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病理研究
我病了。
我对于甘肃有一种非常奇怪的不适应,几乎每次到甘肃,准病。呼吸道感染。仿佛空气里含有一种对我有害的毒素,顽强地、无声地销蚀人的健康。我甚至以同病相怜的眼睛看到,周围有着比例相当大的人面容有些歪曲,脸色很不正常。我说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冬天的气候?还是某些群体特殊的氛围?是“场”,还是风水?说不清。这并不是说兰州的姑娘不漂亮,不是,过去那兰州姑娘是“红二团”的说法早过时了,现在她们往往白净俊俏。我是说,这里的空气对男性来说有部分性的不适,对那些用胸部呼吸的人,有某种程度的伤害。
仿佛有一种怪异的东西,散播在空气里,肉眼无法看到。它的成份或许是微量的,不会立即危及生命,但是有害;它只是每天均匀地抵销掉一个人生命活力中的一小部分,只是慢慢地磨损一下你,并不真正把你的肉体触怒或摧毁。
这就好像把一包足以使人致命的毒药均匀分成无数等份,散布在一个人一生中的每分每秒中服用。你死不了,但你受到了坚韧的伤害;你虽受了伤害,但你绝对感觉不到;你会渐渐适应,你坚强的生命保证能够在长期的抵抗中坚持下去,甚至渐渐适应并转化为一种类似成瘾的要求。
时间久了,你会对那些没有在这种空气中成长的人“看不惯”。自然地对不是这种空气的空气产生拒斥,倘使偶然在一个空气新鲜的山林中,你反而会不适应,连连打喷嚏,感到会像将要生病似的难受。
好在我病得已经很严重,已经在打吊针。
我是一个外来者,暂时还没能适应,所以一下病倒了。
周围的同志们都相信我能适应,我也相信我能适应。躺在病床上,我想,比这难适应的东西我都适应了,这算什么!
窗外的雪愈发大起来,使我在必胜的信念中略感忧伤。
一只大头猫在雪地里凄厉地叫着。
当时窗外有两棵挨得很近但却分别显得孤独的树。因为是冬天,它们的枝杈都很脆弱,彼此够不着。雪浇灌着它们,从它们头顶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只有一小部分落稳在它们的枝节上,其它绝大部分很不情愿地落在地上。这些雪本来没有任何区别,但是落在树枝上的一小部分,变得幸运了一些。
这当然是从一个病态的眼里看到的。
我咽喉疼痛,不断地流清鼻涕,一夜未能入眠。我已经不能再抽烟了,有些厌恶烟味儿。
无事可做,我就开始研究病态,品味病感。我觉得,一个长期健康的人突然进入病境,有助于反观和领悟很多东西。病情使人换了一双眼光,一副心态,病情使人暂时脱离现实、与世无争,因而有了“超现实”的条件。所有的病人住在病院里时,都像是从现实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和缴了械的俘虏,他们眼下不具有战斗力,因而较大程度地受到人道的待遇,被人谅解和关怀。他们一般也由于自己的病况而悲天悯人,变得比平常善良一些;互相之间由于没有利害、同在受难而变得容易倾吐心曲,真诚了好几倍;再加上病体一般减却了性的冲动,他们往往平静了,自我表现的行为减少,不再狂妄浮躁,眼神里有一种哀伤的美……哦,病人原来就是圣人!集真善美于一身!难怪人们称医生护士是天使,原来他们的职业是围绕在这类圣人之间!
原来如此,怎么今天才明白呢?
“圣”的代价就是丧失健康,使充满活力的生命要求降到最低限度。
所谓圣人,原来正是病人!
“哈哈。”我独自笑出声来,觉得有趣,觉得这种研究,这种精神游戏,对人真是一种莫大的享受。我感到病开始减轻了。我像抓住了一个梦的尾巴,还想续下去。
说不定病也有对人有益的一面呢?它强制一些疲劳的或受侵害的肉体休息,从而使精神活动变得敏感、活泼起来。
再愚蠢、再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在病中也会变得敏锐、细腻一些,他甚至能学会体察理解平时和它毫无关系的事物,接受自然及人间美的教化。如果一个人老是健康着,他就会给人一种缺少了什么的印象,而且这种人往往被疾病一击而毙。在某种意义上,疾病是人生的学校。设想一下,假使人世间的全部疾病都消失了,人们不再生病,全都健康,那人类所享受的生命将是多么浅薄、多么没有分量的幸福!
特别是,人该怎么死呢?人要是不死,后来的人又该怎么活呢?神让疾病降临,正是绝妙安排。
不必忧愁,病人,不必自卑!
既来之,则安之。这是一群造访肉体的不速之客,需要走的时候,它们会走的。