来的时候,是寻求散文解放的呼声,是迈出了自由的第一步之后的辩白。可惜被后来的人们利用,逐渐由辩白演变为规范。
  你看,“形散”是这句话的目的,表现出要求的态势,要求形可以散,争取一定意义上的自由。为什么这样要求呢?
  因为当时连“形”也不能“散”嘛。盛行于五、六世纪的骈俪文,就是骈体文章,华词丽藻、对仗工稳,使散文与现实生活隔绝,连形式都有极严格的规范,起承转合四六句,一个模式。
  这样的“形”能表达普通人的思想感情吗?能为普通人所掌握吗?只适合干一件事:空洞华丽的宫廷颂词。
  在这样的历史环境中,才引起了韩愈“文起八代之衰”的古文运动,才有了“形散神不散”这句口号。它的精神是争取文章更自由放纵,更生动活泼,它要打碎骈体文堆砌起来的“形”的城墙,取得像司马迁那样自由自在写文章的权利。“神不散”是一个挡箭牌,是为前一目的的辩护。这五个字,前两个字是目的,是进攻的矛;后三个字是卫护,是辩白的盾。
  这句话的实质是一个进攻的人。
  千年以降,这句话逐渐被篡改了,目的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盾。成了新的城墙,新的规范,变成了阻止散文取得更大自由的一句冷酷苛求的僵硬准绳。
  我们常说要继承和发扬我们民族文化的传统,怎样继承呢?继承并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啊,要有眼光,要去伪存真,去粗取精,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这是方针,实现它需要数代人的努力,起码不能去真存伪,去精取粗啊!我们应该理解这句话的真义,继续发扬它的精神,而不是照搬封建时代歪曲了它的那个标尺。
  所有的大师,有出息有贡献的文学家都在拓展文章的自由天地,平庸之徒却把它囚禁在一个刚吃完的罐头盒里。不仅文章,各行各业都是一样的,一个道理,教育家总是尽力开发人的自由求知的天性,但是庸人却把它加工改造成束缚天性的牢笼,可惜智者少,庸材多。庸人把事物搞得僵死了,便有智者出来打破,还给世界以活力;然后庸人们又重新把它搞糟再被打破;世界就是这样循环往复缓慢发展的,也有倒退的时候,社会发展史不正是这样么?文章更不例外。
  张:依你的看法,我国古典散文“简约专注”的传统是否需要反思?
  周:我们应该摆脱这种观念,赋予它新的含义。简约,简就是竹简,约就是只能写个大概,在竹简上刻文章怎么能尽情表达淋漓尽致呢?不行,那时生产力落后,还没有发明纸。现在快到二十一世纪了,文山会海,报刊如麻,文字垃圾每日以数万吨计,用不着那样节省,条件不一样了。
  因此对简约应有两种不同条件下的理解:
  一是由于生产力低下迫不得己的简约,不得不简。车子太小,精简乘客。
  另一种才是我们要讲究的现代人的简约,是除去缀物杂质使之更臻完美充实的简约,这不是锅小米多了,而是从大米里去稗子、捡石子,使之纯正。
  我赞成后一种简约,文章必须干净,不能杂草丛生不修边幅,“删繁就简三秋树”么,但是目的是为了“领异标新二月花”,为了突出这个,不掩盖这个。那就必须改变迫于生产力落后而形成的绝顶简约、削足适履的旧观念,还散文以天足,还散文以天然的姿态和生命,让思想和情感自由奔放地表达,要痛快淋漓!
  只要言之有物,只要是好文章,万言何妨呀!那么多浪费纸张的文字垃圾,为什么偏要求散文节省?难道散文是后娘养的?当今有些散文家们也大呼“散文要短”,仅仅短,也不一定就是好,短而好,固好,长而好就不好了么?文章篇幅并不决定文章的好坏,提倡短小于解放散文并无根本意义。
  林语堂对中国古典散文的简约传统持否定态度,他说好散文必须要具有容纳充分发挥才能的篇幅与轮廓,好散文殆需一万至三万字以充分描写一个人物,我赞成这个突出一个好字的态度。
  虎啸山野,驼行大漠;鼠窜墙根,蛇盘洞穴。质不同也,岂能以一“短”而蔽之?同是食草动物,长颈鹿食于高树,斑马食于低草,各有各的路数。同是食肉动物,猎豹善于突然扑击,狼却善于长途追捕,各有其长,并不分高低贵贱。这些道理,古人早有领悟了,所以短不是标准。有话则长,大块文章乐悠悠,无话则短,不当裹脚布也。
  张:你对三十年代散文创作怎么看?有人认为周作人、林语堂的散文成就高于鲁迅,你同意吗?
  周:毫无疑问,三十年代散文是个高峰。这是伟大的新文化运动对封建传统文化的一次大反叛、大清算,是文体和思想解放的必然结果。那是一次史无前例的真正意义上的文化革命,三十年代是新文化运动的收获时期。党的许多重要领导人都曾投身这一运动,并深受其影响。毛泽东主席后来为什么要发动“文化大革命”呀?我肤浅的理解有二:一是因为他年青时对这场新文化运动印象太深刻,二是他一直感到对旧文化的批判和选择不彻底。当然我说的是现实政治斗争之外的因素,是说为什么要称为“文化大革命”而不是别的。
  三十年代散文的成就不需我来多说了,但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书卷气较重,还是文人的阶层,同普通群众不够接近。这个缺陷不能完全怪作家,社会是那样么,所以后来有了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讲话,走与工农群众相结合的道路。很多事情都不是孤立的、偶然的,都有前面造成的原因,脱离了当时的社会背景去看,往往不易理解。当然推向极端就是样板戏,三结合创作原则,就完全背离了文学艺术的根本规律了。
  说到周作人、林语堂这两位作家与鲁迅之比,据说台湾读书界把他们放在鲁迅之上,我不能苟同。周作人、林语堂、梁实秋的散文,都有很高的文化水准。人生追求不同,艺术趣味不同,终与鲁迅分道扬镳;他们在散文艺术上的成就,是应该给予公正评价的。本来,一个时代也不是鲁迅单独存在的,鲁迅是在同别人的比较、斗争、衬托下显示其意义的。
  很长时间以来,我们尊崇鲁迅先生为新文化运动的主将,其他这类作家却极少有作品印行。这不是历史的态度,有主将也还有偏将,还有对阵的将,这才组成一个时代的真实味,光讲主将那个仗怎么打?
  我独尊鲁是可以的,废黜百家却不明智。至少,会造成逆反心理,今天对这几位作家的读者热正反映了这种情态。
  可是说到底,我还是最崇拜、最热爱鲁迅先生的,那没办法。我认为他们谁也比不了鲁迅,不能望其项背呀。鲁迅先生的人格思想不必说了,就才华而言,他们谁也不是对手!
  一篇《狂人日记》是千古绝唱,一部《阿Q正传》是小说经典,一组《野草》是最早具有现代意识的散文诗篇。鲁迅先生如无这样超群出众的才华,就不可能有那样硬的骨头,那样犀利的目光,那样不妥协的战斗精神,那样甘心作民族之牛的大爱之心……我们评价鲁迅先生时总讲他的思想性、战斗性、革命性,但是忽视了一个最根本的本体原因,鲁迅之所以是鲁迅而不是李大钊、瞿秋白、郭沫若,那是因为鲁迅天才的精神力量,没有这个,一切成果均不可能造成。
  鲁迅将在历史上立于不败之地。最终不能打倒的,也因有了这个基础。因为鲁迅是“伟大的文学家”,文学家而伟大,最后还要靠文学。
  说得不少啦,张记者,你看咱们的比赛是不是该结束了?
  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就算罚点球吧。你说过“散文没有章法,我就是章法”的话,现在你还坚持这样认为吗?
  周:“我就是章法”,这话没有错么,从一个成熟的作家嘴里说出来,一点不错。但是四年级小学生不能这样对语文老师说,这样说就错了。
  章法啦,技巧啦,都是人创造的。它是一种经验、一种模式,提供给后人学习借鉴,但它替代不了创造着的人。有力量的作家总是藐视章法不屑于技巧的,这正是创造的心态。
  有些人被章法捆住了,那是因为他的创造力小于那些创造了章法的人。他们捆住了自己,还不知道自己被捆,像蜘蛛一样纠缠在里面,在可怜的方寸之隔中自得其乐。
  但是黄河没有章法,九曲连环十八个拐弯哪一弯拐错了呢?哪一次黄河的泛滥是遵从章法呢?它想怎么改道就怎么改道,想怎么泛滥就怎么泛滥,因为它是大河。它淹没你也养育你,它功过两辉煌。谁也不能因为它溢出河道而否认它的伟大存在,它不是人工运河,更不是卵石灌渠,它本身就是一条有生命的河!
  它越是改道,越是泛滥,越证明它的生命活力依然充沛啊……这样一条古老的河流,至今没有枯竭,仅此一点就让人感动。
  作家也一样,有大河,有卵石灌渠。强有力的作家像黄河一样,终生水源充沛,他们有自己的巴颜喀喇山,他们总要突破千山万水直逼东海。没有力量没有落差没有充沛水源的人,只能流成一条小溪,只能沿着河床古道、人工干渠缓慢地流或者欢快地流,当然小溪小河也可供人濯足浣衣,也可自成一景,但它们不是大河。虽然小溪流更可爱,更无害,但到达不了海洋。
  我说的章法,是你精神境界的高度,你的巴颜喀喇山的海拔高度,还有你生命创造活力的蓄水量,你的发源地会不会枯竭,这两个方面具备了,你自成章法,你才可以“黄河之水天上来”。
  梁实秋先生说文章该转的地方,硬转,该接的地方,硬接,便显得朴拙有力。硬接硬转算什么章法呢?
  不知你发现了没有,真正的长江大河往往猛一看过去不如小溪小河风致可爱。真正的高峰顶巅也往往看不出特别的险峻奇绝。朴拙了,不以奇巧取胜了。而且超过了眼睛欣赏的能力,它们造成了巨大的奇观,而人眼是无法装下这样大的现象的,欣赏这样的伟物,需要心眼并用,需要阅世的本领。
  伟物不得了呀,长江黄河,高山大湖,万里长城,龙门云岗……这些东西都朴拙、都雄厚,都不是某一个人刻意造成的,而是代表了悠久的历史,凝聚人们的智慧,体现了强大的生命力。
  司马迁的文章就是散文中的伟物。
  说到他也就到头了,高山仰止,就此打住吧。
  
  一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于新疆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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