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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长城

■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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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武威并不威武

  出兰州,过乌鞘岭,去武威。
  正是二月中旬时节,沉睡的北方农业似乎还没醒来,河西走廊斑驳在冻土和薄雪的贫困之间。只有乌鞘岭阴沉着脸,挥出一派纷扬大雪,使山峦变肿,掩住些许寒伧。我们的两台北京牌越野车,本来还像是“欲将轻骑逐”,这时候顷刻间变得“大雪满弓刀”起来。
  古凉州之地,果然是荒哉寒也!
  设若是在游牧者的阿尔泰山冬行呢?
  唉,那该是怎样一种冬天的丰饶、自然的富贵啊!那该是怎样一种神旺:所有的山峦都戴了银光闪闪的武士头盔;山壁裸露于积雪的深刻的岩石纹路,粗犷雕出深眼窝的突厥人面型;他们在天边列阵,等待厮杀;而松林举起背阴坡凹处黑压压的一片长矛,仿佛部署着听候号令的长枪铁甲骑兵;游牧者的领域有一种未经榨取的饱满,一种自然生命的处女美,一种蕴含的丰厚。倚在冬窝子里的毡帐比寒风中的村落使人温暖,林间木屋比窑洞奢侈,松枝点燃的炊烟比柴草的黑烟更优美、更善于盘绕不散,深雪中缓缓行来的一骑或数骑比清晨拾粪的老农更容易被人的心理所接受……游牧者啊,即使在同一历史时期的同样低下艰辛的生产活动中,你们也要比耕种者享有更多的自由和乐趣,你们也更像自然怀抱里得天独厚的宠儿和骄子!
  耕耘的农夫在侍弄那些植物的时候,那心情和方式更像是庄稼的仆人。他无法和那些不能移动的生命作任何交流,它们像老爷一样傲慢地站在田亩里,等待他浇水、锄草、培土;他必须在无法交流的前提下观察它们,揣摸它们,领会它们内在的要求和变化;他必须学会忍耐,必须任劳任怨,在最后的季节得到报偿或惩罚;当人成为植物的仆人之后,生产方式所带来的忍受、屈服等习惯性品格便沉淀在遗传基因里了。
  马背上的牧人在放牧那些动物的时候,他更像一个至高无上的君王,他是一个征服者和统治者;无论他在人的社会等级中多么低下,世界总要把一些生命交属他管理;他骑在马背上,狗追随在左右,大片的羊群、牛群、骆驼被他吆喝、驱策,他是主人;他在和这些移动的、叫唤的、活蹦乱跳的、有性情有灵性唯独不会说话的生命的朝夕相处中,获得理解和依存;所以游牧者的孤独里含有哲学和史诗意味,所以马背民族对音乐、诗歌、色彩这样一些高贵的艺术具有天赋的接受力。
  本来这些生活在亚洲腹地的人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同,他们的面型略有区别,皮肤的底色基本一致——都是远离海洋的大陆季风掠过黄河时漂染的那种黄色,吹拂在他们脸上、皮肤上、手背上和暴露在阳光下的脊背上。那是一类怎样的人的颜色啊,那是麦粒的成熟,土壤的烙印;那是谦卑的升华,柔和的极致;那是阳光的提纯、大野长风的净化和显影;这种平时最不引人注目的、最容易与别的色彩配合的朴素颜色,一旦落定在人的肤色上,就使黑、白、红那对比鲜明、强烈、跳跃的三色显得和谐了,它沉淀出人类色泽中不可或缺的悠久、深厚和成熟,闪耀着善的力量、黄金的品质……它是人类肤色四季中的“秋”天!瞧,红、白、黄、黑,正合着春、夏、秋、冬四季,这难道会是巧合吗?不,这是宇宙至高无上的规律之神的安排。这是它的旨意,它给了我们的皮肤以秋的族徽。“黄皮肤”,你不必由于一时的困顿而沮丧、埋怨,更不可生出排斥、忌妒他人的心,在宇宙以千年为一年的大轮坏中,每一个季节都是必然的,互相衔接继承的,都将获得自身的灿烂……一切都有规律,一切都早有暗示,人们啊,请记住:不可逆转!
  一切逆转者和逆转的因素也都是不灭的,你把它们从这头按下去,它们会从那头显露出来,因为它就在你们中间,你们心里。
  它使差异演变为对立;
  使生存的尊严堕落为对他人的仇恨和征服;
  使勇敢发展为野蛮、力量扭曲成残暴;
  使秩序和禁锢联姻,真理与异端离婚;
  使现实与理想在悬崖上永远互相够不着,只差那么一点儿;
  使爱情不得不和痛苦相伴;
  使幸福成为沾唇即刻变味儿的甘露;
  等等,等等。
  因此,当我翻越乌鞘岭,身穿厚重的军大衣去考察长城的时候,当我们一行在天祝县总也找不见县委,被饥寒驱进一家类似古代大侠吃饭的小店里狠狠大嚼羊肉的时候,当我们仿佛是在寻找长城、而实际上是长城一直在等着我们的时候,我们在忙碌中实际上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我们配吗?”
  我们配吗?显然不配。
  配的人是谁?他能这么顺利地来吗?大概不一定。
  好在世上许多重要的事大都是由不配的人去做的,配的人总是在等,不配的人就抢着去做了。做好做坏,因为只有一次做的机会,所以无法判定。做的人没有一个说是做坏的,都说好,那就好吧。
  “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三国时的陈琳已经有了这样透辟的眼光了,而鲁迅说得更悲愤,“何时才不给长城添新砖瓦呢?这伟大而可诅咒的长城!”现在的祝肇年先生文章里有一句更妙:“长城没有挡住胡人却把自己圈了起来。”
  就这样,我们到了武威的时候,我看到,武威并不威武。
  武威就是耀武扬威嘛。耀谁的武?扬谁的威呢?封建统治者的。这是一个非常假大空的、非常具有中国封建帝王特色的说法。
  真实的、属于这个地方老百姓的说法呢?只有凉州。凉凉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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