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瑞支娜
后来,在马鸿良教授的推荐下,我果真见到了一位德国人,一个年轻的女留学生。我在她的屋子里坐了半个小时,抽了几支她用手卷成的金黄的德国烟丝。她几乎没有跟我谈什么正经的学术问题或政治,但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我们之间,我感到了长城。我曾经把这件事记在日记里,是这样记载的:
那个女留学生是特里尔人,所以她的乱七八糟然而充满生气的房间里,有一幅小小的马克思像。
“他是我的同乡——”那姑娘向前伸出一只翘起大拇指的手,翘起的大拇指朝后,正好指着她那张有雀斑的脸。
她丝毫也不漂亮,而且不性感,显然是一个普通极了的西德姑娘。但是那一双蓝眼睛咄咄逼人,毫不躲闪地直视着你,里面流露出对古老东方帝国后裔们的藐视。她说:“他曾经在你们这里被崇拜,现在好像吃不开了,是这样吗?”
她的藐视和质问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正宗马列式的还是道德式的嘲讽意味。但是我能感到她对思想蒙昧状态的愤懑和谴责。
我当时没有回答。
我是个中国人,我承认我不习惯异性的这种直视的略含挑战意味儿的目光。在这种非常自然的坦率面前,我感到了对虚伪的长期适应已使我显得脆弱;我面对说假话的眼睛已经习惯了,一旦面对另一类完全不同的瞳孔,竟突然发觉自己内心毫无力量,仿佛对方是个男子汉而自己才是个娇弱的女子。
我拿起那幅画像,望着像上的那个人。这是一幅从懂事起就熟悉了的画像。我丝毫也不了解那个德国人时,就接受了他。雄狮般的卷发,宽阔智慧的前额,浓密而又磅礴的大胡子……这是一幅圣像。
我天经地义地接受了他,不需要思考和研究。
我隐约记得在很小的时候,脑子里曾经闪掠过一星罪恶的疑问,“我们中国人为什么要让一个德国人当老师呢?”当我不得不承认“我们的毛泽东没有他伟大”时,我幼小的鼓荡着狭隘民族主义或爱国主义火苗的心灵,受了一点挫折。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产生过任何非分之想,全心全意地崇拜了他。
说来惭愧,我至今还没有读过一篇原著。
我拿起那幅画像看着的时候,才发现,我对这幅熟极了的面孔其实并没有仔细端详过。现在这么一看,看出一些异样的味道来:他真美,马克思。
似乎世间再也找不出比他更适合作圣人的面孔了,那样无与伦比的雄伟和神圣,尤其是那双眼睛,透射出人性的光芒。
当时我很惭愧,为我的盲目和蒙昧,也为我作为一个读书人而至今没有能力与这位伟人的书达到共鸣。当时我的内心还有一种痛楚,撕裂似的,隐隐作疼,有点催人泪下,仿佛我有什么对不住他。
这段文字应该算是真实而又精采,一篇好散文。那是因为与这个西德姑娘在精神上的反差,使我对司空见惯的马克思肖像第一次产生了新鲜和陌生的感觉,产生了强烈的理解欲——不,是唤醒了它。
这位在兰州大学留学生楼的特里尔人,名字叫瑞支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